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陈默，打秦岭山脚的陈家村长。

村就个木匠，姓鲁，伙儿都喊他鲁根。

鲁根是乡，几年前落户村，木活得出入化——八仙桌的榫卯严丝合缝，用钉胶；雕花的窗棂能出“松鹤延年”的灵动，连鸟雀都常落窗台打转。

我爹早逝，娘身，家穷得叮当响。

鲁根我可怜，常我去他那间堆满刨花的木工房打杂，给热乎饭。

我总蹲旁，他眯着眼量木料，听刨子划过木头的“沙沙”声，闻着松木混着墨汁的清，觉得比啥都踏实。

鲁根话，却从停歇。

他活有个规矩：寿材，打算盘，更许碰他头那个檀木匣子。

那匣子巴掌，雕着缠枝莲纹，锁是铜的，样式古怪，像只蜷着的兽。

有回我趁他出，摸了摸，匣子冰凉，沉甸甸的，像藏着块石头。

岁那年冬，娘的病重了，郎摇头说没辙。

我跪鲁根门，磕得额头淌血，求他救救我娘。

他蹲门槛抽了袋烟，后叹了气：“我这艺，救了命，但或许能让你娘遭点罪。”

他从木工房取出个新的物件：只木枕，巴掌长，枕面刻着细密的纹，面是空的。

“把晒干的艾草塞进去，枕着能安。”

他递过来，我摸到他掌是茧，指关节肿得发亮。

那木枕了。

娘枕了晚，竟能安稳睡着，再整咳得撕裂肺。

我又去谢鲁根，却见他坐木工房的板凳，背驼得像张弓，咳得比我娘还厉害。

“子，”他突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这艺，鲁班术。

想学？”

我愣住了。

村常说，鲁根的艺邪乎，能让木头“活”过来——有回他的木鸡，摆院能引鸡来啄；给王寡妇的木梳，梳头发竟能闻见栀子花。

原来，这就是说的鲁班术？

“学这艺，得守规矩。”

鲁根盯着我，眼睛浑浊却亮得惊，“贪财，二害，炫技。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指了指头的檀木匣，“得认它当‘师父’。”

我没懂，但还是重重点头。

娘的病让我明，活着，总得有点能依靠的本事。

鲁根没收我当徒弟，只说“跟着，能懂多是你的化”。

但他教我的件西，是刨子，是锯子，而是把墨。

那墨是他亲的，身是枣木，包浆温润，轮缠着浸过桐油的棉，头坠着枚铜，铜孔穿了根红绳。

“墨是鲁班术的‘眼’，”他捏着墨，指身的刻度摩挲，“量木，先量。

正，就歪，活计再巧，也是废料。”

他教我用墨弹。

寻常木匠弹，是为了让木料齐整，但鲁根的弹法同——他让我闭着眼，用摸木料的纹路，嘴念念有词，像是跟木头说话。

“木头有灵，你得跟它‘打招呼’。”

他说，“你对它，它才肯听你的。”

我练了个月，指尖被墨勒出红痕，墨汁染了指甲缝，洗都洗掉。

有，我给根歪脖子松木弹，闭着眼摸到树有个结疤，正犯愁怎么避，腕，墨“啪”地弹木头，竟绕着结疤画出个圆润的弧，刚把疤结圈间。

“了。”

鲁根旁点头，脸难得有了笑意，“木头跟你说了‘行’。”

接着，他教我认“鲁班尺”。

那尺子比寻常尺子宽，面刻着“财、病、离、义、官、劫、害、本”八个字，每个字底还有刻度。

“门，门宽得合‘财’字；，长得占‘本’字。”

鲁根指着“病”字，眼严肃，“要是哪个长眼的，把门槛得合了‘病’字，那家准得出事。”

我才知道，鲁班术光是木活，更藏着对和事的琢磨。

鲁根的家具，光结实，还总透着股“顺气”——张爷家的太师椅，坐去腰酸；李婶的菜板，切菜刀像长了眼，从滑到。

这，鲁根让我拆个旧木箱。

箱子是村地主家扔的，榫卯结构复杂，我拆了半，卡个“燕尾榫”，怎么也卸来。

鲁根拿过箱子，榫头缝吹了气，又用指箱底敲了，“咔哒”声，榫头竟己松了。

“鲁班术，有‘卸’的本事，就有‘合’的道理。”

他捡起块木板，指着面的纹路，“你这木头的年轮，圈圈往扩，像过子，得有进有退。

硬来，只把己憋死。”

我盯着木板的年轮，突然懂了——他哪是教我拆箱子，是教我怎么。

鲁根的木工房，显眼的是梁挂着的只木鸟。

那鸟是樟木的，翅膀展有巴掌，羽刻得根根明，鸟喙叼着片薄木片，像含着颗籽。

我问过鲁根，这鸟能飞吗？

他总是摇头：“能飞，但能让它飞。”

首到那年夏，山暴雨，冲垮了村的石桥。

村急得团团转——那桥是进出山的唯路，断了桥，秋收的粮食运出去，生病的也请来郎。

村长带着几个来找鲁根，想请他领头修桥。

鲁根咳得首起腰，摆摆：“我这身子骨，扛动石头了。”

他了我眼，“让陈默试试。”

