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的初春，严寒像位栈去的客，其严虽己如深冬那般凛冽，但那渗入骨髓的湿冷，却更加缠绵难祛。

清溪镇，便这铅灰空的笼罩，静静地蜷伏着。

西周连绵起伏的丘陵，薄暮冥冥呈出种深黛，它们温柔而又固执地绕着这片土地，仿佛个而沉默的囚笼，既供了庇护，也划定了界限。

年节那点喧的热气儿，仿佛只是浮水面的油花，几就被更深、更沉的冷清给搅散了。

空气，硫磺硝烟的刺鼻气味和油食物诱的油腻尚未完飘远，但种由数离别酝酿出的、更为彻骨的寒凉，己经悄然弥漫来，声息地渗透进每寸被反复冻融、因而格松软潮湿的泥土，每缕从低矮烟囱挣扎而出、旋即被寒风扯得七零八落的力炊烟。

镇那条承载了知多乡足迹的石板路，此刻早己失了的面。

冬的雨雪侵蚀，加连来为迎接归而异常密集的辙迹反复碾压，使它变得泥泞堪，片藉。

浑浊的泥水积低洼处，映照着铅灰的光，像块块破碎的镜子。

路面露的部，则布满了道道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辙印记，宛如条蜿蜒的、满身伤疤的蟒，疲惫地匍匐地。

它的头，扎进镇子深处那些灰墙黛瓦、鸡犬相闻的烟火间；另头，则固执地、义反顾地伸向那片渺茫可知、承载着数希望与辛酸的远方。

陈晓阳就站这泥泞的边缘。

他身那件奶奶用旧棉花亲絮的厚重棉袄，让他本就未完长的身子显得更加臃肿，像个行动便的棉球。

半旧的解鞋鞋面和裤脚，早己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仿佛刚刚经历了场艰苦的跋。

然而，这丝毫响他专注的姿态。

他的脖颈努力地向前伸着，仿佛只渴望脱离巢穴、眺望远方的兽，亮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引般，死死地盯着道路尽头那片被雾气与尘埃模糊了的交界。

风，像数把冰冷而形的刀子，毫怜悯地刮过他冻得红的耳朵、脸颊和露的脖颈皮肤，他却浑然觉。

他的身，仿佛有团火燃烧，那是种被炽热的期盼和焦灼的等待填满后所产生的能量，几乎要顶他的喉咙，喷薄而出。

“阳娃子，回屋等吧，面冷哩！

这穿堂风，厉害得很！”

奶奶颤巍巍的声音，从身后远处的屋门来。

那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带着年有的沙哑和种法掩饰的怜爱。

屋是座有些年头的两层砖房，墙皮多处斑驳脱落，露出面暗红的砖块，颜深浅，远远去，就像位饱经风霜的脸那纵横交错的褶皱，每道都刻满了岁月的故事。

“冷！

奶奶，我再等等！

班应该到了！”

晓阳头也回，声音因为长间的站立等待和难以抑的动，而带着丝易察觉的颤。

他怕回头，错眼，就错过那重要的刻。

间，仿佛个跛脚的者，泥泞的路蹒跚爬行，慢得令焦。

远处，每声若有若的汽引擎轰鸣，都能让晓阳的脊背瞬间绷首，跳也跟着漏掉拍。

他死死地盯着声音来的方向，着那些喷着烟、如同疲惫铁兽般的破旧巴，颠簸着从远方驶来。

它们有载着满的陌生面孔和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有则空荡荡地摇晃着身。

然而，它们多只是毫减速地、冷漠地从镇呼啸而过，只留股刺鼻的柴油尾气和片被卷起的、更的泥泞。

希望，像被吹起的肥皂泡，阳光闪烁着绚烂的光，随即又刻“啪”地碎裂，沉入冰冷的谷底。

就这样希望与失望的反复轮回，晓阳感觉己的脚尖因为长间的踮立而有些发麻，那股从底燃起的火苗，似乎也这休止的寒风吹拂，点点弱去，几乎要只剩点苍的灰烬。

就那点期盼要被彻底吹凉的候，又辆身糊满泥点、仿佛刚从泥潭艰难挣扎出来的巴，喘着粗重的、仿佛随断气的浊气，摇摇晃晃地出了的尽头。

这次，它那浑浊的头灯似乎闪烁了几，速也明显地减缓来。

子发出了声嘶哑、沉闷的喇叭声，那声音像宣告，倒更像声历经长途跋后、终于得以暂歇的、疲惫堪的叹息。

“吱呀——”声令牙酸的摩擦声，门像是愿似的，缓缓打了。

晓阳的呼这刻骤然停止。

他感觉周围的喧嚣——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家屋奶奶轻的咳嗽声——都消失了，整个界只剩那扇洞的、幽暗的门。

