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年的冬，邳城的泗水结着薄冰，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城楼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吕布披着件紫貂裘，站门楼的垛边，把玩着那杆方画戟。

戟杆的盘龙纹被他摩挲得发亮，月牙形的戟刃残阳闪着寒光，映得他那张棱角明的脸半亮半暗。

“将军，该喝些酒暖暖身子了。”

副将魏续捧着个铜酒壶走过来，壶身刻着“寿”字，是去年袁术来的贺礼。

他着吕布腰间的带——那是董卓当年赐的，面镶着七颗鸽卵的明珠，此刻正随着吕布的呼轻轻晃动。

吕布接过酒壶，仰头灌了，酒液顺着嘴角淌进络腮胡，巴结细的冰碴。

“陈宫那西还骂？”

他的声音带着酒气，却依旧洪亮，震得魏续耳朵发麻。

“军师说……说曹的粮草怕是撑过腊月，只要咱们守到春，他然退兵。”

魏续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知道吕布听得陈宫的名字，从月听了妻子严氏的话，否决了陈宫“夹击”的计策，这两位就没再说过话。

吕布“嗤”了声，将酒壶往地墩，酒洒雪地，瞬间冻了冰。

“他懂个屁！”

方画戟被他猛地顿地，戟尖进青砖半寸深，“曹那厮的粮草堆得跟山似的，昨我城楼得清楚，他营的炊烟比前几还旺！

倒是咱们，城的粮草只够撑了，再守去，等春就得！”

魏续敢接话。

他清楚，吕布说的是实话。

邳城的粮草早就见底了，昨连厨房的鼠都被士兵们出来煮了汤，满城都是饿肚子的哀嚎，再想办法，怕是要出子。

“张辽呢？”

吕布突然问道，眼扫过城。

张辽正领着队骑兵城门巡逻，甲雪地格显眼，他的坐骑“灰”是匹西域宝，比吕布的赤兔只矮半个头，此刻正安地刨着蹄子，喷着气。

“文远说要去西门的防御，那的城墙薄，怕曹从那边攻城。”

魏续答道。

他总觉得张辽吕布的眼带着些惋惜，就像当年原帐样——那吕布还是个执吾，张辽是他的主簿，两曾抵足而眠，说要同生死。

吕布的脸缓和了些。

所有部，他信得过的就是张辽。

这子打仗要命，子却稳，像顺那样总爱跟他顶嘴，也像侯那样见风使舵。

月侯献酒被他打了军棍，怕是还记恨着。

“让他些，曹的工兵营鬼点子多，别让他们挖了地道。”

吕布说着，解紫貂裘的扣子，露出面的明光铠。

铠甲是用两片铁打的，甲片边缘鎏着，阳光能晃花眼，是他了董卓后，王允意请工匠给他打的。

魏续刚要应声，突然听见城来阵喧哗。

只见曹的军营驶出辆冲，头包着铁皮，画着狰狞的兽头，正朝着城门缓缓来。

冲后面跟着数名士兵，都举着盾牌，步伐整齐，显然是想行攻城。

“来得！”

吕布眼睛亮，把抄起方画戟，身跃赤兔。

这匹，见主要出战，兴奋地扬起前蹄，发出声长嘶，声震西。

“魏续，替我城门，子去曹那厮！”

赤兔像道红的闪，瞬间冲到城。

吕布挺起画戟，指着冲后面的曹骂：“曹阿瞒！

缩头乌龟敢出来？

只躲后面让兵死吗？”

曹的盖来阵笑声，个穿红袍的谋士探出头来，正是郭嘉。

“奉先公何动怒？

我家主公说了，只要你肯献城降，但保你命，还奏请子封你为将军，比徐州当这个空头州牧多了。”

“你娘的屁！”

吕布的画戟空划出道残，“子当年虎牢关前，你们八路诸侯加起来都够我打，就凭这点想让我降？”

他猛地夹腹，赤兔朝着冲撞去，画戟横扫，竟将冲的铁皮劈出道子。

曹军营的弓箭立刻箭，箭雨密密麻麻地过来。

吕布将画戟舞得风雨透，箭支碰戟杆纷纷折断，竟没有支能近身。

城楼的魏续得沸，忍住喊：“将军武！”

就这，冲后面突然冲出员将，身披绿袍，使青龙偃月刀，胯匹枣红，正是关羽。

“吕布休得猖狂！

关某此！”

青龙刀带着风声劈向吕布的头顶，刀风凛冽，竟将赤兔的鬃吹得倒竖起来。

吕布冷笑声，画戟往架，“铛”的声响，两都震得虎发麻。

关羽的枣红连退步，赤兔却纹丝动。

“你这红脸长须的匹夫，也配跟我交？”

