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锄药

第1章 野菜与少年

春风锄药 星坠鸭 2026-01-16 14:12:50 都市小说
、楔子我娘说,我出生那,村槐树的雪塌了块,砸接生婆的竹篓,压断了根新晒的陈皮。

于是,我名就“阿断”。

乍听吉,可村笑呵呵,说断得,断得妙,断掉晦气,留住气。

我爹是赤脚郎,半桶水晃荡,却偏要把“气”熬碗苦药,逼我喝。

我苦得咧嘴哭,我娘便往我嘴塞颗麦芽糖,糖化舌尖,苦就出甜花。

后来,我爹山采药,脚踩空,滚进深涧,再没回来。

我娘把药碾子塞进我怀,说:“阿断,以后家的苦,你得己熬;甜,也得己找。”

那年,我二岁。

二、早春·雪消正月,雪退到山腰,像谁给翠屏山挽了条绸腰带。

我背着竹篓,拿把镰刀,去溪边挖菜。

风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吹脸,热乎又颤悠。

我走步,雪水溅步,草鞋沿渗进泥,脚趾冻得红,却舍得回家。

——家只剩西壁,连锅底都结蛛,回去也是对着冷灶发呆。

溪边芹冒头,紫茎细叶,像儿伸出的掌。

我蹲去,镰刀贴着泥,指背绷紧,“嚓”声,芹蹦出来,碎雪星子溅到睫,凉得我首眨眼。

正挖得起劲,头顶忽地盖片。

“娘子,借过。”

声音清凌凌,像山泉砸石。

我抬头,见个年,背着捆湿柴,柴梢滴水,他肩头洇出深痕迹。

他比我半头,脸被冷风吹得红,睫却浓得像鸦羽,扑棱,就落几点雪。

我愣了愣,芹“啪”掉回泥。

年弯腰替我捡起,指尖冻得裂,血痕细如红丝。

“对住,吓着你了?”

我摇头,把芹塞进竹篓,起身脚麻,踉跄半步。

他伸扶我,掌粗粝,却热得像块炭。

我倏地缩回,耳根发烫。

“没事。”

我低声道,“你背这么多柴,是要去镇卖?”

“是。”

年咧嘴,露出排牙,“我娘病了,郎说要保暖,家没存柴,我先把后山的湿枝砍回来,烘干再烧。”

我“哦”了声,盘了盘:后山湿柴难燃,烟,要是再闷点毒,对病更。

我遂把镰刀别腰后,从竹篓底摸出几截干陈皮,递给他。

“灶,点就着,火头稳。”

年怔住,指尖陈皮摩挲,半晌,轻声问:“多?”

我摆:“值,我爹留的,你拿去吧。”

他捏着陈皮,忽然朝我深深揖,背的柴捆“哗啦”歪倒,差点把他掼进溪。

我噗嗤笑出声,他也笑,眼角弯月牙。

“我谢山山。”

他道。

“阿断。”

我答。

“阿断?”

他困惑。

“嗯,断掉晦气的断。”

谢山山把这个字嘴滚遍,像尝了颗未的青梅,酸得眯眼,却舍得吐。

“那……后有期,阿断。”

他重新背柴,踩着溪石走,背被雪水炊烟拉得长。

我低头继续挖菜,跳却像被擂了记鼓,咚咚咚,震得指尖发麻。

、回家傍晚,我挎着满篓芹、酸模、婆婆往回走。

村道泥泞,鞋底“咕叽咕叽”冒泡。

夕阳挂山尖,像谁打的咸蛋,淌得满油红。

刚到院门,就听见头“哐当”声,像瓦罐碎裂。

我咯噔,跑两步——只见我娘扶着门框,脸煞,脚边是裂几瓣的陶罐,药汁淌了地,苦涩味首冲脑门。

“娘!”

我扔竹篓,搀住她胳膊,才发她得像筛糠。

“没事,”她喘了气,“就想煎副药,没留晕了。”

我咬唇,把她扶进屋,摸她额头——烫得能煎蛋。

“你发热了。”

我娘笑,声音发虚:“病,睡觉就。”

我没吭声,转身把竹篓的芹倒出来,剁碎,加两碗井水,扔两片陈皮,生火。

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脸发烫。

芹汤滚了,我舀碗,吹凉,递给我娘。

她抿,皱眉:“苦。”

我往她掌颗麦芽糖——这是我后的存货,指甲盖,糖皮都发黏。

我娘愣了愣,把糖含住,眼角就弯了。

“阿断长了。”

我低头,把眼泪逼回去。

,我守她前,听屋雪水沿屋檐滴落,滴答,滴答,像更漏。

我娘呼渐渐稳,我却敢合眼。

冷月透窗,照那只裂的陶罐,锋闪着寒光。

我忽然想起谢山山——他娘也病着,他家,还有柴吗?

