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台风‘珍珠’擦过港，荔枝窝的荔枝林倒伏了片；也就那年，李赫出生了，他的哭声比风雨声更响亮，仿佛向这个潮湿闷热的界宣告——他来了，个属于这的灵魂。”

---八年，七月，港新界角的荔枝窝，溽暑正浓。

台风“珍珠”南生，虽未首接登陆，却将沛的水汽毫保留地倾泻这片偏远的土地。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村屋铁皮屋顶被骤雨砸得噼啪作响，远处埔的铅灰面与低压的乌几乎融为。

就这压抑得让喘过气的后，声格嘹亮、近乎倔的啼哭，从村尾那间墙斑驳、爬满青苔的村屋迸发出来，硬生生撕破了雨幕的沉闷。

接生婆阿西姐用温水擦拭着新生儿身的胎脂，对虚弱的妇叹道：“阿英，你这个仔，哭声恶，将来怕是个安的主。”

的陈淑英勉笑了笑，汗水浸湿的头发黏额角，她望向窗被风雨摧折得倒西歪的荔枝林，头莫名掠过丝翳。

婴儿取名李赫。

名字是祖父了几页残旧字典定的，“赫”字取显赫、盛之意。

个朴实的农家，给新生儿取这样个名字，隐约寄托着跳出农门、光耀门楣的期盼。

然而，这响亮的名号，似乎从起，就与这僻静村庄的调格格入。

李赫的童年，是泥土腥气、风咸味和祠堂火味交织度过的。

荔枝窝太了，到村头阿婆丢了只鸡，村尾都能听见骂。

几户家，多姓李，沾亲带故，维系着古而封闭的宗族秩序。

男们或出，或伺弄那几亩贫瘠的田地，种植许蔬菜瓜；们则持家务，偶尔接些穿胶花、粘纸盒的散活补贴家用。

子像村边那条溪，缓慢、重复，眼能到底。

李赫家紧邻着村的祠堂。

那是座历经年的广府式青砖建筑，屋脊的陶塑剥落褪，檐的壁画讲述着模糊的忠孝故事。

祠堂前的广场，是村重要的公空间，红喜事、节庆祭祀、村民议事，都这进行。

李赫学走路后，这便了他的游场。

他常的麻石门槛爬爬，躲幽深的厅堂角落，们肃穆地对着祖宗牌位焚叩拜。

烟缭绕，那些底字的牌位，像沉默的眼睛，注着这个安的儿。

他并非顽劣，只是过早地显露出种与周遭境剥离的“旁观者”姿态。

孩子们群结队去溪摸鱼捉虾，他更愿意独蹲田埂，蚂蚁搬家，就是半，或者对着空变幻的朵发呆。

他问父亲李伟：“阿爸，面是什么？

再面呢？

有没有边？”

李伟，个被风和头磨砺得皮肤黝、言语木讷的汉子，常只是吧嗒着水烟筒，含糊地应句：“傻仔，就是咯。”

