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晨来得迟些。

院墙矮，被面的槐树遮了半，只有几缕红的光，从竹枝的缝隙漏来，落窗台那盆文竹的叶片，沾着点未干的露水，亮得像碎子。

程梓坐门槛，攥着根竹枝，有搭没搭地拨弄着地的蚂蚁。

她穿了件洗得发的月襦裙，是原主为数多的面衣裳，领磨出了边，她昨晚用针仔细缝了两针，针脚算齐整，却也结实。

七灶房忙活，柴火噼啪响，混着米汤的淡飘过来，比昨那碗浑浊的要清亮些——今早的水，是她让七用细纱布滤过的。

“姑娘，米汤了。”

七端着个粗瓷碗出来，碗沿缺了个角，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碗递过来，程梓见她背红肿了片，还有几个新鲜的蚊子包，便问道：“昨晚又没睡？”

七挠了挠背，意思地笑：“可是嘛，蚊子跟赶集似的，耳边嗡嗡到后半。

以前也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程梓接过碗，吹了吹浮表面的米油。

温热的米汤滑进喉咙，没有昨的土腥味，她踏实了些，指了指墙角那堆发脆的艾草：“去抱两把艾草来，再找个破陶碗。”

七虽疑惑，却还是照了。

她抱来艾草，程梓正蹲灶房门，用树枝扒拉着灶膛的余烬。

见她过来，便接过艾草，指捻了捻叶片——晒得够干，捏就碎，清苦的药扑了满脸。

“这西能驱蚊，”她把艾草揉碎末，进七找来的陶碗，又从灶膛夹了块红炭丢进去，“你，点燃了烟，味儿能留晚。”

红炭刚碰到艾草末，就冒起缕淡青的烟，像柴火烟那么呛，倒带着股温温的药。

七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的呛！

以前端挂门，只觉得味儿冲，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程梓笑了笑，把陶碗屋角的木凳。

烟慢慢散，绕着房梁转了两圈，钻进墙缝去了。

她站起身，瞥见院角的井台——昨打水，她就瞧见桶飘着细的泥沙，今早用纱布滤了，水是清了，可纱布沾着的泥点，着还是头发紧。

“走，再去打桶水。”

程梓拎起墙角的空桶，七赶紧跟，接过桶绳：“姑娘我来，您细皮的，别磨破了。”

井台是用青石块砌的，边缘被轱辘绳磨出了深深的槽，就有些年头。

七练地水桶，摇着轱辘往沉，桶水“咚”地撞了声，她往摇，程梓盯着桶——等水到井，然见水面浮着点细碎的草屑，还有几粒泥沙。

“你，”程梓指着桶的杂质，“这水首接喝，间长了容易闹肚子。”

她从怀摸出块细纱布——是昨从旧衣服拆来的，料子算，却织得密，“次打水，把这个蒙桶，让水从纱布渗进去，杂质就留面了。”

七依言把纱布蒙桶，用绳子系紧，重新打了桶水。

这次来的水，清得能见桶底的木纹，连点细的浮沉都没有。

她惊喜地“呀”了声，捧着桶了又：“姑娘您这法子！

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程梓没说话，只是蹲井台边，着水己的子。

原主的脸是，眉眼弯弯的，就是脸太，没什么血。

她轻轻叹了气——要这听竹轩活去，光靠驱蚊滤水可够，得想个长的生计。

正琢磨着，院门来了脚步声，伴着个粗哑的声：“程姑娘吗？

王管事让些西来。”

程梓和七对眼，七声说：“是张婆子，王管事屋的，总爱挑挑拣拣。”

程梓站起身，见个穿着灰布衣裙的婆子，挎着个竹篮走进来。

张婆子约莫来岁，脸堆着，眼睛却很亮，扫了眼院子，又往屋瞥了瞥，后落程梓身：“姑娘身子些了？

王管事念着你，让我些米和柴火来。”

说着，她把竹篮石桌，面是半袋糙米，还有捆干柴。

西，她的目光扫过屋角的陶碗，又瞥见井台边搭着的细纱布，眉头几可察地皱了，随即又堆起笑：“姑娘这儿倒收拾得干净，比前阵子亮堂多了。”

程梓知道她是王善保家的，素来势，便客客气气地应着：“劳张妈妈跑趟，替我多谢王管事。”

张婆子“哎”了声，却没走，反而踱到院子，指点了点墙角的艾草堆：“姑娘还用这个熏屋子？

这西股子药味儿，闻着难受？”

“难受，”程梓笑着说，“这艾草能驱蚊，晚睡得踏实些。”

张婆子哦了声，又走到井台边，见桶的纱布，故意伸拨了拨：“这是什么？

的桶，蒙块布嫌碍事？”

七刚想解释，程梓拉了她把，己说道：“井水有些杂质，蒙块布滤滤，喝着干净。

张妈妈要是嫌弃，也试试？”

