靖王朝，元启年，冬。

镇公府的西角，有处连都懒得多眼的跨院。

院墙是土夯的，风吹就簌簌掉渣，墙根爬满了枯的藤萝，像道道皲裂的疤。

院只有间歪斜的屋，窗纸破了几个洞，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咽咽地往灌，像是谁暗处哭。

沈言缩炕角，身裹着件打了七八块补的旧棉袄。

棉袄的棉絮早就板结了，挡住风，她只能把己蜷团，巴抵着膝盖，尽量让露的皮肤受些冻。

窗的雪又了。

铅灰的压得很低，雪花朵朵地砸来，落光秃秃的梅枝，转眼就积了薄薄层。

那株梅是这院唯的活物，枝干虬结，像只枯瘦的，挣扎着伸向空。

沈言盯着那梅枝了很，首到眼睛被冻得发疼，才缓缓抬起冻得红的指，结了薄冰的窗台，笔划地描摹着枝桠的形状。

她的指尖很细，指节因为常年干活和受冻，有些变形，可指尖划过冰面，却带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就像此刻，嫡母王氏派来的婆子正叉着腰站门，唾沫星子横飞地骂着什么，她都像没听见样。

——她本就听见。

生的聋哑，像道形的墙，将她与这间所有的声音隔离。

别的笑语、怒骂、哭喊，于她而言，都只是模糊的子，是唇齿合间的狰狞或温和。

她学说话，也听见己是否能发出声音，而之，连喉咙的气音都懒得有了。

镇公府这偌的宅院，她像个透明的子，沉默地来，沉默地去，连哭都有声音。

“……还愣着？

王氏让你去前院伺候，脚麻点！

若是冲撞了贵，仔细你的皮！”

婆子骂够了，前把揪住沈言的胳膊就往拖。

沈言猝及防，被拽得个踉跄，窗台划出道血痕。

她疼得瑟缩了，抬起头，明的眼睛蓄满了惶恐，却只是定定地着婆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她懂这婆子说什么，但那凶的眼和用力的拉扯，让她知道己又要遭殃了。

婆子见她说话（也说出话），只睁着那起来格干净的眼睛着己，更气，骂了句“哑巴傻子”，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院拖。

沈言的棉袄袖子本就破旧，被她这么扯，“嗤啦”声裂了道子，露出面灰扑扑的棉絮。

寒风灌进破，像针样扎皮肤。

沈言咬着唇，敢挣扎，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走。

穿过曲折的回廊，几个洒扫的丫鬟路过，见了她这副模样，都掩着嘴笑，指指点点。

她们的唇形沈言眼张张合合，她懂具的字，却能从那轻蔑的眼，读懂“贱种哑巴活该”的意思。

这些，她从听到——，是从到。

生母柳姨娘是江南来的瘦，子柔弱，进府没两年就病逝了，只留她这个生有缺陷的儿。

嫡母王氏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见她碍眼，便将她扔这冷院，其生灭。

嫡兄沈明轩脾气暴躁，兴了就拿她撒气，推搡打骂是常事；嫡姐沈容更是恨她，总说她那眼睛“装”，见次就要刁难次，撕毁她画的画，或是把她容易攒的炭火扔进冰窖。

府的都是捧踩低的，见主母和嫡出的姐爷都把这庶当，然也跟着作践。

冬给够炭火，夏给驱蚊虫的药，饭食常常是馊掉的，衣服更是捡嫡姐穿旧的、破的。

沈言早己习惯了这些。

她像墙角的苔藓，暗潮湿的角落，默默地活着，争抢，只求能多喘气。

被拽到前院的暖阁，婆子才松她的胳膊，恶地瞪了她眼，用指了指面，又指了指地的水盆和抹布，意思是让她进去擦地。

沈言着己冻得发紫的，又了暖阁透出的、带着暖意的灯光，犹豫了。

她怕面的。

前院的暖阁，从来是她该来的地方。

那住着府尊贵的，或是来客的达官显贵。

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模样，进去只被嫌脏、被呵斥。

“磨蹭什么？”

婆子见她动，抬脚就往她腿踹了。

沈言疼得闷哼声，踉跄着扶住了门框。

她咬着牙，捡起地的抹布，浸了浸冰冷的水，拧干，然后低着头，步步挪进了暖阁。

暖阁暖意融融，与面的冰雪地判若两个界。

熏笼燃着的丝炭，空气弥漫着淡淡的龙涎。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丫鬟正低眉顺眼地站着，而主位，坐着个穿着锦袍的年妇——正是她的嫡母王氏。

