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总裹着层化的湿雾。

林砚青勒住“踏雪”的缰绳，檐角的雨珠正顺着青瓦坠，砸他腰间那柄鞘铁剑，溅起细弱却清亮的铮鸣。

这剑是父亲林振南临终前交给他的，剑身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蝇头楷——“守”，旁边还錾着半行褪的家训：“镖，信义。”

剑鞘早年前就丢了。

那年父亲护西域商队的“赤佛”过淮河，遇着水匪劫镖，为了护镖箱落水，父亲硬是解了剑鞘绑箱角，徒与水匪搏。

后来商队板要他柄镶嵌宝石的新剑鞘，父亲却笑着摆：“剑是用来护镖的，是用来的。

没了鞘，倒更落。”

如今振镖局只剩空荡荡的前院和后院那棵槐树。

个月前，父亲接了趟往陵的镖，的是文渊阁编修李默安的“墨龙砚”——那砚台是李祖的宝贝，据说磨墨能映出龙纹。

谁料行至断魂岭，竟遭了风寨的埋伏，父亲与个镖师尽数殒命，只留半块染血的镖旗，被山风吹得挂岭头的歪脖子松树。

林砚青这次接的镖，是替临安知府封密函往扬州。

酬劳只有两子，连“踏雪”半个月的草料都够。

镖局的掌柜王忠劝了他：“青儿，听叔句劝，这趟镖能走。

断魂岭那地方，是风寨的地盘，别说官府的密函，就是朝廷的漕船过岭的河，他们都敢劫。

你爹的仇咱得报，但能拿己的命去填啊！”

当林砚青正蹲槐树，用布巾细细擦拭那柄“守剑”。

父亲的血还残留剑身的纹路，呈暗褐，像了槐树树皮的裂痕。

他听见王忠的话，只是抬摸了摸剑身，指尖触到那两个“守”字，竟觉出丝暖意——像是父亲当年教他练剑，按他腕的温度。

“王叔，”他把布巾叠进怀，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爹走的候，镖旗还挂岭呢。

那半块旗绣着‘振’两个字，风吹次，就像喊我次。

我得把‘信’捡回来，也得把我爹的剑，从风寨那帮拿回来。”

“踏雪”是匹的，似乎听出了主的事，轻轻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的雨珠。

林砚青拍了拍颈，从行囊摸出块油布，仔细裹住怀的密函——那密函装个素绢袋，袋缝着“临安府印”的红绸，袋身还绣着振镖局的镖号：柄剑挑着面旗。

雨势又了些，打油布沙沙作响。

林砚青身，缰绳紧，“踏雪”踏着青石板路，朝着断魂岭的方向走去。

临安城的城门雨雾渐渐模糊，城楼的戍卒朝他喊了声“”，他回头挥了挥，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次带他走镖，也是这样的雨，父亲城门对他说：“青儿，走镖的，脚底得有根，头得有秤。

根是镖师的本，秤是的良。”

行至断魂岭的“迎客茶寮”，己擦。

这茶寮是往来客商歇脚的地方，往常这个辰该满是声，今却格冷清，只有檐挂着的两盏走灯风晃悠，灯面的“茶”字被雨水泡得发皱。

林砚青刚掀门帘，就闻见股淡淡的檀。

茶寮只坐着个穿玄锦袍的男子，正临窗而坐，摇着柄象牙骨的折扇，扇面画着几笔水墨山水。

男子腰间悬着柄柄长剑，剑穗是罕见的青丝绦，随着折扇的晃动轻轻飘摆。

见林砚青进来，男子抬眼笑，露出整齐的牙：“这位兄台着面生，是走镖的？”

林砚青点点头，将密函往怀又紧了紧，找了个离男子远的角落坐。

茶寮板是个跛脚的汉，端着个粗瓷碗过来，碗沿还缺了个：“客官，要碗热茶？

今儿凉，喝暖暖身子。”

“多谢板。”

林砚青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稍稍安定了些。

他刚要喝，就见那玄锦袍的男子端着己的茶碗走了过来，折扇“啪”地声合，指腹轻轻敲了敲他的腰间：“兄台这剑，可是‘守’？”

林砚青猛地攥紧剑柄，掌瞬间沁出冷汗。

他听父亲说过，“守剑”是林家来的，剑身的纹路和“守”二字的刻法都很别，江湖认得这剑的多，非友即敌。

“别紧张。”

男子笑了，把茶碗林砚青面前的桌，“我苏慕言，跟你父亲林振南有过面之缘。

年前苏州的‘’，你父亲为了护个素相识的书生，跟青龙帮的硬拼，那股子认输的劲儿，我到都记得。”

林砚青松了气，却仍没松警惕：“苏公子拦我，是为了什么？”

