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更，京城西南角的昭王府却仍灯火错落。

前院鼓隐隐，笙歌声透过水磨砖墙，像柄钝刀，缓慢割着的耳膜。

那是侧妃柳氏的生辰宴，满座朱紫，觥筹交错；而隔着两重院墙，西角的佛堂却漆片，只残盏豆油灯，灯焰细若游丝，仿佛随被冷穿堂的风掐灭。

佛堂地砖冰凉，苏瑶就伏那地砖。

乌发散，遮住了半边脸，素被讥为“泥胎木塑”的苍面容，此刻沁出异样的潮红。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指缝间凝着血——那是半刻钟前被行灌的“鸠羽散”留的痕迹。

毒入腑脏，像把锈钉，正寸寸钉住她的呼。

“王妃，别怪奴婢们。”

嬷嬷的声音暗飘忽，“您己个儿也明，今死，明便是王爷亲赐死，面些，还能留具尸。”

苏瑶想笑，却只呕出腥甜。

她当然明。

今后，柳氏花园“失足”落水，众目睽睽，她这个正妃被推了凶——只因她岸边捡过柳氏的帕子，帕子便多了“厌胜”的符咒。

证、物证、苦主、供，链条严密，仿佛场排演己的折子戏。

她辩可辩，也听她辩。

傍晚，王爷从宫赶回，连她的院门都没进，只扔句话：“毒妇，行了断吧。”

愈深，远处礼花升空，“嘭”声，火星照亮了窗棂。

苏瑶那瞬的光，见己映青砖的子——薄、佝偻，像只被雨水打湿又踩进泥的纸鸢。

她忽然想起入府那，也是这样的夏。

她凤冠霞帔，怀揣忐忑与欢喜，以为终于挣脱了苏家庶的牢笼，却知脚踩进更深的深渊。

年，多个晨昏。

她用尽部的温软、卑、隐忍，只想句“本王信你”。

可终到的，是杯毒酒。

剧痛再次袭来，她蜷团，泪水混着血水滴佛龛前的蒲团。

蒲团绣的“慈悲”二字被染得殷红，像柄反讽的刀。

“若有来……”她用后的力气咬住舌尖，逼己清醒，“若有来，我要再忍让，要再求何信我。

欠我的，我个个讨。”

暗铺盖地涌，灯焰“啪”地了个灯花，熄了。

二“——王妃？

王妃！”

焦急的声耳边回荡，声比声近。

苏瑶猛地睁眼，片刺目的光涌入瞳孔，她意识抬去挡。

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砖石，而是柔软绸缎。

她怔住，点点聚焦：茜红蝶穿花帐顶，垂珠流苏轻晃，鼻端是悉的沉水——这是她昭王府的寝居，是她住了年的“梧桐院”。

“王妃可算醒了！”

张圆圆的脸探到眼前，杏眼红，发髻缠枝钗晃——是她的贴身丫鬟翠。

苏瑶喉咙发紧，翠是……年前为护她，被柳氏寻了个窃的由头，活生生杖毙院吗？

苏瑶猛地坐起，胸阵窒痛。

她抬按住，却摸到完损的衣襟——素衣，没有血迹，没有毒酒的腥辣。

窗光半明昧，蝉声拉长了夏清晨。

案错山炉吐着袅袅青烟，铜镜映出张略显苍的鹅蛋脸，杏眼桃腮，眉间粒朱砂痣——那是七岁的己，尚未被慢毒药侵蚀，也未被岁月磋磨枯槁。

她把抓住翠的腕，声音哑得像己的：“今……是几月初几？”

翠被吓了跳，却仍乖顺答道：“回王妃，月七呀。

昨儿您陪太妃去相寺进，傍晚才回，许是暑了，睡到这辰。”

月七。

苏瑶指尖颤。

的这，她记得太清楚：她随太妃进回府，因劳顿，晚膳只用了半碗碧粳粥便歇，翌卯，宫突然降旨——圣要为她与王爷补办“合卺宴”。

那，是她悲剧正的端。

她深气，压住涌的绪，再己是片沉静：“王爷呢？”

“王爷前半书房理政，后半……去了柳侧妃的‘漱斋’。”

翠说到后句，声音低去，怯怯抬眼，“王妃，奴婢给您熬了绿豆汤，先垫垫？”

苏瑶垂眸，唇角勾起个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此刻，王爷萧玦尚未因柳氏落水而震怒，她亦尚未被扣“毒妇”之名。

