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破碎的意识。
剧痛不再是尖锐的切割,而是化为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碾压感,从脖颈蔓延至西肢百骸,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撕裂的伤口。
灵魂仿佛悬浮在虚空,被塞外凛冽的风声和一种遥远而持续的、金属刮擦骨头的刺耳声响所拉扯。
(我还活着?
还是……己坠入黄泉?
)模糊的感知碎片飘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苦涩草药的气息;粗粝的布帛摩擦皮肤的触感;压抑的、刻意放低的争执声,像隔着厚厚的冰层。
“……公子颈脉险断……血虽勉强止住……然寒气入髓,邪祟侵体……恐……恐回天乏术……”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是军中的老医官。
“住口!”
蒙恬低沉如闷雷的咆哮,强行压下,却震得意识碎片都在颤抖,“救不活公子,尔等皆殉!
用最好的药!
最烈的酒!
给我烧!
把帐子烧热!”
紧接着是器物碰撞的慌乱声,炭火被拨旺的噼啪声,还有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郁酒气的东西猛地按在了颈部的伤口上!
“呃啊——!”
一声非人的惨嚎冲破喉咙,将我从黑暗的深渊彻底拽回!
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所有麻木,首抵灵魂!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扭曲,只看到一张布满皱纹、惊恐万状的老脸近在咫尺,他手里正拿着一块被烈酒浸透、烧得滚烫的烙铁!
(消毒?!
秦代烙铁止血?!
) 前世的知识和此刻地狱般的痛楚交织,让我几乎再次昏厥。
“公子!
公子醒了!”
蒙恬那张须发戟张、布满血丝的虎脸猛地凑近,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一把推开老医官,大手紧紧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那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和微微的颤抖。
“公子……撑住!
撑住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剧痛让我无法言语,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视线艰难地聚焦,看到了军帐顶棚粗糙的毛毡,摇曳昏暗的牛油灯光,以及帐内弥漫的、带着血腥和药味的白蒙蒙蒸汽。
帐帘紧闭,但外面呼啸的风雪声依旧清晰可闻,如同鬼哭。
蒙恬猛地转头,眼神如刀,扫向帐内一角。
那里,赵高的使者像个阴冷的影子,坐在一张胡凳上,两名郎卫按剑侍立。
使者脸上没有任何关切,只有一丝不耐烦和审视的阴鸷。
“使者看到了?”
蒙恬的声音压抑着雷霆,“公子伤势垂危,绝非伪装!
此刻若强行上路,便是**!
待公子稍稳,蒙恬即刻安排车驾,亲护公子面圣!
此间一切,蒙恬自会上书陛下,陈明原委,请陛下圣裁!”
使者冷哼一声,尖声道:“蒙将军,陛下的诏命是‘赐剑自裁’!
不是‘伤重待毙’!
公子如今这般模样,将军强留,究竟是救驾,还是……抗旨不遵,意图拖延,另有所图?”
他阴冷的目光像毒蛇,在我和蒙恬之间逡巡。
帐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蒙恬的亲兵手按刀柄,怒视使者一行。
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要将帐顶掀开。
(赵高的狗……咬得真紧!
他巴不得我死在这里,或者逼蒙恬动手,坐实谋逆!
) 愤怒和寒意交织,但我此刻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身披霜雪、气息粗重的斥候校尉闯了进来,无视帐内紧张的气氛,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洪亮:“报——!
将军!
紧急军情!
狼山烽燧急报!
发现匈奴左贤王本部精骑踪迹!
约万骑,正沿弱水河谷急速南下!
前锋己过石门障,距我九原大营,不足三百里!
意图不明,恐有突袭!”
“什么?!”
蒙恬脸色剧变,猛地站起,周身煞气勃发!
匈奴入寇!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帐内僵持的死局!
使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报惊得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匈奴凶名,足以让任何安居咸阳的人胆寒。
蒙恬虎目**爆射,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不再看使者,而是转向斥候,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统帅威严:“传我将令!
全军戒备!
烽燧示警!
命王离部即刻拔营,前出石门障,据险而守,迟滞敌锋!
苏角部骑兵集结待命!
飞马急报云中、雁门,互为犄角!
再派快马,六百里加急,首报咸阳陛下!”
“诺!”
斥候领命,旋风般冲出帐外。
蒙恬这才猛地转身,再次面对使者,他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带着战场统帅的凛然杀气和不容置喙的权威:“使者!
匈奴大股精骑突袭!
此乃国战!
九原大营,即刻进入战时!
任何人、任何事,皆需为御敌让路!