他得明，苏慕言的锦袍料子是蜀地的锦，柄长剑的剑鞘是和田的，绝非寻常江湖——这样的物，怎么出这荒山岭的茶寮？

“为了醒你。”

苏慕言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林砚青怀的密函，“风寨的寨主‘鬼’周，今晚就断魂岭候着你。

他要的是密函，是你的命——他说，林振南当年废了他条胳膊，得让他儿子来偿。”

窗的雨又了，风裹着雨丝砸木窗，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砚青沉默着，从行囊摸出锭子桌，推给茶寮板：“板，再给我装两斤干粮，要能扛饿的。”

然后他转向苏慕言，语气很沉：“多谢苏公子醒。

这趟镖我得走，我爹的债，我也得还。”

苏慕言挑了挑眉，折扇又轻轻摇了起来：“你打得过周？

他的‘锁喉爪’可是过个武林名宿的。

去年重阳，武当山的清虚道长路过断魂岭，都被他伤了左肩，要是清虚道长‘梯纵’，恐怕也走出那岭。”

“打过也得打。”

林砚青站起身，将密函系贴身的衣袋，又把干粮塞进行囊，“我爹说过，镖师的本，是守‘信’——接了镖，就算拼了命，也得把西到地方。

的本，是守‘’——要是为了保命，连爹的仇都敢报，连镖局的名声都管，我还算什么林家？

还算什么镖师？”

苏慕言着他的背，折扇停了半空，眼底闪过丝复杂的光。

他忽然：“你爹当年护的那个书生，就是的扬州知府李默安。”

林砚青的脚步顿住了。

“李首找你。”

苏慕言的声音轻了些，“他知道你爹的事，也知道风寨找你。

这次临安知府的密函，其实是李托转的，他就是想让你往扬州去，也护你周。”

林砚青回头他，眼满是诧异。

他记得父亲过，当年护的书生是个弱风的秀才，没想到竟是如今的扬州知府。

“我本来想岭等你，带你从另条路走。”

苏慕言叹了气，“可你这子，怕是肯绕路。”

林砚青没说话，只是对着苏慕言抱了抱拳：“多谢苏公子告知。

但镖路是我爹走的路，我得沿着他的脚印走遍。”

说完，他掀门帘，走进了茫茫雨幕。

“踏雪”的蹄声泥泞的山路格清晰。

断魂岭的山道很窄，边是陡峭的山壁，边是深见底的悬崖，崖的涧水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了哭。

林砚青握紧缰绳，目光警惕地扫着西周——风寨的擅长埋伏，往往藏灌木丛，等猎物走近了再突然发难。

走了约莫半个辰，他忽然听见阵轻的响动，像是有踩断了枯枝。

林砚青立刻勒住，按“守剑”的剑柄，低声喝问：“谁那？”

没有回应。

只有风卷着雨丝，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

林砚青催着“踏雪”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见前面的石桥，站着个。

那背对着他，穿着件的短打，左拄着根铁拐，右藏身后——从那空荡荡的左袖管来，正是风寨的寨主周。

“兔崽子，然敢来！”

周缓缓转过身，月光从缝漏来，照他脸那道从眉骨划到颌的刀疤，显得格狰狞。

他的右垂身侧，指关节泛着青，指甲缝还嵌着些暗红的西，像是干涸的血。

林砚青身，将“踏雪”往山壁边拉了拉，确保掉进悬崖。

然后他握紧“守剑”，剑尖斜指地面：“我爹的剑，你？”

“又怎样？”

周冷笑声，铁拐石桥顿了顿，“你爹当年倒是硬气，废了我条胳膊，还了我个兄弟。

要是他力济，我早就死他剑了。

过没关系，他死了，还有你——父债子偿，经地义！”

话音未落，周突然纵身跃起，铁拐带着风声砸向林砚青的头顶。

林砚青急忙侧身躲闪，铁拐“砰”地砸石桥，溅起串火星。

他趁机挥剑刺向周的右肩，可周的动作比他得多，身子拧，避了剑锋，右突然爪，首取他的咽喉——那正是周的招式“锁喉爪”！

林砚青只觉股寒气扑面而来，急忙往后退了两步，脚跟差点踩空。

他想起父亲教他的“守诀”：“出剑要稳，收剑要准，，剑就。”

他深气，定了定，剑随身动，朝着周的腕刺去。

周没想到这头子竟有这般身，急忙收爪后退。

他盯着林砚青的“守剑”，眼闪过丝贪婪：“这剑倒是柄剑，等了你，我就用它来劈柴！”

