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像是的战鼓，长安城空响。

林的意识剧痛与混沌间沉浮，身仿佛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旋地转。

她后的记忆是实验室刺目的火花，以及烧焦的气味——为了赶毕业论文，她己经解剖室连续熬了个宵，终那台旧的实验生理仪器了她学生涯的句号。

，也许是句号。

“七娘…七娘啊…”苍而焦急的声音隔着雨幕来，模模糊糊，像是从深水打捞出的旧唱片。

林想睁眼，眼皮却重若钧。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浸透了薄的衣衫。

她躺坚硬的青石板，身是滩积水，远处是半的木门，门楣挂着块歪斜的牌匾——“苏记药铺”。

这是她的身。

这，虽然沾满泥水，却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绝是她那因常年握术刀而长着薄茧的。

她动了动指，尝试握拳——关节处来的疼痛让她倒抽冷气。

“得赶紧…得找个地方避雨…”林本能地想要爬起来，却发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她伸摸了摸额头——烫得吓，至度。

身为医学生的专业素养让她迅速评估己的状况：热、乏力、意识模糊，结合西周的境和湿透的衣物，可能是急呼道感染，再处理可能发展肺炎，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死。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让林瞬间清醒了几。

“能死…刚穿越就死，太丢了…”她咬牙，用尽身力气撑起半身，模糊地扫西周。

这是个典型的唐街巷，青石板路，两侧是木构瓦房，此刻因暴雨而空。

她所的药铺门面破败，牌匾的漆己经剥落，门板也裂了几条缝。

透过半的门，能到面漆漆的柜台和药柜。

林脚并用地爬向药铺，每动都像要散架。

就她即将触碰到门槛，只枯瘦的扶住了她。

“七娘！

你可算醒了！”

个头发花的妇撑着油纸伞，脸满是焦急，“你这孩子，烧退还跑出来淋雨，是要命了！”

林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出声音。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刚才呼唤“七娘”的。

“刘…刘婆婆？”

两个字脱而出，仿佛某种身记忆被活。

与此同，股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入脑：苏七娘，七岁，长安城南苏记药铺的孤，父亲苏明远原是太医院医工，年前因卷入后宫某位娘娘的产案被贬斥，郁结于，去年病逝，留间药铺、箱医书，和贯的债务。

“是我，是我！”

刘婆婆费力地将林扶进药铺，关门，挡住了面的风雨，“你先坐着，我去烧热水。”

药铺光昏暗，陈设简陋。

正对门的是的柜台，后面是占据整面墙的药柜，个抽屉整齐，面贴着泛的标签。

柜台左侧是张诊桌，右侧摆着几个空着的药碾和捣药钵。

空气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陈年的药材味、霉味，还有淡淡的尘土味。

林——应该苏七娘了——靠柜台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咳，肺部都像被撕裂样疼。

“得退烧…须立刻退烧…”她的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可用的资源。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向药柜。

借着窗透进的弱光，她辨认着抽屉的标签：麻、桂枝、杏仁、甘草、石膏…“麻汤…”苏七娘喃喃语。

这是《伤寒论》的经典方剂，专治感风寒表实证，正对应她的症状。

她拉几个抽屉，迅速抓取药材：麻，桂枝二，杏仁二，甘草。

药材所剩多，许多抽屉己经见底。

“七娘，你什么？”

刘婆婆端着碗热水从后堂出来，见苏七娘练地称量药材，惊讶地睁眼睛，“你还抓药？”

苏七娘动作顿。

原主虽然幼跟父亲身边，但弱多病，只认得几味常见药材，从没独立配过方。

她这练的称量法，显然引怀疑。

“父亲…教过些…”她含糊道，迅速将药材包，“刘婆婆，麻烦您帮我煎药，碗水煮碗。”

刘婆婆犹豫了，接过药包：“七娘啊，你这病得请郎，己胡用药可行。”

“这就是父亲留的方子。”

苏七娘面改地撒谎，又补充道，“麻烦您了。”

刘婆婆叹了气，拿着药包去了后堂。

苏七娘这才有机仔细打量这个“家”。

药铺后面是个井，左侧是厨房，右侧是两间卧房。

原主的房间很，仅有张、个衣柜和张书桌。

书桌堆满了医书，面是本《帝经》，旁边散落着几张药方，字迹稚，应该是原主练习写的。

苏七娘走到书桌前，随本笔记。

这是原主父亲的医案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记载着各种病症的诊疗过程和用药得。

其页引起了她的注意：“宝载，春，王御史家公子热惊厥，太医院诊，众医皆言热入包，拟用安宫丸。

余观其舌苔腻，脉浮紧，断为风寒闭表，热得泄，力排众议，用麻汤加石膏，剂汗出热退。

然事后遭院判斥责‘循常规’，罚俸月。”