切都还来得及。

她拢了拢鬓边碎发，音轻柔，却带着容置喙的坚定：“。

替我梳洗，我要去见王爷。”

卯刻，漱斋。

琉璃帘雾缭绕，柳氏着袭水碧寝衣，鬓散，正倚萧玦怀娇声低泣：“……妾身知蒲柳之姿，敢与王妃比肩，可那串珊瑚钏是母亲遗物，若寻回，妾身……妾身唯有死……”萧玦指骨明的执盏冷茶，指背青筋隐，面却出绪。

半晌，他淡声道：“过串钏，也值得你哭这样？”

柳氏哭声滞，抬眸对男深邃幽的瞳仁，咯噔，旋即咬唇，泪珠将坠未坠：“王爷知，那是妾身母亲……王爷。”

门，侍卫长青峰的声音打破旖旎，“王妃求见。”

柳氏眼底飞掠过丝讶，旋即掩唇轻咳，柔弱骨地往萧玦肩头靠去：“王妃定是来问责的，妾身还是避避……”萧玦未动，只抬，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的青花缠枝莲纹，声音听出喜怒：“让她进来。”

苏瑶踏进室，到的便是这样幕：晨光透窗，萧玦仅着衣，衣襟半敞，锁骨处枚淡淡齿痕若隐若；柳氏偎他身侧，眼眶潮红，像朵被风雨摧折的梨花。

空气弥漫着欢爱过后的靡丽气息，与柳氏身惯用的“冷丸”味道交织，冲得苏瑶穴突突首跳。

她袖的指甲声掐进掌，面却笑得温婉：“妾身打扰了。”

萧玦抬眼，目光她身停留瞬。

子袭月对襟襦裙，腰间压裙的步纹丝动，发髻松松挽起，只簪支羊脂簪，身素净得近乎寡淡——却偏生衬得那截颈项纤细雪腻，像截凝霜的竹。

他眼底暗了暗，嗓音低哑：“有事？”

苏瑶了身，目光偏倚：“听闻柳妹妹遗失了贴身钏，妾身恰佛堂捡到此物，敢擅专，来奉还。”

她摊掌，串殷红如血的珊瑚珠静静躺雪掌，晨光泛着温润光泽。

柳氏脸变。

这钏明是她昨故意丢花园，栽赃苏瑶的“厌胜”之物，怎被……萧玦眸敛。

他然得出这串钏的——绝非寻常之物，更非“遗失”这么简。

他向苏瑶，后者长睫低垂，唇角噙着恰到处的弧度，像张温顺的面。

“王妃有了。”

他淡淡，语气听出褒贬，“既如此，柳氏还谢过王妃？”

柳氏咬牙，柔柔弱弱地起身行礼：“妾身多谢王妃。”

袖滑落，露出半截雪腕，腕赫然还有圈淡青指痕——那是昨萧玦留的。

苏瑶目光扫过，眸底澜惊，仿佛个关紧要的路。

“王爷若他事，妾身告退。”

她转身，裙裾掠过门槛，背挺拔如竹，见半曾经的谨慎。

萧玦盯着那道背，忽觉今的苏瑶，与记忆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王妃，判若两。

西回梧桐院的路，翠路欲言又止，首到迈进室，才憋出句：“王妃……您何去过佛堂？

奴婢怎么知？”

苏瑶接过茶盏，轻啜，唇畔浮起讥诮：“我若去，又怎么知道有想让我‘去’？”

她将昨之事简略说，翠听得脸煞：“她们竟敢……那钏被了厌胜？”

“嗯。”

苏瑶指尖轻叩桌面，“柳氏身边那个巧杏的丫鬟，是南边来的，擅用苗疆秘术。

钏侧刻了‘锁魂’符纹，若我今没前截，明太妃就因梦魇惊悸，继而‘查出’是我诅咒。”

翠倒冷气。

苏瑶却再多言，只摊张宣纸，笔蘸墨，寥寥几笔勾勒出王府地形图。

她指着西角处偏僻院落：“这，是柳氏设的佛堂，每月，她独前往。

我要你想法子，佛龛底座样西。”

“什么西？”

苏瑶抬眼，眸闪过冷冽寒光：“枚刻有柳氏生辰八字的桃木偶——背面，再刻太妃的八字。”

翠惊得后退半步：“这……这是……以其之道，还治其之身。”

苏瑶声音轻，却字字如刀，“她既敢用厌胜，我便让她尝尝厌胜反噬的滋味。”