吕布的画戟突然变招，首刺关羽的咽喉，速度得让清。

关羽急忙侧身躲，刀杆地撑，才算稳住身形。

他暗暗惊，这吕布的力气竟比年前虎牢关还，来这些年武功非但没废，反而进了。

“何跟他缠？”

又员将冲出阵来，豹头眼，燕颔虎须，的丈八蛇矛像条毒蟒，正是张飞。

“二，咱们起，剁了这姓家奴！”

吕布见两夹攻，丝毫惧，画戟使得如飞，而刺向关羽，而扫向张飞，竟丝毫落风。

赤兔阵穿梭，蹄溅起的雪泥混着鲜血，染红了片土地。

城楼的士兵得目瞪呆，连魏续都忘了击鼓助。

了多个回合，吕布渐渐有些力竭。

他毕竟未眠，又空着肚子，刚才喝的那点酒早就化作冷汗淌了。

关羽和张飞却越打越勇，青龙刀和丈八蛇矛配合默契，逼得吕布连连后退。

“曹！

你敢以多欺？”

吕布虚晃戟，调转头就往回走。

赤兔速度惊，转眼就冲到城门。

魏续连忙令门，吊桥“嘎吱”声，吕布策冲进城，背后来张飞的怒骂：“姓家奴，有种别跑！”

回到门楼，吕布身，腿软差点摔倒，被魏续扶住。

他摘头盔，满头的汗水寒风冒着气，湿透的头发黏脸，竟有些狈。

“妈的，这两个匹夫……”他喘着粗气，胸的明光铠随着呼起伏，甲片摩擦发出“咔哒”声。

“将军没事吧？”

张辽知何回来了，拿着块巾，递到吕布面前。

他的甲沾着些血迹，显然刚才也西门和曹军交过。

吕布接过巾擦了擦脸，摇了摇头：“没事。

文远，西门那边怎么样？”

“曹的工兵营确实挖地道，被我带用滚石砸塌了，暂应该有动静。”

张辽顿了顿，低声道，“将军，陈军师说……说要是再想办法突围，咱们怕是撑住了。”

到陈宫，吕布的脸又沉了来：“他又说什么？

是是又要让我带骑兵去劫营？”

“是。”

张辽的声音更低了，“军师说曹的粮草营城南，守卫薄弱，只要烧了他的粮草，曹军退。

他愿意留守邳，替将军稳住城池。”

吕布沉默了。

他知道陈宫的计策是对的，但他敢。

次他听了陈宫的话，带骑兵去劫曹的西营，结了埋伏，差点没能回来。

要是赤兔，他己经是曹的阶囚了。

“让我想想。”

吕布挥了挥，转身往城楼走。

他的背残阳拉得很长，紫貂裘的摆扫过雪地的血迹，留串模糊的印记。

张辽着他的背，轻轻叹了气，的蛇矛雪地戳出个坑。

幕降临，邳城飘起了雪花。

吕布坐城主府的暖炉边，严氏正给他斟酒，她的指纤细，戴着枚戒指，是吕布当年从洛阳带回来的。

“夫君，别听陈宫的，他就是想让你去死。”

严氏的声音柔得像水，“咱们有赤兔，到了万得己，还能突围出去，去袁术或是袁绍，总有山再起的子。”

吕布喝着酒，没说话。

他知道妻子说得有道理，可他总有个声音骂己窝囊。

想当年他枪匹了董卓，何等风；虎牢关前战英，何等霸气。

可，他却像只困笼子的虎，连冲出笼子的勇气都没有了。

就这，侯突然闯了进来，脸带着诡异的笑：“将军，喜！

我刚才城抓到个曹的奸细，从他身搜出了这个！”

他捧着个锦盒，打，面竟是颗血淋淋的头，正是曹的粮草官！

吕布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

侯，你立了功！

来亡我吕布！”

他猛地拍桌子，酒杯的酒洒了出来，溅锦盒，和血混起，红得刺眼。

侯的笑更诡异了：“将军，这奸细还说，曹的粮草营今晚守卫空虚，正是劫营的机。”

吕布哪知道，这切都是侯和曹定的计。

那颗头是的，所谓的“奸细”也是侯安排的。

他被胜冲昏了头脑，立刻令召集张辽、顺，准备连劫营。

张辽得知消息赶来，吕布己经披挂整齐，正站院子给赤兔备鞍。

“将军，此事怕是有！”

张辽急道，“侯素来可信，他怎么突然抓到奸细？”

“你太多虑了。”

吕布拍了拍张辽的肩膀，画戟转了个圈，“文远，你跟我起去，顺守城。

等咱们烧了曹的粮草，回来喝杯！”

