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股子缠绵的湿意。

青溪镇头的罗府，朱漆门挂着的走灯还慢悠悠转着，映得门楣“积善之家”的匾额泛着温润的光。

府，正厅的八仙桌摆着刚沏的雨前龙井，水汽氤氲，账房先生周先生正捻着胡须，给对面的年讲《州商策》的“盐铁之论”。

“……所以说，这凡界的营生，说到底过‘供需’二字。

就像咱们罗家的绸缎庄，南地的锦缺货，价然就了去……”罗溯支着巴，指尖捏着枚刚得的羊脂子，漫经地桌面划着圈。

岁的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身月锦袍衬得肤愈发皙，是青溪镇皆知的“罗公子”。

罗家经商，到他父亲这辈己是县首，虽修仙者的本事，却也凭着和活络，把子过得比般勋贵还要滋润。

他锦衣食，见过的风浪，过是去年邻县盐商想低价收家的染坊，被父亲几句话怼了回去。

他眼，这间的纷争，顶破了，也就是往来、面子低。

“周先生，”他忽然打断，把子盘的“元”位，“您说，那些修士的能飞遁地，活几岁？”

周先生愣了愣，随即笑道：“爷又听那些说书先生胡诌了。

修士嘛，是有些本事，可哪能像话本写的那样？

依我，过是些练了几年拳脚、懂点旁门左道的江湖罢了。”

罗溯没说话，指尖摩挲着子温润的纹路。

前几他去县城货，亲眼见个穿道袍的踩着柄飞剑从头顶掠过，那剑的流光刺得他眼睛半没缓过来。

那他才知道，原来“仙”是的存的。

正厅来脚步声，是管家伯端着点进来了。

伯是罗家的，打着罗溯长，脸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只是左腕处常年缠着块布，据说是年轻被兽抓伤的旧伤。

“爷，夫让厨房了您爱的桂花糕。”

伯把托盘桌，目光罗溯身落了落，又转向周先生，“周先生也尝尝，这雨才蒸的，热乎着呢。”

罗溯刚拿起块桂花糕，还没来得及进嘴，头顶突然来声刺耳的碎裂声——“哗啦！”

正厅那方嵌着琉璃的穹顶，像被锤砸般，瞬间碎数片，带着尖锐的棱角坠来。

周先生反应，把将罗溯推，己却被几块碎琉璃划破了额头，血顺着皱纹往淌。

“怎么回事？”

罗溯的父亲罗万山闻声从堂出来，他刚处理完账册，还拿着算盘，“护院呢？”

话音未落，道青如同鬼魅般，从穹顶的破洞处坠了来。

是摔来的，是悬浮半空。

来穿着件洗得发的青布道袍，面容遮挡，颌留着缕短须，起来像个寻常的游方道士。

可他脚没有何支撑，就那么凭空立离地面尺的地方，周身萦绕着层淡淡的青芒，那光芒似柔和，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压得胸发闷。

“修士！”

周先生失声喊道，脸瞬间惨——他年轻城市待过，见过正的修士出。

罗万山毕竟是家主，虽惊，作镇定地拱：“知仙长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只是仙长为何要毁我家宅？”

青袍修士的目光扫过满室的，像堆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的正厅的梁柱停了停，又转向后院的方向，眉头皱起：“此处地脉隐有灵气流转，却被你们这些凡俗之物占着，实可惜。”

“地脉？

灵气？”

罗万山头雾水，“仙长说笑了，我罗家此居住年，从未听说什么灵气……聒噪。”

青袍修士耐烦地挥了挥。

没有惊动地的声响，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

罗万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保持着拱的姿势，身却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软地倒了去。

他的胸处，知何多了个碗的血洞，鲜血混着脏的碎块汩汩涌出，染红了身的青砖。

“爹！”

罗溯目眦欲裂，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

他想冲过去，却被伯死死按住。

“爷，别冲动！”

伯的声音发，可按住罗溯的却稳得可怕，“他是修士，我们……我们过的！”

罗溯的母亲王氏尖着扑向丈夫的尸，刚跑出两步，就被道突然出的青芒拦腰斩断。

鲜血溅了罗溯脸，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腥气。

他甚至能清母亲眼残留的惊恐和甘。

“——！”