母亲陈淑英是村学的民办教师，算是村有的“文化”。

她察觉到儿子的同，偶尔从学校带回几本泛的、带着霉味的连画和旧杂志给李赫。

那些残破的纸页，了李赫窥探部界的扇窗。

他贪婪地收着面的切，论是《演义》的戈铁，还是本知何年月的《球》杂志模糊的纽约曼哈顿际，都让他驰往。

实的荔枝窝，灰扑扑的，带着被光遗忘的沉寂；而书页的界，哪怕是场遥远的战争，座陌生的城市，都鲜明，充满了声响和动作。

这种的疏离感，家族和村落的集仪式，表得尤为明显。

每年隆重的后诞，村都要举行盛的巡游。

壮们抬着沉甸甸的轿，从后庙出发，沿着村道巡行，所到之处，鞭炮震，村民纷纷前“钻轿”，祈求安。

那是村狂欢的子，脸洋溢着种的、发的喜悦和虔诚。

唯有李赫，被母亲牵着，脸满是困惑。

他着那些悉的叔伯姨婶，此刻仿佛被某种形的力量攫住，变得陌生而狂热。

他感觉到那种与祇、与集融为的陶醉，只觉得吵闹，以及种置身事的孤。

他甚至地想，那个坐轿子、披着丽锦袍的木偶，的能保佑出的父亲安归来吗？

这种“信”，次事件后达到了顶点。

他七岁那年的孟兰节，村照例请来喃呒师傅打醮，度主孤魂。

法事的潮是“烧幽”，将纸扎的士王、山等入熊熊烈火。

火光映照着村民敬畏的脸庞，空气弥漫着纸燃烧的殊气味和喃呒佬悠长诡异的诵经声。

李赫躲棵榕树后，着那的纸火焰扭曲、变形，终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那刻，他没有恐惧，反而生出种清晰的认知：这些西，烧掉了，就没了。

它们法保佑谁，也法惩罚谁。

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念头，让他己都感到丝寒意。

相比之，与祖父李的相处，是李赫童年有的温光。

祖父是村的“活历史”，肚子装着数关于荔枝窝的陈年旧事，从军占领期的逃难，到七年渡潮的悲欢离合。

夏，祖孙俩常坐屋后的龙眼树，摇着蒲扇，满繁星。

祖父指着头顶那条璀璨的光带，告诉他：“阿赫，，那就是河。

河这边是郎，那边是织……” 的故事，像祠堂的仪式那样带有压迫感，它们更实，更有间烟火气，承载着个生命的记忆与韧。

祖父也懂得许多然的知识，哪种草药可以止血，什么候播种，什么候收割，识气，听风知雨讯。

这些来土地的经验智慧，李赫是信的。

它们得见，摸得着，像那些虚缥缈的佛。

然而，这份宁静的祖孙，并没能持续多。

李赫岁那年，祖父病倒了。

弥留之际，紧紧攥着李赫的，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嘴唇翕动，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是李赫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

他着祖父的身逐渐变冷、变硬，被装入的棺木，然后片嚎哭和锣鼓唢呐声，被抬往山的坟地。

整个过程，像场冗长而喧闹的戏剧。

李赫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棺木，盯着泥土铲铲将它掩埋。

他明了，祖父和他那些鲜活的故事，的消失了，就像被烧掉的纸样，再也回来了。

葬礼的喧嚣，与他的死寂，形了尖锐的对比。

从那以后，他对村落切关乎灵魂、关乎来的仪式，彻底失去了后丝敬畏，只剩种疏离的审。

光荏苒，李赫升入了埔镇的学。

从封闭的村落来到相对繁的市镇，他仿佛头扎进了个光怪陆离的新界。

这是八年末年初的港，经济起飞，流行文化方兴未艾。

同学们的谈话，充斥着谭咏麟、张荣的歌声，录像厅循播着周润发的《本》和龙的警察故事。

仔裤、Wlkmn、卡贴纸……这些来都市的消费品和方式，烈地冲击着李赫的感官。

他像个饥饿的，急切地想要融入这个新界。

他省早餐，去廉价的版磁带，学着偶像的样子梳起头。

然而，这种模仿总是显得笨拙而滞后。

当同学们讨论着新款的堂游戏机，他还为学首蹩脚的粤语流行歌而暗欣喜。

他的音，带着丝难以察觉的围头土话尾音；他的衣着，总透着股洗掉的乡土气息。

同学们并恶意，但那种意识的隔阂，像层透明的玻璃墙，将他隔绝。

他努力扮演着个“正常”的学生，但深处，那个从荔枝窝走出来的、对着祠堂发呆的男孩，始终冷眼旁观着这切。

他的学业绩，除了语文和历史。

他沉迷于文字的魔力，作文描绘荔枝窝的昏、祖父的故事，以及那种处的孤独感。

他的文字细腻而敏感，常常得到师的赞赏，但也引来些同学解的目光——“写这些破村子有什么意思？”

就李赫于城乡夹缝艰难寻找我认同的候，部界的变，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拍打着荔枝窝这个古港湾的堤岸。

七年，港回归。

这个宏的历史名词，对于荔枝窝的村民来说，初更像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新闻，英两旗升降交替，仪式庄重而充满象征意味。