我吓得脸发。

修桥？

我连像样的桌子都没过几张。

鲁根却从底拖出个麻袋，面是些长短的木料，还有把奇怪的凿子，凿头是螺旋形的。

“这是‘旋螺凿’，打桥桩能用。”

他又从檀木匣摸出张泛的纸，面画着桥的图样，条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说出的规整，“按图的尺寸，榫卯用‘锁扣’，记得桥尾埋块‘镇木’，刻‘安’字。”

我硬着头皮领了活。

，村帮忙抬木料；晚，我木工房对着图纸凿榫头。

鲁根坐旁着，偶尔指点句：“锁扣得留松，水浸了胀，太紧裂。”

七，我正凿后个桥桩的榫眼，突然听到窗有响动。

抬头，梁的木鸟竟扑翅膀，嘴的木片“嗒嗒”敲着喙，像是醒什么。

“，山洪要来了！”

鲁根猛地站起来，抓起那只木鸟往我塞，“拿着它，去桥边！

木鸟朝哪个方向飞，就往哪个方向加固桥桩！”

我跑到桥边，雨己经得像瓢泼。

河水涨得厉害，刚搭的桥身被浪打得摇晃。

我举起木鸟，它然扑着翅膀，朝游的方向飞去。

我赶紧招呼村，往桥的游桥桩加了根斜木支撑。

亮，山洪的来了，浪拍桥，游的桥桩晃了晃，却没倒。

等洪水退去，桥稳稳地立河，连颗钉子都没松动。

村都说是鲁根的本事，纷纷来道谢。

鲁根却把己关屋，脸灰败。

我进去他，见他正用布擦那只木鸟，鸟翅膀有块漆掉了，露出面的木头，竟带着血丝般的纹路。

“跟你说过，能让它飞。”

他声音发颤，“鲁班术的‘活物’，都是借了地的灵气。

用次，耗次气。

这木鸟陪了我年，这次……怕是撑住了。”

那后，木鸟再也没动过，鲁根的咳嗽也更重了。

他把檀木匣交给我，说：“这面是《鲁班经》的残卷，还有我这辈子攒的‘窍门’。

但你记住，有样西绝对能：是‘俑’，二是‘替身棺’，是‘锁魂榫’。

这样，沾了就折寿，害害己。”

我捧着那沉甸甸的木匣，突然明，鲁班术是用来炫耀的，是得用敬畏和命去守的规矩。

鲁根走的那，是清明。

他躺己的木，攥着那把墨，临终前只说：“别去城，守着村子，守着木头。”

可没过两年，村的年轻都往城跑，说城的楼比山的树还密，挣容易。

我娘的病需要，我也动了思。

揣着鲁根留的木匣和几件工具，我进了城。

城的木匠活跟村样。

工地用的都是机器，切割木料“嗡嗡”响，呛得睁眼。

没用墨弹，都靠尺子量；没榫卯，用钉子钉。

我找了个家具厂的活，板我点工活，让我仿古家具。

有回，个穿西装的板来定张红木八仙桌，说要领导，给的价得吓，但要求桌腿刻“步步升”的纹样，还得桌底藏个抽屉，“点方便让的西”。

我想起鲁根说的“炫技，害”，摇摇头说了。

板骂我傻，说有挣是傻子。

旁边的工友也劝我：“陈默，别死眼，城比村，讲究那些没用。”

我没听，结被板辞退了。

后来，我街区租了个铺子，修修旧家具。

来找我的多是，有修红木镜框的，有补太师椅腿的。

有，个太太抱着个旧木箱来，箱子锁坏了，说面是她伴的遗物，想打。

我那箱子的锁，咯噔——锁是“子母扣”，是鲁班术的种暗锁，钥匙得是定的形状，行撬损坏箱子。

更奇怪的是，箱子侧面刻着个的“劫”字，是鲁班尺的凶字。

“这箱子是谁的？”

我问太太。

“前几年古玩市场的，说是物件。”

太太叹着气，“我伴走后，我才想起这箱子，想面有啥，结钥匙早丢了。”

我用鲁根教的法子，箱子底部找到个起眼的凹槽，用细铁丝捅了捅，“咔哒”声，锁了。

箱子没什么值西，只有几张照片，还有张纸条，面写着：“此箱用‘锁魂榫’，箱者遭横祸。”

我头皮发麻。

鲁根说过，“锁魂榫”是邪术，把榫头得像锁链，能“锁”住箱的气运。

这箱子的主，明是想用它害！

“太太，这箱子您别留着了，烧了吧。”

我急着说。

太太明，但我脸严肃，还是点了点头。

那晚，我铺子的门被撬了。

丢的是，是鲁根留的那本《鲁班经》残卷。

我顺着地的脚印追到条巷，到个穿西装的男，正拿着残卷，正是之前让我八仙桌的那个板。

“没想到这西还有宝贝。”

他冷笑，“我找懂行的过了，说这书有让木头‘听话’的法子。

你乖乖交出来，我给你。”

我想起鲁根的话，握紧了的墨：“鲁班术是用来害的，你配碰它。”

他身后突然冲出两个壮汉，想来抢木匣。

我急生智，抓起桌的墨，对着他们弹了根墨。

那像是有黏，竟缠他们腿，两迈步，“扑”摔地。

趁他们没爬起来，我抢回残卷，路跑回了铺子，连收拾西，回了陈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