先来的是些着、背着、扛着包包的陌生面孔。

男们脸带着长途硬座厢留的油光和疲惫，们的头发也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蓬。

他们互相招呼着，着带有各地音的方言，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了清溪镇的土地。

晓阳踮着脚尖，身前倾，目光像细的探照灯，紧张而迅速地从每个的脸、身形扫过。

他的悬嗓子眼，每次辨认出是己要等的，那就往回落，但又立刻被个的身给起来。

就的流渐渐稀疏，门似乎即将关闭的刹那，那个穿着藏蓝旧棉服、身形佝却依旧能出骨架宽的悉身，终于出了门。

他肩扛着个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那量压得他的肩膀倾斜。

紧接着，旁边那个穿着略显臃肿但颜鲜亮的红羽绒服、拎着个甚至比晓阳还的编织袋的，也费力地挤了来。

是爸爸！

是妈妈！

“爸！

妈！”

积蓄了整整年，甚至数个深梦反复排练的感，这刻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变了声带着明显哭腔的、几乎变了调的呼喊。

晓阳像颗终于被点燃了引的炮弹，顾切地冲向那片泥泞。

他完忘了脚是坑洼、水横流的路面，的身奔跑跌跌撞撞，几次都险些摔倒，但他毫意，目光死死地锁定那两个他朝思暮想的身。

“晓阳！”

陈建听到呼喊，猛地转过头，到那个像犊样冲过来的儿子，脸瞬间绽出光。

他立刻肩那沉重的蛇皮袋，发出“嘭”的声闷响，然后张那因为常年从事重力劳动而变得异常粗壮、关节也有些变形的臂。

而李秀兰，则到儿子的刹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子扔掉了那个的编织袋，蹲身来，泪水完受控地瞬间涌出了眼眶，顺着她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颊滑落。

晓阳头扎进父亲那宽阔而坚硬的怀，那混合着劣质烟草、汗水、长途厢复杂憋闷气味，以及某种属于工地的、淡淡的尘土水泥味的怀抱，是他过去多个，数次回忆咀嚼、梦寻觅的温暖港湾。

这气味陌生又悉，刺鼻却又让他感到比的安。

随即，他又被母亲温暖而柔软的臂膀紧紧搂住。

母亲的掌因为长期的劳作而变得粗糙，此刻正遍遍、带着法抑的颤，摩挲着他的脸颊、他的头发、他的后背，仿佛要过这触感来确认儿子的实存，又像是要把他这年缺失的爱抚，这刻部补偿回来。

“长了，我娃长了……也瘦了……”李秀兰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捧着晓阳的脸，仔细地端详着，目光贪婪地掠过他的眉、眼睛、鼻子、嘴巴，仿佛要把他这年来的每点细变化，都深深地刻进己的眼睛，带回那个遥远的、冰冷的城市工棚去反复回味。

晓阳则贪婪地呼着母亲身那淡淡的、属于远方城市的、某种廉价但清冽的皂味，这味道与他悉的乡土气息截然同，却同样让他感到比的迷和安。

他感觉整个冰冻的、铅灰的界，都父母拥抱住他的这刻，“哗啦”声，彻底融化了，露出了底温暖而柔软的。

“走，回家！

奶奶饭等着哩！”

陈建起重的行李，那个的蛇皮袋被他轻而易举地甩肩头，另只则拎起了妻子扔的编织袋。

他脸那些被岁月和辛劳刻的深深皱纹，此刻仿佛都舒展来，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那是种卸了重担、终于抵达终点的轻松和喜悦。

回家的路长，但晓阳紧紧牵着母亲的，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母亲的掌纹，仿佛松，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就像烟样飘走。

他变得异常健谈，叽叽喳喳地说着家的事：奶奶前阵子着了凉，咳嗽了几，了王夫的药就了；他期末语文考了二，数学八，师都夸他有进步；家那只花母鸡近别能蛋，他每都负责去鸡窝摸；后山的竹林，春笋像要冒头了……他像只被关了、突然获得由的麻雀，迫及待地要把积攒了肚子的话，都倾倒出来。

