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二八年的春来得格缠绵，骊山行宫的梨花像是攒了冬的力气，间便铺盖地绽来。

漫山的梨树如披素纱，枝万蕊挤挤挨挨，将青灰的宫墙衬得愈发古朴。

晨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花枝间，让那片莹花添了几缥缈，花瓣的露珠被初阳吻过，折出细碎的光，风过便簌簌落，殿前的栏杆铺薄薄层花毯，踩去软绵得像踩絮。

飞霜殿前，李隆基站了有些候了。

明常服的暗龙纹被阳光照得流转生辉，每片龙鳞都用丝细细勾勒，却掩住他鬓角的霜。

岁的帝王，眼角沟壑己如刀刻，身姿却仍如终南劲松般挺拔，只是望着梨花林的目光，藏着连他己都未察觉的倦怠。

指意识摩挲着腰间鱼佩，那是武惠妃生前亲雕琢的羊脂，触温润，鱼鳍的弧度流畅得仿佛刻就要游进掌。

春风掀起他的袍角，龙尾扫过栏杆带起轻响，混着远处飘来的梨花——像了惠妃惯用的梨花膏子味，清冽裹着甜暖。

“陛，寿王与寿王妃到了。”

力士的声音总是稳得恰到处，他躬身站侧后方，深蓝侍服熨帖得没有丝褶皱，花鬓发梳得丝苟，目光落帝袍角，既显恭敬又似窥探。

李隆基颔首，喉结轻滚。

去年深秋武惠妃薨逝，他己有半年未曾踏足后宫。

那些莺燕或娇或温婉，却都像缺了魂魄，总让他觉得空落。

今召寿王夫妇，名义是赏春，底却藏着个被风的念想——有说，寿王妃杨氏，眉眼竟有七像惠妃。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靴底叩击青石板的清脆，带着年轻的轻，随后是绣鞋踩地毯的窸窣，像春蚕食桑般细碎。

李隆基意识挺首脊背，指尖将佩攥得更紧了些。

抬眼，对璧己到殿前。

寿王李瑁着靛青圆领袍，暗纹阳光流动，二二岁的年纪，面容俊秀却带着青涩，见了父便敛了笑意，恭谨地慢脚步。

而他身侧的子——李隆基的呼骤然顿住，周遭的花、风声、脚步声刹那间都退远了。

地间只剩那抹缓步而来的粉身。

杨穿的淡粉襦裙，裙摆绣的缠枝莲纹随步摇曳，像活过来的流水。

藕荷轻纱披帛边缘缀着梨花，走动如蝶翼振翅，衬得她身姿纤细，腰肢款摆如弱柳扶风。

她始终垂着眼帘，浓密睫像两把扇，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浅，鬓边珍珠步摇随动作轻晃，却只发出细可闻的声响。

待她随寿王盈盈拜，李隆基才清貌——远山眉弯如含黛，眼尾翘似秋水，朱唇饱满如樱桃初绽，唇角然带着浅弧。

让他惊的是那眉宇间的韵，低头的温婉，抬眼的羞怯，连呼的频率都像了惠妃。

尤其是拜倒脖颈弯出的弧，与当年惠妃长生殿为他研墨的模样，几乎重合。

“儿臣拜见父。”

李瑁的声音清亮，杨的嗓音紧随其后，软糯得像浸了蜜的泉水：“妾身杨氏，拜见陛。”

“礼。”

李隆基听见己的声音带着哑，将目光从那抹粉移，“听闻寿王妃音律，今春正，如为朕奏曲？”

杨身子怔，缓缓抬眼，眸闪过丝讶异，像受惊的鹿，随即又被温顺覆盖。

“妾身技艺粗浅，恐圣听。”

“妨。”

李隆基挥示意，侍很捧来锦盒。

打，紫檀琵琶泛着温润光泽，西域进贡的木料，纹理如流水，琴头缠枝牡丹雕刻巧，弦轴缠着——这是他的爱之物，当年只许惠妃碰过。

杨伸接过，李隆基的目光落她。

指尖纤长如，指节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边缘泛着淡粉，像初春的笋尖。

她拂过琴弦的动作娴优雅，显然是谙此道的。

坐定后，她先调试琴弦，“叮咚”声如清泉滴石。

随后指尖轻挑，声弦音便淌了出来——竟是他亲谱的《霓裳羽衣曲》。

李隆基闭眼。

听了数弹奏，宫廷师准，梨园弟子灵动，却从未有过这般滋味。

杨的技法算顶尖，偶有生涩，却裹着股缠绵悱恻的韵味。

琴音而如端仙子起舞，而如月佳轻叹，像讲个欲说还休的故事，听得发酸。

他仿佛又见惠妃月执琵琶，眼流转间顾盼生辉。

曲终，后个音符轻落，如花瓣坠水。

李隆基睁眼，正对她望来的目光，眸似有泪光，映着他的身。

西目相对的刹那，她慌忙低头，露出的颈子雪细腻，发丝滑落扫过肌肤，留浅浅子。

“，弹得。”

他声音哑，转向李瑁，“寿王有气。”

李瑁腼腆谢恩，浑然觉异样。

力士却将帝眼的灼热尽收眼底——那是男对的占有欲，藏着惊艳与怀念，早己越过了翁媳的界限。

他动声地攥紧拂尘，将这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