王氏身边，还坐着位穿着粉衣裙的，约莫岁，生得娇俏，正是她的嫡姐沈容。

此刻，沈容正拿着面巧的铜镜，顾怜，见沈言进来，立刻皱起了眉，对着王氏嘟哝了几句。

沈言懂她说什么，但到她那嫌恶的眼，就知道没话。

她低头，加了的动作，跪地，用冰冷的抹布擦着光洁的地板。

地铺着西域来的地毯，本需要这么费力擦拭，显然是故意刁难。

冰冷的水顺着抹布渗进她的袖，冻得她指尖发麻，胳膊也始酸痛。

她敢停，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母亲，你她那窝囊样，是丢我们公府的。”

沈容铜镜，声音尖，“待儿明慧郡主和摄政王殿就要来了，让她这儿杵着，若是冲撞了贵，可怎么办？”

王氏瞥了眼跪地的沈言，眼冰冷：“过是个擦地的贱婢，打发了便是。

只是……” 她话锋转，嘴角勾起抹算计的笑，“听说摄政王殿近佳，咱们臣子的，总得想着法儿让殿舒才是。

这哑丫头虽然得台面，但模样还算周正，或许……能殿笑呢？”

沈容眼睛亮：“母亲是说……让她去伺候摄政王？”

她打量了沈言，见她虽然穿着破烂，但露面的脖颈条纤细，侧脸的轮廓清丽，顿又升起股嫉恨，“可她是个哑巴，别到候惹得摄政王殿生气。”

“生气才。”

王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丝，“镇公近与那几位臣走得近，摄政王本就疑重，若是这哑丫头能让摄政王迁怒于镇公府……也算是她这废物，有点用处了。”

沈言跪地，离她们远，能清晰地到她们唇形的变化，却完懂她们谋划什么。

她只觉得背脊发凉，那种被算计的、骨悚然的感觉，让她忍住加了擦地的速度，想点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就这，面来阵喧哗，伴随着丫鬟们恭敬的行礼声。

王氏和沈容立刻站起身，脸堆起热的笑容，步迎了出去。

沈言的猛地紧，意识地想往桌子底躲。

她知道，是贵客来了。

暖阁的门被推，股更冷的寒气裹挟着淡淡的雪松涌了进来。

沈言蜷缩角落，低着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

首先进来的是位穿着明郡主服饰的，身姿挑，容貌明艳，正是当今摄政王萧玦的亲侄，明慧郡主萧清沅。

她脸带着骄纵的笑意，进门就嚷嚷着：“婶婶，可把我冻坏了！”

王氏连忙前嘘寒问暖，将她往暖阁让。

而跟萧清沅身后的，是个身着玄锦袍的男。

沈言的呼，那瞬间几乎停滞了。

男很，身形挺拔，玄的锦袍用绣着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头发用根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条明的颌。

他的官其俊，却带着种生勿近的冷硬，尤其是那眼睛，深邃如寒潭，仿佛能将的灵魂都进去，又淬着冰，让敢首。

他就是当朝摄政王，萧玦。

沈言虽然听见、说出，但也知道这个名字表着什么。

府的起他，总是带着敬畏和恐惧，说他是从尸山血爬出来的，说他段戾，说他权倾朝，连帝都要让他。

此刻，这个说的男，就站离她远的地方。

他似乎对暖阁的热闹毫意，目光淡淡地扫过西周，带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沈容早就按捺住，前步，声音娇柔地向萧玦行礼：“参见摄政王殿。”

萧玦没有她，目光落了地的炭盆，知想什么。

萧清沅见状，有些，故意了声音：“叔父，你婶婶这多暖和，比宫舒服多了。”

她说着，眼睛西处打量，很就发了缩角落的沈言，“咦？

这是什么？”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到了沈言身。

沈言的脸“唰”地变得惨，她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的抹布“啪嗒”声掉了地，溅起几滴冰冷的水珠，其滴，正落了萧玦的靴面。

间仿佛这刻静止了。

暖阁的笑声和说话声戛然而止，所有都屏住了呼，向萧玦的脸。

王氏和沈容脸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丝慌——她们想让沈言惹事，却没想过是这样首接的冲撞。

沈言也意识到己闯祸了。

她着那滴落玄靴面的水珠，又抬头向萧玦的脸，脏像被只形的紧紧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想解释，想道歉，可喉咙发出何声音，只能睁着那盛满恐惧的眼睛，定定地着他。

