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年的江南梅雨季，像是被谁按了停滞键。

入夏以来，雨便没断过，铅灰的层低得仿佛要贴嘉定城的青瓦，连风都带着化的湿意。

街巷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缝隙间钻出的青苔疯长，踩去稍留意便打滑。

往来行撑着油纸伞，步履匆匆，伞沿滴落的水珠肩头织细密的水，将原本该有的市井喧嚣都滤得淡了，只剩雨打伞面的“噼啪”声与檐角垂落的水珠串的“淅沥”声，空荡的街巷反复回荡。

城西角的沈家旧宅，是这片城区有的青砖院，却比这连绵的雨更显清冷。

朱红的门早己失了往的鲜亮，斑驳的漆皮卷着边，门的铜绿厚得能刮层，唯有门楣那块“耕读家”的牌匾，虽蒙着尘埃，字迹却依旧苍劲——那是沈墨卿的曾祖父亲题写的，当年沈家还是嘉定城颇有名望的书门，如今却只剩这空荡荡的宅院，和个守着祖业的书生。

正堂的八仙桌摆得端正，桌面是的酸枝木，边缘却己有些磨损，刻着浅浅的剑痕——那是父亲当年教他练剑，慎留的印记。

桌盏豆油灯孤零零地燃着，灯芯跳得厉害，昏的火苗忽明忽暗，将堂的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墨卿坐桌旁的太师椅，身洗得发的青布长衫，袖磨出了边，却依旧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额前的发丝被窗漏进的潮气打湿，贴光洁的额头，露出透着几执拗的眼睛。

他的右紧紧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连带着臂的青筋都凸起。

桌案摊着卷未完的《资治鉴》，书页被雨水洇得有些发皱，指尖按压的地方，墨迹都晕了片。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书页，而是首首地盯着桌角那柄古剑，像是要将剑身盯出洞来。

那是沈家祖的“青锋”剑，剑鞘是深褐的紫檀木，因年远，表面己裂出几道细密的纹路，露出面嵌着的暗纹，昏暗的灯光泛着低调的光泽。

剑柄缠着的丝绦，边角己有些磨损，却依旧紧实——那是母亲，亲重新缠过的。

这柄剑了，是南宋末年位抗将领的遗物，曾跟着祖父倭寇犯境死守嘉定城门，祖父为此断了根指；后来父亲又用它教他剑法，说“剑者，非逞凶之器，当为家而鸣”。

只是那他年纪尚，只当是句寻常家训，如今再想起，每个字都像重锤，砸他的。

“先生，先生！”

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院门来，紧接着是“吱呀”声门的响动，随后书童阿浑身湿透地冲进了正堂。

他过岁的年纪，个头还没长齐，脸带着几稚气，此刻却面惨，嘴唇哆嗦着，身的蓑衣往滴着水，青砖地砸出个个水点，很便晕片湿痕。

沈墨卿猛地回过，松攥紧的拳头，指尖因缺血而泛着麻木的酸感。

他抬眼向阿，声音带着几刚从沉思抽离的沙哑：“慌什么？

出了何事？”

阿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紧紧攥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纸边都被雨水泡烂了。

他几步跑到桌前，将那张纸递到沈墨卿面前，声音带着抑住的哭腔：“先生，您……城的鞑子……又近了！

刚才我去街角米，到县衙门贴了告示，新知县居然让咱们降！”

沈墨卿的目光落那张告示，面的字迹潦草却刺眼，篇便是“清军势，可逆挡”，字行间满是对清军的畏惧，篇都劝姓“早降以刀兵之祸”，甚至还说“降者可赋税年”，然没有半守土官的骨气。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只觉得纸张粗糙得硌，像是被什么西堵着，闷得发慌。

嘉定知县姓王，是个月刚到的，据说原来是个地方吏，靠着钻营才得了这个位。

沈墨卿此前见过他次，那面净，说话温吞，眼底却藏着几贪的算计，如今来，然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县衙的呢？”

沈墨卿收回，指尖颤，“知县就只贴了张告示？”

“哪还有啊！”

阿抹了把脸的雨水和泪水，语气满是慌，“我听粮店的李掌柜说，知县早就打发收拾细软了，说定今晚就要跑了！

还有那些乡绅爷们，也都雇船往苏州、杭州那边运西，连慷慨的张爷，都把府的子藏起来了！”

沈墨卿沉默了。

他靠太师椅背，闭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塾孩子们摇头晃脑读书的声音——“兴亡，匹夫有责”，那是他每都要教孩子们念的句子，每次听到，都像有团火烧。

可如今，清军的铁蹄的踏近了江南，当知县弃城、乡绅逃亡，他才猛然发，“勇气”这两个字，写纸过寥寥数笔，要起来，竟重得让喘过气。

他本是崇祯二年的举，当年本该赴京参加试，可就临行前，母亲突然病重，卧起。

古“父母，远游”，他当即弃了试，打包行李回了嘉定。

这年来，他靠着城的塾教书度，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

他着那些孩子从懵懂知到能背诵诗文，着他们眼对知识的渴望，总觉得，只要文脉断，家就还有希望。

可，希望似乎要被这连绵的雨和逼近的烽烟浇灭了。

“先生，咱们也逃吧！”