张辽还想再劝，却被吕布推到边。

赤兔再次发出长嘶，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

吕布身，方画戟首指南门：“儿郎们，随我出去！”

城门缓缓打，骑兵跟吕布身后，像支箭向曹的军营。

雪地留串串蹄印，很又被新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有经过。

城楼的顺着他们的背，握紧了的铁枪，枪杆的防滑纹被他攥得发。

曹的粮草营然守卫空虚，营门，面堆着山似的粮草，连个哨兵都没有。

吕布笑：“曹阿瞒，你也有今！”

他挥，士兵们立刻冲进去，点燃了火把。

就火把即将碰到粮草的瞬间，营地突然响起阵锣声，西面八方冲出数曹军士兵，将吕布的骑兵围得水泄。

为首的正是曹，他坐，拿着鞭，笑着说：“奉先，别来恙？”

吕布这才知道计，怒吼声，画戟挥舞着向曹营。

可他的骑兵被割包围，根本法形合力。

张辽奋勇敌，甲被鲜血染红，却始终冲出重围。

“吕布！

降者！”

曹的声音阵回荡。

吕布的部始有武器，侯个跳来，跪地喊：“我愿降！”

吕布着跪地的侯，又了周围越来越的部，突然觉得阵力。

他举起方画戟，想要刎，却被身边的亲卫拦住。

“将军，留得青山，怕没柴烧啊！”

就这，赤兔突然立而起，带着吕布冲出个缺。

吕布回头了张辽，见他还浴血奋战，喊：“文远，走！”

张辽摇了摇头，枪尖首指曹，显然是要战到后刻。

吕布咬了咬牙，调转头，朝着邳城的方向狂奔。

赤兔跑得飞，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可当他冲到邳城，却发城门紧闭，城楼站着的竟是魏续，举着的是曹军的旗帜。

“魏续！

你这个叛徒！”

吕布气得浑身发，画戟首指城楼。

魏续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对起了！

我也是为了城的姓……陈军师己经被我绑了，你就降吧！”

吕布抬头着灰蒙蒙的空，雪花落他的脸，融化水，和泪水混起。

他知道己彻底完了，方画戟“哐当”声掉地，雪地得笔首。

赤兔低头，用脸蹭着他的胳膊，像是安慰。

当曹的士兵冲来绑他，吕布没有反抗。

他后了眼赤兔，这匹陪了他年，从洛阳到徐州，从巅峰到落魄，见证了他所有的荣耀和耻辱。

“待它。”

他对押解他的士兵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门楼，曹坐主位，着被绑柱子的吕布。

吕布的紫貂裘被剥了，明光铠也被卸了，只穿着件衣，寒风瑟瑟发，却依旧梗着脖子，肯低头。

“奉先，降还来得及。”

曹把玩着的酒杯，“我知道你勇猛，只要你肯归降，我让你统领骑兵，咱们起打，如何？”

吕布的眼睛亮了亮，刚要说话，旁边突然来声喝：“明公可！

此等反复常之徒，留着是祸害！

君见原、董卓之事乎？”

说话的是刘备，他站曹身边，脸带着忠厚的笑，眼却藏着冰冷。

吕布着刘备，突然明了什么，破骂：“耳贼！

你是信！

当年我辕门戟救了你，你却来害我！”

曹的脸变了变，的酒杯停半空。

他了刘备，又了吕布，终叹了气：“奉先，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己反复常，得罪的太多了。”

吕布再骂了，他闭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并州的草原骑箭，那的很蓝，草很绿，他以为己能像霍去病样，封居胥，名垂青史。

可，他却了唾弃的“姓家奴”，死到临头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给我留个尸。”

这是吕布说的后句话。

刽子举起了刀，寒光闪过，猛将就此落幕。

门楼的风很，吹得曹的盖摇摇欲坠，刘备的脸依旧带着笑，只是没到他袖袍握紧的拳头。

城楼，赤兔突然发出声悲鸣，挣脱了缰绳，朝着城跑去。

它跑过泗水，跑过雪原，终消失远方的暮，再也没有见过它。

有说它回了西域，有说它死了路，还有说，它某个月圆之，回到门楼前，对着空的城楼长嘶，像是呼唤它的主。

很多年后，当张辽为曹魏的将军，镇守合肥，还常常梦见吕布。

梦的吕布依旧骑着赤兔，持方画戟，虎牢关前意气风发，身后的“吕”字旗风猎猎作响，比边的还要耀眼。

每次从梦醒来，张辽都对着徐州的方向敬杯酒，然后叹气，继续处理军务——有些，注定只能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