说着，周再次发起攻击。

铁拐和爪子交替使用，而砸向林砚青的要害，而抓向他的腕，招招辣。

林砚青毕竟年轻，力如周深厚，几个回合来，胳膊就始发酸，身也被铁拐扫到了两，疼得他龇牙咧嘴。

就这，周突然虚晃招，铁拐朝着林砚青的胸砸去。

林砚青急忙举剑去挡，却没注意到周的右己经悄悄伸向了他怀的密函——周其实是想要密函的，他听说临安知府的密函，写着官府要围剿风寨的计划，只要拿到密函，他就能前准备。

林砚青察觉到己经晚了，周的爪子己经抓住了绢袋的角。

他急，猛地用力扯，绢袋被撕了个子，密函掉了出来，朝着悬崖飘去。

“我的密函！”

林砚青惊呼声，想都没想就朝着密函扑去。

周见状，嘴角勾起抹狞笑，铁拐砸向林砚青的后背——只要这拐砸，林砚青就算死，也得摔悬崖。

就这钧发之际，道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窜出，的折扇“啪”地合，准地挡住了周的铁拐。

周只觉股力来，铁拐差点脱，他抬头，竟是苏慕言。

“苏慕言？”

周的脸瞬间变得煞，“你是山论剑吗？

怎么这？”

苏慕言没理他，转身扶住差点摔悬崖的林砚青，替他捡起飘到崖边的密函：“点，密函要是丢了，你这趟镖就算走了。”

林砚青接过密函，又惊又喜：“苏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来，你这命就没了。”

苏慕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周，语气瞬间冷了来，“周，你劫镖，害了林振南，又想伤他儿子，还觊觎官府的密函，你觉得你今能走得了吗？”

周知道己打过苏慕言——当年山论剑，苏慕言剑挑了“毒蝎怪”的琵琶骨，那身江湖是出了名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石桥两端，想找机逃跑。

“你用找了。”

苏慕言似乎穿了他的思，“我己经让知了扬州府的捕，他们应该己经到岭了。

你要是乖乖束就擒，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周的脸更加难，他突然从怀摸出个信号弹，朝着。

很，远处就来了蹄声和喊声——是风寨的喽啰来了。

“苏公子，你先护着密函走！”

林砚青握紧“守剑”，挡苏慕言面前，“我来挡住他们！”

“傻子，你以为你能挡住多？”

苏慕言把密函塞进林砚青的怀，然后抽出腰间的柄长剑，“今我就陪你练练，让你，什么‘守’，什么‘侠义’。”

月光，苏慕言的长剑泛着冷光。

他的剑法很飘逸，却招招致命，每剑都能准地避喽啰的兵器，同刺向他们的要害。

林砚青着苏慕言的剑法，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正的剑，是用来的，是用来护的。”

他再犹豫，跟着苏慕言冲了去。

“守剑”虽然没有鞘，却比有鞘更落，每次挥剑，都带着他对父亲的思念，对镖师本的坚守。

喽啰们虽然多，却多是些乌合之众，被两打得节节败退。

周见势妙，转身就想跑。

林砚青眼疾，挥剑缠住他的铁拐，然后个箭步冲去，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你敢我？”

周吓得浑身发，声音都变了调。

林砚青着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对他说的话：“青儿，习武是为了逞，也是为了报仇。

要是了恶能让道变，那爹早就了数了。

可解决了问题，能解决问题的，是让恶知道己错了，让他们敢再作恶。”

他缓缓收回剑，然后从周的怀摸出了那半块染血的镖旗——那镖旗被周当了战品，叠得整整齐齐的，藏怀。

“我你。”

林砚青把镖旗叠，进怀，“我爹当年废你胳膊，是因为你劫镖害命；我今你，是因为我爹说过，镖师的本是守‘信’，的本是守‘’。

你要是还有点良，就跟捕走，反省。

要是再敢为非作歹，我定饶你。”

周愣了半，突然“扑”声跪，对着林砚青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默默地等着捕过来。

远处的蹄声越来越近，扬州府的捕们举着火把，朝着石桥跑来。

苏慕言拍了拍林砚青的肩膀：“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肯定很欣慰。”

林砚青摸了摸怀的密函和镖旗，又了的“守剑”，忽然明了父亲当年的执着。

所谓武侠，从来是飞檐走壁、称霸，也是意恩仇、如麻。

而是守住“信”——接了镖，就拼了命也要到；是危难护住“义”——见了辜的受难，就能袖旁观；是何候都丢了“”——管遇到多的困难，都能忘了己是谁，能忘了己该什么。

雨知何停了，方泛起抹鱼肚。

林砚青身，“踏雪”的蹄声踏过石桥，朝着扬州的方向而去。

晨光，那柄“守剑”悬他腰间，随着蹄声轻轻晃动，像是唱首关于坚守与正义的歌。

风从岭吹过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清，林砚青忽然觉得，父亲像就站他身边，正笑着对他说：“青儿，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