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风裹着泥沙和水腥气，像粗砂纸似的刮过陈舟脸颊，他才猛地回——攥着的机还停留和张警官的话记录，那句“陈家的捞尸船漂河，空的”，是噩梦，是的。

岸边围了半圈镇民，多是扛着锄头的头和挎着菜篮的太。

头们蹲青石板抽旱烟，烟锅子明灭定，烟雾混着河风飘散；太们起交头接耳，眼往河的空船那边瞟，没半点担忧，倒像等着出早编排的戏。

陈舟挤过去，风裹来句低低的议论：“陈家的船，哪能空次？

陈守了西年，终究还是栽河了。”

那声音轻得像柳絮，却扎得他耳尖发疼。

河泊着的，是爷爷陈河生用了西年的木船。

船帮被河水泡得油亮发，“陈”字刻痕嵌着经年的泥沙——那是爷爷每年春都要用刀重新剔亮的，说“陈家的船，得有陈家的样子”。

此刻船头空荡荡的，唯独半块桃木桨斜船板缝，桨身泛着温润的浅棕，桃木芯裹着的朱砂断了截——那是去年端，爷爷用指尖蘸着雄酒调的朱砂画的，当还笑着拍他的肩：“这断，陈家就稳得住。”

这桨是陈家祖的捞尸桨，能避水祟、镇尸气，爷爷这辈子从没让它离过身。

“船没找着，就这半块桨，还有个铁盒子。”

张警官的声音打断了陈舟的怔愣，他递过来个巴掌的铁盒，盒身锈迹斑斑，锁是式的铜锁，面刻着复杂的水纹。

“你爷爷的记，前阵子他意托我保管，说要是他没回来，就亲交给你。”

陈舟捏着铁盒，指腹蹭过铜锁的水纹——那些纹路是爷爷亲凿的，候他总爱抠着纹路玩，爷爷就把着他的教：“这是河的浪，得顺着走，能硬扛。”

记忆突然涌来，年前他揣着省城新媒公司的录用知离家，爷爷坐门槛，旱烟杆青石板磕了磕，烟灰落他蓝布衫的补，说：“捞尸脚沾了河水，就像被河勾了魂，辈子别想脱身。”

当他只觉得爷爷的话像河底的泥，沉得让烦躁，头也回地走了，如今才懂那句“别想脱身”，早就是刻骨子的注定。

“陈子，你爷爷怕是……” 旁边个裹着蓝头巾的太欲言又止，目光落河浑浊的水面，语气带着几讳莫如深，“前儿个月圆，有见陈的船往‘龙窝’，那地方可是……龙窝”个字出，周围的议论声突然停了。

那是河湾镇的忌，游公处，个常年旋转的漩涡，水发得像墨，镇说底压着水怪，专拖捞尸水。

爷爷活了辈子，从没靠近过龙窝，还总告诫他：“那地方的水，邪得很，连桃木桨都镇住。”

陈舟攥紧了的半块桃木桨，桨身似乎还留着爷爷掌的温度，他突然抬头，声音有些发紧：“我爷爷后次捞尸，是去捞什么？”

张警官愣了愣，掏出记事本了两页：“前，有报的浮尸，游芦苇荡那边，说是穿红衣服的。

陈接了活就去了，之后……就没回来。”

风又起了，吹得木船的船帮“吱呀”作响，像爷爷以前修船的动静。

陈舟盯着那半块桃木桨，目光落断了的朱砂——爷爷说过，朱砂断，是水祟破了镇，要么是尸邪重，要么是……他敢再往想，转身对张警官说：“船我先拖回去，有消息了麻烦您间告诉我。”

镇民们的目光还黏他背，有同，有畏惧，更多的是种说清道明的疏离。

他知道，河湾镇，陈家捞尸就是“”，是跟死打交道的，没愿意靠得太近。

就连他候，镇的孩子都躲着他，说“陈舟身有死味”。

只有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姑娘没走。

她站河边的柳树，裙摆沾了点芦苇屑，捧着本泛的书，封面“河民俗考”个字格显眼，书页间还夹着根干枯的芦苇——那是龙窝那边有的。

见陈舟过来，她步走过来，递了张名片：“我林满，是镇民俗馆的管理员。

你爷爷之前常来馆找我，跟我聊河伯祭的事，说那是河古祭邪的。

要是你需要解读记的民俗索，我或许能帮忙。”

名片的字迹清秀，边缘还带着点水汽。

陈舟捏着名片，又了眼林满的《河民俗考》，突然想起爷爷记那些被他划掉的句子——“河伯祭，水府，尸祟出桃木桨镇住，需河字佩”。

以前他只当是爷爷糊涂了，净说些迷信话，此刻却莫名地沉了。

河的浪头还拍着木船的船底，“咚咚”响，像爷爷以前敲他房门的节奏，急缓，却催着。

陈舟低头摸了摸怀的铁盒，铜锁的水纹硌着，又了眼河的空船和那半块桃木桨——爷爷没回来，这只船，这半块桨，还有这满河藏着秘密的浑浊水流，都该轮到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