村辈，聚唯那间装有卫星的杂货铺前，着屏幕，复杂。

他们经历过港英期的管治，对“回归”抱着种朴素的期待与隐隐的安交织的绪。

而对李赫这样的年而言，“回归”除了带来几期和街骤然增多的旗，似乎并未立即改变什么。

生活的惯依然。

然而，变化是悄然发生的，并且旦始，便势可挡。

首先是地价。

些从未见过的、穿着西装皮鞋的“地产经纪”始出村，他们拿着地图，对着土地指指点点，和村长、族们密谈。

接着，村几户比较“有门路”的家，率先将祖屋新，或者干脆家宅基地盖起了样式新颖的楼。

推土机的轰鸣声，次打破了村庄延续年的宁静。

更的冲击来于发展计划。

新界发展计划的消息，始像病毒样村民播。

政府规划的纸字，荔枝窝及周边区域，被标注为“潜发展节点”，未来可能兴建铁路、住宅甚至科技园。

补偿、拆迁、楼（搬入公屋或楼宇）……这些词汇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热门的议题。

，像被入石的池塘，再也法静。

益面前，宗族亲始出裂痕。

为了争夺祖屋的继承权，为了可能的征地补偿获得更份额，兄弟反目、邻失和的事有发生。

祠堂的议事，再是为了祭祀或调解纠纷，更多地变了争吵和算计的场所。

火依旧缭绕，但祖宗牌位沉默的眼睛，似乎也蒙了层灰尘。

李赫的父亲李伟，是数坚持愿离的之。

他守着那几亩薄田和破旧的祖屋，面对前来游说的亲戚和地产经纪，总是沉默以对，或者干脆扛起锄头田去。

母亲陈淑英则更为实，她劝丈夫：“阿，同了，守着这几块地，能有咩出息？

阿赫将来读书、结婚，哪需要？”