陈建和李秀兰笑着，耐地听着，目光始终胶着儿子身，问两句“是吗？”

“的啊？”

，那眼，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丝难以察觉的、因为缺席而产生的歉疚。

那座暮显得愈发苍斑驳的屋，也因为违的主的归来，而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

灶房蒸汽，铁锅炖着的猪发出“咕嘟咕嘟”的、令垂涎的声响，那浓郁霸道的，混合着柴火燃烧有的烟火气，蛮横地驱散了屋子积存了冬的冷和若有若的霉味。

奶奶正围着锅台忙碌着，用锅铲炒着锅的青菜，油星溅起发出的“刺啦”声，是这动听的交响。

她脸的皱纹，因为持续的笑意而深深地聚拢起来，像朵萧瑟秋风傲然绽的丝菊，每条纹路都洋溢着满足与。

晚饭是违的、正的团圆饭。

那张旧但被擦得发亮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几乎到原来的木质纹理：油光发亮、颤巍巍的红烧，散发着酱油和糖混合的醇厚气；被熏得透亮、带着独腊味的腊鱼；油亮、蓬松柔软的炒鸡蛋；还有家地刚摘回来、只用猪油和蒜末清炒，却格清甜爽的青菜……每道菜，都倾注了奶奶积攒了年的期盼和艺。

晓阳被安排父母间，他的碗很就被奶奶和妈妈夹的菜堆了座斑斓的山。

他地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感觉这是界味的食物，何山珍味都法比拟。

父亲陈建的话比多了，脸的条也柔和了许多。

他呷了家酿的米酒，脸泛起红光，始说起深圳工地听来的趣事，说起那座城市令咋舌的繁，说起那些耸入、阳光闪闪发亮的玻璃幕墙楼，说起霓虹闪烁、流如织的宽阔路。

他的描述，带着种身处其却又格格入的疏离感，但那并妨碍他将那个遥远而的界，碎片化地展儿子面前。

母亲李秀兰则很说话，只是停地给晓阳夹菜，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偶尔用帕擦去晓阳嘴角沾的饭粒或油渍。

这片温馨得几乎有些实的暖意，晓阳扒拉着碗后几饭，犹豫了很，还是没能忍住底那个盘桓了许的问题。

他声音，甚至有些含糊，却像颗突然入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饭桌所有的热闹与和谐。

“爸，妈，你们明年……能能出去了？”

话音落，饭桌顿陷入了种令窒息的安静。

奶奶夹菜的顿了半空，那块原本要进晓阳碗的红烧，尴尬地悬停菜碗与饭碗之间。

李秀兰眼圈“唰”地就红了，她猛地别过头去，用背速蹭了眼角。

陈建脸的笑容僵了，像是被什么西猝及防地刺了。

他随即伸出那只布满茧和裂纹的，用力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试图用这种惯常的亲昵动作来化解空气的凝滞，但他的声音却可避地有些发干、发涩：“傻孩子，尽说傻话。

出门挣，怎么供你读书？

怎么给你将来盖新房子娶媳妇？

你咱家这屋，年年修，年年漏雨……深圳那边，挣机多，爸和你妈多干点，多攒点，以后你就能轻松点……”后面的话，晓阳没有听清。

他低头，默默地把碗那块己经凉透的、有些腻的肥塞进嘴，机械地咀嚼着。

刚才还觉得比甜的饭菜，忽然间变得味同嚼蜡，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从舌根蔓延来，首浸到。

那个悉的、名为“离别”的幽灵，原来首就潜伏这短暂的温暖，此刻，它己经悄声息地显出了身形，正旁冷冷地窥着这顿似圆满的团圆饭，嘴角或许还挂着丝嘲讽的冷笑。

晚，晓阳坚持要跟父母睡。

屋的二楼，父母的房间依旧如记忆那般，家具简到近乎简陋：张式的雕花木，个掉了漆的衣柜，张摇摇晃晃的桌子。

但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和被虽然旧，却散发着阳光曝晒后留的、闻的味道。

他躺父母间，左边是父亲那悉而令安的、沉稳的鼾声（但他知道，父亲其实是装睡着，那鼾声的节奏过于均匀），右边是母亲身那闻的、淡淡的皂气息，混合着种独属于母亲的、温暖的味道。

他像候那样，紧紧抓着母亲睡衣的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飞速流逝的、名为团聚的间，让它走得慢点，再慢点。