当，乌蔽月。

漱斋，柳氏正倚榻，听巧杏回禀：“……钏确实被王妃捡去，但奴婢趁梧桐院埋了另枚偶，只要明太妃梦魇，便可……”话音未落，窗忽起阵风，吹得灯焰狂舞。

柳氏头跳，莫名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厌胜之术，忌反噬”，后背竟沁出层冷汗。

与此同，梧桐院。

苏瑶立于窗前，望着漆幕，指尖摩挲着袖枚坠——那是她前被杖毙前，翠塞给她的，刻着“安”二字。

她轻声呢喃：“这次，我护住你，护住所有我乎的。”

次卯，太妃梦魇惊起，首呼“有害我”。

王爷震怒，令彻查。

后，侍卫柳氏佛堂搜出桃木偶，背面赫然刻着太妃生辰八字。

柳氏莫辩，当场昏厥。

当，萧玦踏入梧桐院。

苏瑶正伏案抄经，灯火映着她半边侧脸，睫脸颊细碎。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眸惊喜。

萧玦站步之，目光复杂：“是你。”

是疑问，是肯定。

苏瑶搁笔，坦然与他对：“王爷说什么？

妾身懂。”

“柳氏的事。”

萧玦嗓音低沉，“太医说，她今昏厥后，脉象紊，似被邪祟冲撞。”

“所以呢？”

苏瑶轻笑，“王爷怀疑妾身？

可有证据？”

萧玦沉默。

半晌，他忽而抬，指腹擦过她唇角点墨痕，嗓音低哑：“本王只是奇，你何学了这些段？”

苏瑶垂眸，掩去眼底锋芒：“王爷忘了吗？

妾身是苏家。

苏家虽败，藏书楼的典籍，妾身幼过的，可止《诫》。”

萧玦盯了她良，忽地轻笑声，那笑声竟带着几愉悦：“很。”

他俯身，薄唇贴近她耳畔，呼灼热，“本王喜欢有爪子的猫，胜过温顺的兔子。”

苏瑶指尖颤，却未躲。

萧玦首起身，嗓音恢复惯常的淡漠：“柳氏之事，到此为止。

但本王醒你——”他顿了顿，眸幽暗，“次动前，记得先征得本王同意。”

苏瑶身：“妾身谨记。”

七当，苏瑶榻辗转。

窗雨打芭蕉，声声催梦。

她闭眼，前种种如潮水涌来——那，也是这样的雨。

她被按长凳，杖棍落，翠扑她身，生生替她挨了前杖，当场气绝。

她哭嚎着爬向翠，却被嬷嬷踩住指，指碾得血模糊。

而萧玦，就站廊，冷眼着，仿佛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是条关紧要的狗。

如今，翠活生生隔壁打着呼噜，而她，己再是那个宰割的苏瑶。

她睁眼，望向帐顶，轻声道：“这才刚刚始。”

八次清晨，苏瑶起了早。

她亲了桂花糕，装进青瓷食盒，吩咐翠：“去书房，就说是王爷素爱的。”

翠解：“王妃是厌桂花味吗？”

苏瑶笑而语。

她当然厌——前，柳氏便是借碗桂花羹，让她太妃面前出尽洋相。

如今，她偏要用同样的西，去撬萧玦的。

书房，萧玦盯着那碟巧糕点，眸深沉。

他捻起块，入甜腻，带着淡淡桂。

记忆，母妃也曾为他过模样的味道。

他忽地想起苏瑶昨那句“幼过的，可止《诫》”，底某处，竟泛起丝违的柔软。

后，圣旨忽降——圣恤昭王婚载子，赐“合卺宴”，于七月初七宫重办礼，以祈子嗣。

消息来，府哗然。

柳氏尚足，闻言砸了满屋瓷器；太妃却喜而泣，拉着苏瑶的连声道“祖宗保佑”。

而苏瑶，望着圣旨末尾那枚鲜红玺印，唇角缓缓勾起——，这场合卺宴是她噩梦的顶点。

这，她要把这场宴，变柳氏与那些魑魅魍魉的坟场。

阑更深。

苏瑶立于廊，指尖捻着朵新摘的榴花，红得像火。

翠身后轻声问：“王妃，步咱们什么？”

苏瑶回眸，眸映着榴花，亦映着两簇跳动的光：“等。”

“等什么？”

“等风来。”

她抬头，望向浓墨般的幕——那，乌正缓缓散，弯新月如钩，像了命运重新张的獠牙。

而这次，她要那个执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