夫妻之间，也因此产生了龃龉。

家庭的低气压，让李赫更加愿待家。

他常常个，沿着悉的路，走到边。

咸腥的风扑面而来，远处，货轮的子暮如同剪。

他着这片祖辈面对的，充满了迷茫。

荔枝窝，这个他曾经想要逃离的“囚笼”，如今正被力行撕、改。

他本该感到解脱，甚至欣喜，但种更深沉的失落和愤怒，却他滋生。

他厌恶这的封闭和愚昧，但当它的要以种粗暴的方式消失，他又感到种仿佛根基被撬动的恐慌。

他属于这，但哪又是他的归属？

喧嚣的都市吗？

他那，同样是个异乡。

毕业，李赫的绩勉够所本地的专学院，读个咸淡的商科专业。

学生活，并未给他带来期待的转变。

他住学校的宿舍，与来龙、港的同学更加格格入。

他们讨论股票、尚、旅行，那些是李赫完陌生的领域。

他像个浮萍，漂繁都市的表面，法扎根。

期间，他很回荔枝窝。

每次回去，都能感受到村庄加速的凋零和变异。

又片荔枝林被砍伐，又古井被填埋，又几户悉的邻居搬走了。

取而之的，是几间打着“生态旅游”旗号的民宿和咖啡馆，它们有着统的、刻意营的“乡土风”，接待着那些来市区、对“乡村”充满猎奇理的游客。

古的祠堂，也被重新粉饰，了旅游路的个景点。

导游用蹩脚的普话，向游客复述着那些李赫从听到的故事，但故事的核早己被抽空，变了种消费符号。

李赫感到种彻骨的悲凉。

他所悉的那个，带着泥土味、汗水味和些许腐朽气息的实的荔枝窝，正死去。

而个虚的、供观赏的“荔枝窝”正被出来。

他力阻止，也权指责那些为了生存而顺应势的乡亲。

这种复杂的绪，淤积他，处排遣。

学毕业后，李赫像多数毕业生样，汇入了求军。

凭借纸算光鲜的文凭，他龙塘家贸易公司找到了份文员工作。

每，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挤沙鱼罐头般的地铁，穿梭于冰冷的写字楼格子间。

处理着穷尽的据、报表，听着司的训斥和同事间言由衷的寒暄。

都市的节奏得让窒息，与之间的关系，淡漠而功。

他租住深水埗栋旧唐楼的劏房，空间逼仄，窗是密透风的“石屎森林”。

晚，霓虹灯的灯光透过狭窄的窗户，他苍的花板变幻定的、虚的光。

他试图融入，的试图过。

他和同事起去兰桂坊喝酒，震耳欲聋的音和晃动的，他感到的只是更深的孤独。

他尝试谈爱，对方是个活泼的都市孩，终因“你这个太闷，知道想什么”而。

他就像个拙劣的演员，远法正进入角。

只有深静，他打那台旧笔记本脑，始写作，他才感觉找到了呼的出。

他写荔枝窝，写那的风、那的、那的祠堂与田，写祖父的故事，写父母那的沉默与坚韧，写己城乡夹缝的撕裂与彷徨。

他的笔触，再是年的伤春悲秋，而是带着种冷静的解剖和深沉的悲悯。

他写村庄的死亡，也写它死亡前的挣扎与变异。

他写那些被洪流裹挟的个，他们的欲望、他们的奈、他们的悲欢。

这些文字，粗粝、实，带着泥土和血泪的气息。

他并想发飙，这只是他我疗愈，或者说，是与过去达和解的种方式。

二零零八年初，父亲李伟因病去。

李赫请回到荔枝窝，处理父亲的后事。

母亲陈淑英苍了许多，她告诉李赫，父亲临终前，的遗憾就是没能守住祖屋和那几亩地。

“你阿爸说，根没了，就的飘走了。”

母亲叹息道。

父亲的葬礼，比祖父的简了许多。

村年轻辈几乎都己离，前来吊唁的多是些，仪式也简化了。

喃呒佬的诵经声有气力，仿佛也知趣地意识到，这古的仪轨，正失去它后的信众。

李赫作为孝子，遵循着切流程，但他的异常静。

他着父亲的棺木入土，想的是灵魂归处，而是父亲的生——与土地捆绑的生，沉默而坚韧，终的变迁，带着未尽的守护愿望，黯然离场。

葬礼后，李赫独村漫步。

村庄比他记忆更加破败和空旷。

许多屋门楣塌陷，草从墙缝和庭院疯长出来。

那间他童年常去书的杂货铺，也早己关门歇业，橱窗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只有那些新的民宿，亮着孤零零的灯火，醒着这正经历的另种形式的“生机”。

他知觉，又走到了祠堂前。

广场的麻石地砖缝隙，青草更加茂密。

祠堂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面光昏暗，祖宗牌位依旧森然，但案的炉，积满了灰，却见新的火。

空气弥漫着股陈腐的味道。

他抬头望着那些牌位，望着祖父、父亲以及数先的名字。

曾经，他觉得这些是束缚，是枷锁。

但此刻，这致的寂静与荒凉，他忽然感受到种奇异的连接。

这些牌位，这些名字，表的仅仅是个个逝去的灵魂，更是段段具而的生命历程，是他们的奋、他们的苦难、他们的喜悦与悲伤，是他们这片土地留的印记。

他们构了历史，构了李赫之所以为李赫的底。

他所抗拒的，他所疏离的，恰恰是他法剥离的部。

他走到案前，拿起炷，就着长明灯的弱火苗点燃，恭敬地进炉。

青烟袅袅升起，昏暗的厅堂盘旋、散。

他没有许愿，也没有祈祷，只是静静地站那。

这次，没有喧嚣的仪式，没有狂热的信众，只有他，和这片沉默的、即将彻底沉入历史深处的土地，进行着后次，也是次正意义的对话。

他明了，他远法正回到这，但这，也远是他出发的原点。

他的漂泊，他的根之感，或许将伴随终生。

但承认这份断裂，正这份悲凉，本身，就是种面对。

二，李赫告别母亲，回港市区。

长途巴士驶出村，拐速公路，速度越来越。

窗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荔枝窝很缩，终消失地。

李赫靠窗，闭眼睛。

他是归，也再难算是过客。

他只是李赫，个八年生于港荔枝窝，断层，寻找着己位置的，孤独的个。

巴士载着他，汇入都市川流息的河，驶向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属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