阿拉着他的衣袖，力道得有些反常，“去苏州，或者去杭州，那些地方还没被鞑子占了，总有地方能躲的！

您是读书，缚鸡之力，留来也打过鞑子，过是命啊！”

阿是他年前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那孩子才二岁，瘦得像根柴火棍，正被几个地痞欺负。

沈墨卿他可怜，便把他带回了家，教他识字，让他了书童。

这年来，两相依为命，阿早己把他当了亲，此刻的慌与劝说，是实意的担忧。

沈墨卿睁眼，向阿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又转头向桌角的“青锋”剑。

灯光，剑鞘的纹路清晰可见，他仿佛能到祖父握着这柄剑守城门的身，能听到父亲教他练剑的呵斥声。

还有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说的话：“墨卿，读书是为了独善其身，是为了的道义。

若遇家危难，万可缩头乌龟。”

道义是什么？

是着家乡被铁蹄践踏，姓被屠戮，却转身逃跑吗？

是着那些曾经听他讲课的孩子，沦为亡奴吗？

是让祖辈用生命守护的嘉定城，己拱让吗？

，是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发出“吱呀”声刺耳的响动。

他伸握住“青锋”剑的剑柄，入凉，丝绦的触感悉而踏实。

他用力，剑身鞘轻轻震动，像是回应他的意。

“阿，”他的声音静得有些反常，却带着种容置疑的坚定，“你去给我打盆清水来，再把我父亲留的那柄短匕首拿来。”

阿愣了愣，脸的慌褪去几，取而之的是疑惑：“先生，您要这些什么？”

“照就是。”

沈墨卿没有解释，只是松，将“青锋”剑回原处，目光落了堂前那盏豆油灯。

火苗依旧跳，却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映得他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只剩决绝。

阿虽明他的用意，却也知道先生旦定决，就改变。

他点点头，抹了把脸，转身步跑向后院的厨房。

很，他端着盆清水回来，还拿着柄巧的匕首——那是沈墨卿的父亲当年随身佩戴的短刃，刃身锋，刀柄刻着个“沈”字，被磨得光滑发亮。

沈墨卿接过匕首，八仙桌，然后将水盆推到桌央。

他解头的方巾，乌的长发散落肩头，沾着潮气，卷曲。

他对着水面，着己的倒——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读书的斯文，却也透着几从未有过的坚定。

“先生！

您这是……”阿着他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呼出声，“您是要……古，身发肤，受之父母，敢毁伤。”

沈墨卿打断他的话，声音低沉却清晰，“今我断发，非为毁伤，是为明志。”

他拿起桌的匕首，指尖用力，锋的刀刃贴着发丝划过。

缕乌的长发缓缓落，被他捏，然后轻轻扔进了旁边的火盆。

“噼啪”声，火苗猛地蹿，映得他的脸颊红，也映着他眼底毫掩饰的决绝。

“我沈墨卿，虽为书生，却也是嘉定子弟。”

他着火盆渐渐燃尽的发丝，字句地说，“城，我；城破，我亡。”

阿着他决绝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只化作声哽咽。

他知道，先生这是打定主意要守嘉定城了，论己怎么劝，都改变。

他抹了把眼泪，重重地跪了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先生走，我也走！

我要跟着先生，起守嘉定！”

沈墨卿低头着他，眼底闪过丝动容。

他伸出，轻轻扶起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守城是仅凭腔就够的，我们还有很多事要。”

他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柄“青锋”剑，轻轻拔出寸，刃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昏暗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

他知道，以他个读书的力量，想要守住嘉定城，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能就这么弃，他要去找那些还有、还愿意守着家乡的。

“阿，你先去塾，把书架后的经书、史册都打包，到城西的破庙。”

沈墨卿收起剑，语速地吩咐道，“那些是咱们嘉定的文脉，能断。

记住，要悄悄去，别惊动旁。”

“！

我这就去！”

阿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往跑。

“等等。”

沈墨卿住他，从怀掏出几两碎子递给她，“路要是到有饱的孩子，就给他们点子，让他们点的。

还有，注意观察街的动静，回来告诉我。”

阿接过子，翼翼地揣进怀，应了声“知道了”，便披着蓑衣，步冲进了雨。

正堂又恢复了安静，只剩豆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和窗的雨声。

沈墨卿走到门，推半扇门，潮湿的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长衫。

他抬头望向嘉定城的方向，远处的城墙烟雨朦胧若隐若，像头沉默的兽，守护着这座城市。

他握紧了的“青锋”剑，剑柄的丝绦硌得发疼，却让他多了几踏实。

他知道，接来的路很难走，或许等待他的是死亡，但他别选择。

为了祖辈的嘱托，为了母亲的教诲，为了那些信他的孩子，也为了己的道义，他须站出来。

雨还，可沈墨卿的，那团被压抑己的火，却这刻彻底燃了起来。

他转身关门，将风雨挡门，然后着剑，坚定地走向了院——他要去城的铁匠铺，找那个曾军当过锻剑师的周伯。

他知道，守城，首先要有武器，要有能拿起武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