青袍修士似乎觉得清理得太慢，抬空虚虚划。

顿，数道青芒如同毒蛇般窜出，向厅的仆从和周先生。

惨声此起彼伏，转瞬间，刚才还笑语盈盈的正厅，就变了间炼狱。

罗溯的妹妹罗灵才七岁，刚才躲周先生身后，此刻吓得浑身发，脸惨如纸。

道青芒注意到了她，带着破空声了过来。

“灵儿！”

罗溯目眦欲裂，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

“爷！”

伯比他更。

这位连声说话都很的，此刻发出惊的速度，他像头护崽的熊，用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了罗灵身前。

“噗嗤！”

青芒穿透血的声音清晰可闻。

伯闷哼声，身剧烈地颤了，后背的衣服瞬间被血浸透，冒出阵阵烟，空气弥漫股焦糊味。

“伯！”

罗溯的声音哽咽了。

“……爷……”伯艰难地转过身，脸没有痛苦，只有种近乎决绝的急切。

他颤着抬起右，伸进怀，掏出个用布包着的西。

那西被层层叠叠的布裹着，解后，露出张巴掌的符纸。

符纸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边角有些磨损，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奴年轻，救过个受伤的游方修士，他……他给的谢礼，说是什么‘符’，能……能把到之……”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嘴角断有血沫涌出，“爷，拿着……走！”

他把符纸塞进罗溯，又了眼缩角落的罗灵，眼闪过丝忍，随即咬了咬牙，对罗溯道：“带着妹……活去……”青袍修士显然没把这两个凡眼，他正低头查罗万山的尸，似乎寻找什么。

首到伯拿出符纸，他才抬起头，眼闪过丝讶异，随即化为冷笑：“区区张低阶符，也想保命？”

他指尖青芒再起，这次的目标，是伯的后。

“仙长！”

伯突然吼声，猛地把罗溯和罗灵往前推，己则转身，用尽后的力气扑向青袍修士，“有什么冲我来！”

青芒毫留地穿透了伯的胸膛。

的身空顿了顿，像片落叶般坠来，落地，眼睛还死死盯着青袍修士的方向，仿佛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子。

就这，罗溯的符突然发出刺目的光。

那是伯的血溅了符纸，引动了符纸的灵力。

光瞬间将罗溯和罗灵包裹住，股的拉扯力来，周围的景象始扭曲、旋转——血的地面，死去的亲，还有青袍修士那张冷漠的脸，都迅速远去。

罗溯死死抱着罗灵，感觉己像被狂风卷着的沙砾，身由己。

他后到的，是青袍修士袖绣着的那枚纹标志，像朵扭曲的花，烙印他的膜。

知过了多，拉扯感骤然消失。

罗溯和罗灵重重摔片泥泞的荒草。

符的光芒己经散去，只剩张焦的纸灰，飘落泥地，被雨水打湿，再也出原来的样子。

“……”罗灵的哭声细若蚊蚋，她吓坏了，紧紧抓着罗溯的衣袖，浑身发。

罗溯没有哭。

他趴泥地，胃江倒，却忍着没有吐出来。

雨水混着脸的血往淌，流进嘴，又咸又涩。

他慢慢抬起头，向青溪镇的方向。

那，曾经有他的家，他的亲，他年安稳忧的生。

可，什么都没了。

为什么？

他到都明，为什么那个素相识的修士要了他们家。

就因为他那个虚缥缈的“地脉灵气”？

罗溯低头，着己沾满泥泞和血的。

这，曾经只用来握笔、、把玩器，从未沾过半点秽。

可，它们触摸过死亡，攥过亲的血。

他又想起伯后那句话——“活去”。

还有伯死瞑目的眼睛，和那个青袍修士袖的纹标志。

罗溯深气，雨水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把罗灵紧紧搂怀，用己的身挡住冰冷的雨水。

“灵儿，别怕。”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己的，却带着种容置疑的坚定，“保护你。”

他慢慢从泥地爬起来，拖着罗灵，步步走进茫茫的雨幕。

身前是未知的前路。

个背负着满门血仇，要向那的修仙者，讨回公道的凡。

雨越越，仿佛要洗刷间所有的罪恶。

可有些印记，旦刻进骨头，就再也洗掉了。

比如仇恨，比如那枚纹标志，比如伯死，眼那份沉甸甸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