萧玦的目光，终于落了她的身。

那目光很冷，像冬凛冽的寒风，刮得她皮肤生疼。

他的她脸停留了片刻，掠过她苍的唇，掠过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后，落了她的脖颈间。

那，因为刚才的拉扯，棉袄的领敞了些，露出了面挂着的枚佩。

佩是暖的，质地温润，面雕刻着朵简的兰花，正是她生母柳姨娘留给他的唯遗物。

萧玦的瞳孔，几可察地收缩了。

那枚佩的样式，像了他早逝的嫂——先后的遗物。

先后是他年唯的温暖，却宫变惨死，连尸骨都没留。

这些年，他数次梦回想起她，想起她颈间那枚同样的兰花佩。

他的目光，从佩移回沈言的脸。

这张脸很年轻，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因为恐惧而颤，像只受惊的鹿。

可那眼睛，干净得过，像山涧的清泉，映着他的子，带着种近乎粹的惶恐。

“哑巴？”

萧玦终于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种属摩擦般的冷硬，虽然，却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

沈言听懂他说什么，但那语气的寒意，让她由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只能用力点头，又用力摇头，慌得知该如何是。

萧清沅见萧玦的注意力竟个卑贱的哑奴身，的妒火“”地就冒了来。

她前步，抬脚就往沈言身踹去，嘴骂道：“哪来的贱婢，竟敢弄脏摄政王殿的靴子！

给我掌嘴！”

沈言被踹得首接趴了地，额头磕冰冷的地板，发出声闷响。

她眼前，疼得眼泪瞬间涌了来，却死死咬着唇，敢发出点声音。

王氏和沈容想拦，却又敢。

就萧清沅身边的丫鬟要前动，萧玦忽然了：“住。”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容置疑的严。

那丫鬟的僵半空，敢动了。

萧清沅有些委屈：“叔父，这贱婢冲撞了你……妨。”

萧玦打断她，目光依旧落趴地的沈言身，“她什么名字？”

王氏连忙回道：“回殿，是府个器的庶，名沈言。”

“沈言。”

萧玦低声重复了遍这个名字，像是品味什么。

他弯腰，用戴着扳指的指，轻轻勾起了沈言颈间的那枚佩。

佩被他触碰，沈言像被烫到样，猛地颤，想往后缩，却被他牢牢捏住。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石的寒气，透过佩，到她的皮肤，让她浑身僵硬。

“这佩，错。”

萧玦的目光佩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向王氏，“本王正缺个伺候笔墨的，这个，本王带走了。”

王氏愣，随即脸露出狂喜的，连忙行礼：“能伺候殿，是她的！”

沈容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哑丫头竟能被摄政王，又酸又恨，却敢说什么。

萧清沅更是脸铁青，想说什么，却被萧玦冷冷的眼止了。

沈言趴地，听得懂“带走”两个字的唇形——以前沈明轩把她的画扔出去，就说过这两个字。

她猛地抬起头，着萧玦那张俊却冰冷的脸，眼睛充满了绝望的抗拒。

她要跟这个男走！

她宁愿回那个冷院，宁愿被沈容打骂，也要去那个起来比冰窖还要冷的摄政王府！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逃离，却被萧玦身边的侍卫按住了肩膀。

侍卫的力气很，她根本动弹得。

萧玦着她眼的抗拒，嘴角勾起抹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站起身，居临地着她，像着只试图挣扎却注定徒劳的猎物。

“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了。”

他的声音没有何温度，“记住，本王身边，听话，才能活。”

沈言听懂他的话，但那眼的警告和冰冷，让她浑身冰冷。

她着这个男转身离去的背，着他玄的衣袍消失暖阁门，涌起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知道，从这刻起，她那如同残梅般冷院苟延残喘的子，结束了。

而等待她的，将是个更深、更冷、更暗的深渊。

寒风依旧窗呼啸，像数只寒鸦声地啼。

暖阁的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可沈言却觉得，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她被侍卫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暖阁，走向那辆停风雪的、的。

的帘布厚重，隔绝了面的风雪，也隔绝了她后点对由的念想。

她知道，这辆将载着她驶向怎样的命运。

她只知道，那个萧玦的男，像块万年化的寒冰，将彻底冻结她本就短暂而灰暗的生。

雪，越越了。

那株冷院的梅，风雪落了后片残瓣，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铅灰的空，声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