张婆子脸的笑淡了些，嘴嘟囔着“年轻就是花样多”，眼睛却把院子的光景都扫了个遍——墙角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以前堆得七八糟的杂物见了，窗台的文竹浇了水，叶片支棱起来，连门槛边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她嘀咕：这程姑娘前阵子还病恹恹的，说话都细声细气，怎么醒过来倒像了个？

“姑娘身子刚，可得养着，”张婆子挎起空竹篮，“我就打扰了，回头给王管事回话去。”

程梓她到院门，着她的背拐过墙角，才回头对七说：“这张婆子，怕是要王管事面前说些什么。”

七有些担：“那怎么办？

王管事本来就待见咱们，要是再听了闲话……别怕，”程梓拍了拍她的肩，“咱们没错事，她想说就让她说去。

倒是这听竹轩，得再拾掇拾掇。”

她指着屋堆着的几件旧木杆——是昨从柴房找出来的，粗细均匀，就是有些变形，“咱们用这个个架子，把衣服挂起来，屋就挤了。”

七眼睛亮：“啊！

以前衣服都堆柜子，找的候总得七八糟。”

两搬来木杆，又找了些结实的绳子。

程梓比划着，让七帮忙扶着木杆，己用绳子把木杆绑房梁和墙角的柱子，了个简易的衣架。

她把柜子的衣服拿出来，件件挂架子，月的襦裙、灰布的袄，还有两件半旧的披风，挂起来后，屋然宽敞了，连空气都流了些。

七着焕然新的屋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姑娘，您厉害！

这听竹轩着，倒像个正经住的地方了。”

程梓也笑了，靠门框着院子的竹子。

晨己经浓了，阳光穿过竹枝，地细碎的子，风吹，竹叶沙沙响，倒有几“听竹”的意思。

她盘算着，次再找些碎布，给硬板缝个厚点的褥子，再把灶房的烟囱修修——昨饭烟倒灌，呛得首咳嗽。

正想着，院门又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程姑娘，七姐姐，蘅芜苑的宝姑娘身边的莺儿姐姐，让我来问问，说听说姑娘这儿有法子滤水驱蚊，想问问是怎么弄的。”

程梓愣了，随即反应过来——定是张婆子回去，把听竹轩的事告诉了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又府嚼舌根，知怎么就到了蘅芜苑。

她动，这倒是个机——能和宝姑娘身边的搭话，说定就能见到宝姑娘本。

“你回去告诉莺儿姐姐，”程梓对丫鬟说，“滤水就是用细纱布蒙桶，驱蚊是用干艾草点燃，要是她嫌弃，我这儿还有些艾草，可以她些。”

丫鬟点点头，又了眼屋的衣架，奇地问：“姑娘屋的架子，也是己的吗？

。”

程梓笑了笑：“过是废物用，让屋整齐些罢了。”

丫鬟回去后，七兴奋地拉着程梓的：“姑娘，宝姑娘身边的都来问了！

宝姑娘可是府的贵客，要是她觉得您的法子，说定……”程梓拍了拍她的，示意她别动：“先别急，咱们己的事就行。”

却也有些期待——她知道宝姑娘素来聪慧，注重实用，这些法子或许能入她的眼。

接来的几，程梓和七把听竹轩又拾掇了遍。

她们用碎布拼了个坐垫，椅子，坐起来硌得慌；把灶房的烟囱了，饭烟再倒灌；甚至院子辟了块空地，种了从厨房讨来的菜——以后就能新鲜的蔬菜，用总咸菜了。

这，程梓正院子浇菜，听见院门有喊：“程姑娘吗？”

她抬头，只见个穿着葱绿衣裙的丫鬟站门，挎着个篮子，正是宝姑娘身边的莺儿。

莺儿笑着走进来：“程姑娘，我家姑娘听说你这儿的法子用，让我来谢谢你，还让我给你带了些西。”

说着，她把篮子递过来，面是包丝，还有块细棉布：“我家姑娘说，你用纱布滤水，这棉布比纱布更结实，你试试。

这丝，要是姑娘想些针活，也能用得。”

程梓接过篮子，暖——宝姑娘然细。

她笑着说：“多谢宝姑娘，也多谢莺儿姐姐跑趟。

我这儿刚有刚熏的艾草，你带些回去，给宝姑娘试试。”

莺儿接过艾草，闻了闻：“这味儿错，比市面的驱蚊闻多了。”

她顾了院子，眼睛满是惊讶，“姑娘把这儿收拾得干净！

我以前听说听竹轩荒得很，没想到这么雅致。”

程梓笑了笑：“过是随拾掇，让己住得舒服些。”

两又说了几句话，莺儿便要回去复命。

程梓她到院门，着她的背消失巷，琢磨着：来这步，算是走对了。

回到院子，七正蹲菜地，着刚冒芽的菜苗傻笑：“姑娘，宝姑娘的都来了，以后咱们府的子，肯定越来越的！”

程梓点点头，靠竹杆着空。

很淡，风很轻，竹叶沙沙响，像是说些什么。

她知道，这听竹轩的生计，才刚刚始，以后的路还长，但只要步步走去，总能走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