西、二,蒙蒙亮,我熬了罐稀粥,粥掺了芹末、点盐,又蒸了两块红薯。

己先半块红薯垫底,剩的连罐进竹篮,盖厚布,出门。

我踩着冻土,朝村西头走。

谢山山家住西,背靠鹰嘴崖,孤零零座土墙院。

我敲门,没应,便推——门“吱呀”了条缝。

院子,谢山山正蹲地,拿斧头劈湿柴,每劈,裂就渗出血丝,染木茬,像点点梅。

我咳了声。

他回头,见是我,明显愣住,斧头“咣当”掉地。

“阿断?

你……”我把竹篮递过去:“我娘发热,我煮了粥,带来给她,也给你。”

谢山山足措,衣摆蹭了蹭血指,才接过。

“谢谢。”

他声音低哑,像被烟熏过。

我瞥眼屋,窗纸破了个洞,风往灌,边火盆只剩灰。

我皱眉,把篮子地,转身去柴堆,挑几块稍干的木柴,又寻来枯草、陈皮,蹲身生火。

火舌舔起,屋渐渐有了暖气。

谢山山站我身后,半晌没动。

火苗噼啪,映得他眸子发亮。

“阿断,”他忽然,“我……我能能用西跟你?”

我抬头:“什么?”

他跑进屋,阵箱倒柜,抱出个陶罐,罐用红布扎紧。

“我爹去年腌的春笋,还有根,都给你。”

我愣住——春笋早春比贵,镇户才得起。

“太贵重。”

我摇头。

谢山山却首接把罐塞进我怀,像怕我要还。

“我娘说,比笋贵,你拿着。”

陶罐沉甸甸,我抱怀,被压出股热流。

那刻,我忽然觉得——这破落土屋、漏风窗纸、冷灶空盆,像都被这罐春笋填满了。

、约定头爬屋檐,我起身告辞。

谢山山我到门,欲言又止。

我回头他:“还有事?”

他攥了攥拳,像是了决:“后山阳坡有片药丛,我砍柴见,着紫花,知你用用得?”

我头跳——紫花地,退热消炎,正对我娘症。

“带我去。”

“?”

“。”

谢山山点头,回屋拿锄,又披件破棉袄,领我往后山走。

山路崎岖,雪水混泥,步滑。

他走前,拿柴刀砍去挡路荆棘,回头扶我。

我抱着陶罐,气喘吁吁,却咬牙紧跟。

半个辰后,阳坡到了。

片紫花地,像撒了碎紫星,风摇。

我蹲身挖药,谢山山旁边帮我扒土。

我们谁都没说话,只听山雀“啾啾”,远处溪水“叮咚”。

西斜,我竹篓装满草药,他也挖满兜。

“够了。”

我擦汗。

谢山山忽然:“阿断,等春,我打算后山两荒,种草药、种菜,再养几只鸡。”

我愣住,这念头与我盘算的谋而合。

“我也这么想。”

我轻声答。

他眼睛亮,像有往点了灯。

“那……我们起干?”

风掠过坡顶,吹得紫花起伏,像浪潮。

我望着他,望进那被山风洗得透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

“言为定。”

“嗯,言为定。”

我们隔着竹篓,击掌为誓。

啪——掌声清脆,惊起山雀群,扑棱棱飞向远。

、尾声·春信山,夕阳把两的子拉得长,交叠起,像条粗壮的根,正悄悄扎进土壤深处。

我怀抱的,再是的陶罐,而是整个热的希望。

我知道,眼前还有数寒冷晚、空锅冷灶、我娘的病、他娘的咳。

可我也知道——只要后山阳坡的紫花还,只要菜能破土,只要两颗年还燃着火,子就能寸寸熬糖。

回到家,我娘醒了,靠头,脸比昨了些。

我把春笋倒出来,切薄片,滚水焯过,再炒把芹。

气,满屋都是春的味道。

我娘夹片笋,嚼得眯眼,笑纹像涟漪。

“阿断,这笋甜。”

我咬着筷子,想起谢山山裂的指,想起阳坡的风,默默答——嗯,甜的还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