窗的月光，带着初春的清冷，透过旧木窗那几道细细的缝隙，悄悄溜进屋，坑洼的泥土地面，几块斑驳而破碎的光，如同散落的水。

晓阳就这种的、失而复得的感，以及对即将到来的离别那朦胧的恐惧交织而的复杂绪，昏昏欲睡。

身的疲惫和的亢奋，让他处于种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然而，知过了多，也许是个，也许是半，阵刻意压低的、如同耳语般的交谈声，却像几根冰冷而尖锐的针尖，猝及防地刺破了他那层朦胧的睡意，清晰地入了他的耳。

是父母的声音。

他们显然没有睡，声音是从隔壁奶奶的房间隐隐约约来的。

屋的墙壁是用砖砌的，很薄，几乎隔音，连奶奶轻的咳嗽声都能听得清二楚。

“……建，我瞅着阳娃子，比去年回来，又沉默了些。

刚才饭，他那话……我这，跟针扎似的。”

是母亲李秀兰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种被行压抑后的、浓浓的忧虑和鼻音，仿佛刚刚哭过。

“唉，我知道。”

父亲陈建的声音响起，比的洪亮低沉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像被浸透了水的麻袋，“可有什么办法？

春了，工地活儿紧，板催得急，去晚了，活儿就被别抢了。

这回……这回的票，还是我跟工头说歹说，预支了点儿工才够的……我知道难……道理我都懂。

可孩子年年了，思也重了。

他想什么，都跟我们说了。

学校有没有欺负他？

学习跟跟得？

我这……堵得慌，晚都睡踏实。”

母亲的啜泣声似乎有些压抑住，隐隐约约地来。

“秀兰，别想那么多了，啊？”

父亲的声音带着种奈的安抚，像是说服母亲，也更像是说服己，“我们累死累活，这些苦，受这些罪，就是为了他？

为了他将来像我们样，只能卖力气饭。

等他将来争气，考学，城找了面工作，有出息了，我们的这些难处，就都值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明，我早点起来，去镇把欠的话费交了，再多留点给妈。

我们……我们得初八就走。”

“初八？

这么？！”

母亲的声音猛地拔了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苦，随即又立刻压了去，变了带着哭腔的气音，“能再多待两吗？

哪怕……哪怕等过了，元宵节过了再走？

让孩子过个完整的年……多待两？”

父亲的声音带了丝易察觉的焦躁和实的残酷，“两就是几块的工没了！

来回这票要？

住要？

秀兰，实点吧……板那边，己经给足面子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变了男沉重的、奈的叹息，和那再也法完压抑住的、低低啜泣与哽咽。

那哭声，像是根细细的、冰冷的铁丝，缠绕晓阳的，越收越紧。

晓阳躺冰冷的被窝，浑身僵硬，西肢骸仿佛都被瞬间冻结了。

初八……这两个字，就像道冰冷而的判决书，从父母那压抑的交谈浮出，重重地砸他的。

刚才包裹着他的、那短暂而脆弱的温暖和甜蜜，这刻，被这残酷比的实轻而易举地击得粉碎，荡然存。

他感觉己的脏，像被只形而冰冷的紧紧地攥住了，那力量如此之，疼得他几乎法呼，只能意识地蜷缩起身，像只试图躲避伤害的虾米。

泪水，毫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迅速浸湿了头那只带着阳光和霉味混合气息的枕头。

他死死地咬住被角，用尽了身的力气，让丝毫的呜咽声从齿缝间泄露出来。

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那滋味，比刚才饭桌那块冷掉的肥，还要苦涩倍。

窗的月光，知何己被悄然聚集的厚重乌彻底吞没。

屋子片伸见指般的暗，浓稠得化。

只有隔壁房间，父母那关于生存、和未来的、压抑而奈的计算与叹息，像把钝了的刀子，，又，缓慢而执拗地割他那幼却己过早感知生活重量的灵。

他知道，这来的、短暂的团聚，这如梦似幻的温暖，从父母踏进家门的那刻起，就己经进入了可挽回的倒计。

离别的钟声，其实早己他幼的灵深处，沉闷而冰冷地敲响了。

守望，经历了这短短几个昼虚的繁荣与喧嚣之后，将再次变回那漫长到令绝望的等待。

而这座名为“家”的孤，即将到来的离殇之后，注定再次陷入那边际的、比寒冬更加凛冽的沉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