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湿意。

青石镇头的铁匠铺，沈砚正抡着铁锤砸向烧红的铁坯。

火星溅他黧的胳膊，烫出细的痕，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顾着把那截铁料锻镰刀的形状。

“砚，歇儿。”

屋来张叔的声音，带着常年被烟火熏过的沙哑。

沈砚应了声，把铁锤往铁砧搁，额角的汗混着灰往淌，巴尖聚水珠，滴满是铁屑的地。

他是张叔年前从葬岗边捡回来的。

那他才岁，浑身是伤，左臂道月牙形的疤格显眼，醒了却什么都记得。

张叔是个光棍，便把他留铺当学徒，没给过正经名字，只因为捡他那是砚台节，就随了沈砚。

“喏，刚温的米汤。”

张叔端着粗瓷碗出来，碗边还冒着热气，“今雨，估摸着没来打西了，早收工吧。”

沈砚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半。

他刚碗，就听见铺来蹄声，雨踏得泥水飞溅。

这种气还骑赶路的，多半是镇。

“哐当——”铁匠铺的木门被脚踹，个穿着劲装的汉子闯进来，腰间都挂着块铁牌，面刻着“镇武司”个字。

领头的那角眼，扫了眼屋，后落沈砚身。

“见过官爷，”张叔赶紧前，佝偻着背笑，“这雨……废话，”角眼打断他，从怀掏出张纸，面画着个模糊的，“见过这个吗？

穿灰布衫，概这么，左臂有月牙疤。”

沈砚端着碗的猛地顿。

张叔脸的笑僵了僵，搓着道：“没、没见过啊……我们这地方，哪有这种物。”

角眼冷笑声，突然前步，把攥住沈砚的胳膊。

沈砚只觉腕麻，碗“啪”地掉地摔碎了。

“这疤，是挺清楚吗？”

角眼的指甲刮过沈砚左臂的月牙形胎记，语气恻恻的，“张铁匠，窝藏钦犯，可是死罪。”

张叔脸煞，突然抓起墙角的铁钳就朝角眼砸去：“砚，跑！”

沈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叔猛地推向后门。

他见张叔被两个汉子按地，角眼拔出腰间的刀，寒光闪——“跑！

去城西破庙，找墨鬼！”

这是张叔说的后句话。

沈砚脑子片空，身却先步动了。

他撞后门冲进雨，身后来铁器入的闷响，还有角眼的怒吼：“追！

别让他跑了！”

雨更了，砸身生疼。

沈砚知道己为什么要跑，也知道墨鬼是谁，他只知道张叔死了，那些要他。

他泥泞的巷子疯跑，脚的草鞋早被泥水浸透，几次差点滑倒。

突然，他撞到个软软的西，踉跄着后退几步，抬头，是个穿裙的姑娘。

姑娘撑着把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只能见截皙的巴。

她怀抱着个剑鞘，样式，倒像是镇唯的当铺摆过的珍品。

“让！”

沈砚吼了声，想绕她继续跑。

可姑娘却侧身拦住他，声音清冷冷的，像碎冰撞：“镇武司追你？”

沈砚愣，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来蹄声。

角眼的声音穿透雨幕：“那儿！

抓住他！”

姑娘忽然抬，伞柄转，伞面“唰”地朝起，几滴雨水溅她脸，露出亮得惊的眼睛。

她了眼沈砚左臂的疤，又瞥了眼追来的镇武司，突然抓住沈砚的腕。

“跟我走。”

她的很凉，力气却得惊。

沈砚被她拽着拐进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堵墙。

姑娘脚尖墙根点，竟带着他空而起，像片叶子似的落墙头。

沈砚吓得闭紧眼，只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等他再睁眼，己经落片竹林，雨被竹叶挡了半，镇武司的声音远得几乎听见。

“你是谁？”

沈砚甩她的，声音还发颤。

姑娘收起伞，露出身纤尘染的裙，腰间的佩竹林的泛着光。

她着沈砚，眼带着审：“凌剑派，苏凝霜。”

沈砚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剑派”两个字让他紧。

他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着她：“你帮我，想干什么？”

苏凝霜没回答，反而问：“你身有没有块残页？

绸子的，面画着奇怪的符号。”

沈砚愣。

他想起前河边洗衣服，从水捞来过块破布，澄澄的，面鬼画符似的，他觉得没用，随塞枕头底了。

见他迟疑，苏凝霜的眼冷了几：“镇武司找的是你，是那块残页。”

话音刚落，竹林突然来几声鸟鸣，调子很怪，像本地的鸟。

苏凝霜脸变，拽起沈砚就往竹林深处跑：“他们追来了，跟我走！”

沈砚被她拉着往前跑，脑子糟糟的。

张叔的死，镇武司的刀，苏凝霜的话，还有那块被他遗忘的残页……他隐隐觉得，己静了年的子，从今起，彻底碎了。

而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绸残页，此刻正躺铁匠铺的枕头，边角处，隐约能见两个字——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