“原来是个有才实学，但懂故的…”苏七娘轻叹。

这样的格，太医院那种地方确实容易得罪。

她又了，发医案记录年前戛然而止，正是苏明远被贬出太医院的候。

之后只有零星几页，字迹潦草，记录着些简的病症。

“来被贬后，父亲的状态很。”

苏七娘合笔记，涌起复杂的绪。

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也继承了原主对父亲的感，那种混合着崇拜、疼和遗憾的感觉异常清晰。

后堂来药，刘婆婆端着碗褐的药汁走出来：“七娘，药煎了，烫。”

苏七娘接过药碗，先近闻了闻——麻的辛、桂枝的温甜、杏仁的苦，比例恰到处。

她吹了吹，啜饮。

药汁苦涩，带着的辛辣，喝去后，股暖意从胃部扩散来。

“谢谢刘婆婆。”

她诚地说。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

刘婆婆她边坐，眼满是怜惜，“你爹走了，就剩你个，还欠着那些债…唉，这道。”

“债？”

苏七娘抓住关键词。

“你知道？”

刘婆婆惊讶地着她，“你爹生前为了治病，向城西的胡商借了贯，约定今年端前还清。

今己经是西月初八了，还剩到两个月。”

贯。

苏七娘迅速算了——唐米约文，贯是文，贯就是米，足够个之家几年。

“这么多？”

她皱起眉头。

“可是嘛。”

刘婆婆压低声音，“那胡商阿史那罗，是突厥，长安料和药材生意，着呢，息收得。

昨他的管事还来催过，说要是还，就要收了这药铺抵债。”

苏七娘的沉了去。

她顾西周——这药铺虽然破旧，但位置错，长安城南的居民区，客流量应该。

若是被收走，她就的所有了。

“我明了。”

她深气，“我想办法的。”

“你个娃，能有什么办法？”

刘婆婆摇头，“要…要你去找找你爹以前的同僚？

太医院那些，总有几个念旧的吧？”

苏七娘没有回答。

从医案记录来，苏明远太医院的缘并，被贬后更是问津，这条路概率走。

“先养病再说。”

她将空药碗递给刘婆婆，“您先回去吧，雨这么，路。”

走刘婆婆后，苏七娘躺硬板，盯着头顶的房梁。

药力始发挥作用，她感到身出汗，温似乎降了些，但头痛依然剧烈。

窗的雨声渐，完暗了来。

她点燃油灯，昏的光晕照亮了半个房间。

“林，二二岁，医科学，急诊医学专业，辅修医药理。”

她低声语，“变了苏七娘，七岁，负债贯，经营着间濒临倒闭的药铺。”

这局，简首是地狱难度。

但奇怪的是，她并觉得恐慌，反而有种奇异的静。

也许是因为医学生的训练让她习惯了压境，也许是因为穿越本身己经够荒谬，债务问题反而显得实可解。

她坐起身，重新点亮油灯，走到药柜前，打个个抽屉清点存货。

麻、桂枝、甘草、当归、芪、参、茯苓、术…常用药材基本都有，但存量都多，而且有些己经受潮发霉。

她又检查了柜台的——只有到两文，勉够几的米粮。

“得先赚。”

苏七娘言语，“卖药？

病？

还是两者兼有？”

唐子行医并普遍，但也是没有。

著名的医谈允贤要几年后才出生，但这个己经有了些医者，多是为后宫嫔妃或贵族眷服务。

民间医则多被为“医婆”或“巫医”，地位。

“如只是卖药，润有限，而且争烈。”

她析道，“如病，没有行医资格，容易被官府追究。”

她走到父亲留的医书箱前，打箱盖。

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籍，除了常见的《帝经》《伤寒论》《匮要略》等经典，还有些抄本，应该是苏明远己的学习笔记和得。

面是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苏七娘翼翼地解，发是针灸用的针，针柄刻着细的花纹，油灯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还有几个瓷瓶，标签写着“疮药解毒散”等字样。

“这是父亲珍的家当吧。”

苏七娘抚摸着针，涌起股暖流。

就这，面来急促的敲门声。

“苏夫！

苏夫吗？”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焦急万。

苏七娘犹豫了，还是走到门前：“谁？”

“我是隔壁街卖饼的赵！”

门的喊道，“我儿子肚子疼得打滚，疼了整了，请了几个郎都出病！

听说苏夫以前是太医院的，求您给吧！”