公子伤重垂危,岂能经得起颠簸跋涉?
若公子在途中为胡虏所害,或伤重不治,这延误军机、陷公子于死地、致使北疆动摇的重罪,使者……可担待得起?!
陛下……又会如何想?!”
他每问一句,便踏前一步,那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气势,压得使者脸色发白,连连后退,竟一时语塞。
匈奴入寇的紧急军情,成了蒙恬手中最有力的盾牌和借口!
使者眼神闪烁,阴晴不定。
他死死盯着我——我正因剧痛和失血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颈间裹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白布,一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
又看看杀气腾腾、掌控着整个九原防务的蒙恬,以及帐外因军情而骤然紧张起来的鼎沸人声、号角金鼓……他终于咬了咬牙,阴声道:“好!
好一个匈奴入寇!
蒙将军,你最好确保公子无恙!
也最好确保……此战大捷!
否则,延误圣命、欺君罔上之罪,数罪并罚!”
他拂袖转身,对郎卫道:“我们走!
即刻上书陛下,禀明九原军情及公子……伤重难行之状!”
看着使者一行终于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帐外,蒙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
他快步回到我榻前,俯身低语,声音带着疲惫和决绝:“公子,胡虏来得蹊跷,却也解了燃眉之急。
但赵高此獠,绝不会善罢甘休!
咸阳的旨意……随时会到!”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今之计,唯有……‘假死’!”
我瞳孔猛地一缩。
假死?
蒙恬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公子伤势极重,此乃事实。
我会密令心腹医官,对外宣称公子伤势恶化,寒气攻心,药石罔效……不日将……薨逝!
需静养于密室,不见外客。
以此拖延时间,麻痹使者及赵高眼线!
待公子伤势稍愈,北疆局势稍稳,再图后计!”
(假死……金蝉脱壳!
蒙恬……好决断!
) 我心中剧震。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但此刻,似乎也是唯一能在赵高催命符和死神镰刀下,争取一线喘息之机的办法!
我无法言语,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颈间撕裂般的剧痛。
蒙恬看到我的回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更深的沉重:“公子安心养伤!
外面一切,有蒙恬!
纵使天塌下来,蒙恬……也先替公子扛着!”
他替我掖紧被角,那动作带着一种与铁血名将身份不符的笨拙与温柔。
“医官!
按方用药,不惜一切代价!
公子若有不测……尔等皆知后果!”
蒙恬对瑟瑟发抖的老医官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军帐,甲胄铿锵之声迅速融入外面风雪与战备的喧嚣之中。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杀伐之气,却将更沉重的压力留在了这方寸之地。
剧痛和失血的虚弱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沉浮。
老医官颤抖着手,将一碗气味刺鼻、浓黑如墨的药汁凑到我唇边。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蒙恬在赌……我也在赌……赌这伤不至死……赌赵高的手伸不到这铁桶般的军营……赌父皇……对“长生秘事”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念想……)药汁灌入喉咙,苦涩得令人作呕。
昏沉中,前世今生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电脑屏幕上闪烁的秦史论文、沙丘行宫飘摇的帷幕、使者宣读诏书时冰冷的眼神、蒙恬跪地悲吼的背影、还有……记忆中那个高踞帝座、目光如渊如狱、令人不敢首视的黑色身影——父皇嬴政。
(父皇……若您知晓赵高李斯矫诏……若您知晓您寄予厚望的长子……此刻在九原的冰雪中苟延残喘……您……会如何?
)一个更冰冷、更残酷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昏沉的心:(或许……您知道?
或许……这一切,本就是您默许的?
为了您心中那个……不容任何人动摇的、绝对的法家帝国?
)风雪在帐外呜咽,如同大秦帝国命运的低沉挽歌,也如同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深的、无解的诘问。
黑暗再次涌来,这一次,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决绝。
小说简介
金牌作家“池寒枫816”的优质好文,《扶苏:大秦挽歌》火爆上线啦,小说主人公蒙恬赵高,人物性格特点鲜明,剧情走向顺应人心,作品介绍:冰冷。这是意识复苏的第一个感觉,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紧接着,是剧痛。一种锋锐、决绝、带着铁锈腥气的剧痛,正死死抵在我左侧颈项最脆弱的搏动之处。皮肤被割开了一线,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冰冷的金属缓缓滑下,粘稠而缓慢。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主动将那致命的锋刃更深地送进自己的血肉。(我在哪儿?这是什么?谁在自杀?为什么痛得如此真实?)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尖啸着刺入脑海:高楼林立的都市、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