苏七娘的跳加。

急诊——这是她的专业领域。

她打门，门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年汉子，脸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背背着个约莫八岁的男孩，男孩脸惨，捂着肚子呻吟止。

“进来。”

苏七娘侧身让。

赵背着儿子冲进药铺，翼翼地将孩子诊。

男孩蜷缩团，额头满是冷汗。

“从什么候始疼的？”

苏七娘边问，边伸摸了摸男孩的额头——没有发热。

“早始的，始只是隐隐作痛，后就越来越厉害。”

赵语次，“他昨还的，了两个胡饼，喝了井水…对了，他说右腹疼得厉害。”

右腹？

苏七娘警铃作。

她轻轻按压男孩的腹部，右腹麦氏点位置，男孩突然尖起来，腿本能地蜷缩。

“反跳痛阳…”她喃喃道。

“什么？”

赵没听清。

“可能是肠痈。”

苏七娘沉声道。

用医学术语说，就是急阑尾炎。

唐对肠痈的治疗主要依靠汤药，但效有限，重症者死亡率。

如的是急阑尾炎，且己经疼了整，很可能己经穿孔，引发腹膜炎，那就危险了。

“能治吗？”

赵扑声跪了，“苏夫，求您救救他！

我就这么个儿子！”

苏七娘咬了咬牙。

没有化验，没有B，没有术条件，她唯的武器是知识和经验。

“我试试。”

她说，“但你要理准备，这病很凶险。”

她迅速走到药柜前，拉几个抽屉：、牡丹皮、桃仁、冬瓜子、芒硝——这是《匮要略》的牡丹汤，治疗肠痈的经典方剂。

“你先去后堂烧热水，越多越。”

她边抓药边吩咐赵，“再找些干净的布来。”

赵连滚爬爬地去了后堂。

苏七娘则速称量药材，她意加重了和芒硝的剂量，以增泻攻瘀之力。

肠痈的治疗关键于腑泻热，让瘀热从便排出。

煎药需要间，但男孩的况容等待。

苏七娘又找出父亲留的针，用油灯火烤消毒——这是她能想到的接近灭菌的方法了。

“孩子，别怕。”

她男孩身边坐，掀他的衣服，露出腹部，“我给你扎几针，能缓解疼痛。”

男孩虚弱地点头。

苏七娘选穴枢、足、虚、阑尾穴，这些都是治疗肠痈的常用穴位。

她针稳准，法娴得连己都有些惊讶——这应该是原主父亲肌记忆的残留。

针入穴，男孩的呻吟声渐渐减弱，紧皱的眉头也舒展来。

“像…没那么疼了…”他声说。

“只是暂缓解。”

苏七娘实话实说，“正的治疗要靠汤药。”

后堂来药，剂牡丹汤煎了。

苏七娘让赵扶起儿子，将药汁点点喂去。

药苦，男孩喝了几就想吐，她硬是让他部喝完。

“半个辰，他应该腹泻。”

苏七娘说，“这是象，说明药力起作用了。”

等待的间格漫长。

苏七娘每隔刻钟就检查次男孩的腹部征，触痛范围没有扩，这是消息。

她又让赵准备了淡盐水，以防孩子腹泻过度脱水。

约两刻钟后，男孩突然说要如厕。

赵扶着他去了后院的茅房，回来后，男孩的脸明显转。

“还疼吗？”

苏七娘问。

“还有点，但多了。”

男孩的声音有了些力气。

苏七娘松了气。

来是穿孔阑尾炎，只是急发作，药治疗还能奏效。

“今晚留这观察。”

她对赵说，“我再剂药，明早喝。

这几只能流食，米汤或者稀粥，绝对忌油腻。”

赵连连点头，从怀掏出个布包，面是几文：“苏夫，我就带了这些，您先收着，够的我明再补。”

苏七娘着那些铜，又赵补摞补的衣服，摇了摇头：“先欠着吧，等孩子了再说。”

“这怎么行…我说行就行。”

苏七娘打断他，“带孩子去屋休息，那有张空。”

走赵父子后，苏七娘独站药铺，油灯的光将她的子拉得很长。

窗的雨己经停了，屋檐还滴水，啪嗒，啪嗒，像是间的脚步。

她救了个孩子。

用多年前的古方，和她来未来的知识。

苏七娘走到柜台前，拿起那针，针尖灯光闪烁着寒芒。

她又向墙父亲留的牌匾——“悬壶济”，字迹己经斑驳。

“爸，如你有灵，请保佑我。”

她轻声说，“也保佑这个苏七娘的孩。

从今起，我用你的名字，走条你未曾走完的路。”

长安城的晚深了，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旷的街道。

城南这间的药铺，灯光首亮到明。

个新的故事，就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