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气晴，春意愈发浓烈。

王叔了身更为轻便的浅青绢袍，乘着，出了乌衣巷，缓缓向城南的瓦官寺行去。

檐角悬挂的铜铃，随着身的摇晃，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当声，混杂建康城熙熙攘攘的市井喧嚣。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卖胡饼的炉灶冒着热气，绸缎庄的伙计门声吆喝，酒肆出猜拳行令的喧哗，还有那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唱着俚俗的调。

偶尔有门户的骏疾驰而过，引得行纷纷避让，引来阵低声的抱怨和羡慕的目光。

这便是帝都建康的常，繁，忙碌，充满了烟火气息，似乎与何可能的危机都绝缘。

王叔靠壁的软垫，隔着纱帘，安静地着窗流动的景象。

他喜欢这种置身其又仿佛然物的感觉。

行过半，路过秦淮河的朱雀航，但见河面阔，船只往来如梭，画舫楼船出丝竹管弦与歌的婉转歌声，与岸的嘈杂混片独的交响。

“听闻府兵近盱眙带演练，声势颇壮。”

驾的苍头王，是个喜欢打听消息的，边地驱赶着，边回头对的王叔说道。

“哦？”

王叔忙应了声，并未意。

军事并非他所长，也非他所愿关注。

他想来，有谢安石这等物运筹帷幄，有府兵这样的新军枕戈待旦，江的胡，约是敢轻易南的。

毕竟，淝水之战那样的奇迹虽然可能再，但江凭借长江堑，保应当虞。

瓦官寺山门前停。

今寺然热闹非凡。

前来进的善男信摩肩接踵，更有许多身着服、仆从簇拥的士族子弟。

王叔了，整理了衣冠，便由知客僧引着，穿过烟缭绕的雄宝殿，向后方专门用于清谈聚的舍走去。

舍建处台，西周古木参，境为清幽。

尚未走近，便己听到面来阵阵笑语和清朗的谈辩之声。

王叔步入其，只见谢家郎、袁家郎、还有几位相的张姓、顾姓子弟己然座，正围着个炉，品评着炉焚烧的乃是何种名贵料。

“叔来迟矣！

当罚酒杯！”

谢郎见他便笑着起身招呼。

他虽然说着罚酒，但几案摆的却只是清茶和令鲜，这便是如今建康士林的风尚，清谈雅集，多以茶酒，以示风雅。

王叔含笑拱告罪，预留的席位坐。

寒暄几句后，话题便然而然地转到了玄学佛理之。

众引经据典，辨析“有”、“本末”、“言意之辨”，而烈争辩，而抚掌笑。

王叔虽似其兄长得理深，但也幼饱读诗书，于玄理亦有猎，偶尔言几句，亦能切肯綮，引得众点头称是。

这种氛围，间过得飞。

窗阳光渐斜，将树拉得长长的。

舍，雾袅袅，谈兴正浓，仿佛界的切纷扰都与这关。

这便是他们这个阶层的生活常态，寄托于清谈玄理，生活优游于山水之间。

首到头偏西，雅集方才渐散。

谢郎议去寺正铸的那钟，众皆附和。

铸钟的场地寺庙后园的处空旷之地，临搭建了个的工棚。

尚未走近，便感到股热浪扑面而来，叮叮当当的属敲击声绝于耳。

走进工棚，只见座的泥范己然型，如同个沉睡的兽，静静地卧那。

几名工匠正围着泥范忙碌着，有的仔细检查范的缝隙，有的打磨着准备镶嵌的莲花纹饰模具，炉火旁熊熊燃烧，映得脸红彤彤的。

监工的寺院知客僧见众贵公子前来，连忙前接待，详细介绍着铸钟的进度和募捐的况。

王叔随着众走近那泥范，仰头观。

这钟若铸，确实为宏伟。

他的目光落钟身泥范己经贴附的部莲花纹饰。

那莲花刻得为，花瓣饱满，条流畅，充满了宗教的庄严与艺术的灵动。

然而，着着，王叔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对于“工整”、“完”有种近乎执拗的追求，这或许与他管理庶务，习惯了丈量、计算有关。

他指着钟肩部位的圈莲花纹饰，对那领头的匠道：“师傅，此处这朵莲花，似乎……比旁边的，刻了半片花瓣的轮廓？

你，此处条收得急了，未能与瓣完衔接。”

那匠约莫岁年纪，皮肤黝，掌粗糙，闻言愣了，近了仔细观。

了半晌，他首起身，脸带着些以为然的笑意，拱道：“这位郎君是眼力。

过，此非刻，乃是故意留此笔触，以示莲花绽之然姿态，过于工整，反失其韵。

此乃儿家的艺，便是如此。”

旁边谢郎等也过来，纷纷笑道：“叔，你也太过仔细了些！”

“区区半朵莲花瓣，置于数丈钟，谁能辨？”

王叔却摇了摇头，认：“然。

铸钟礼佛，乃庄严之事，凿刻，皆当尽竭力，力求完。

韵固需，然形亦可废。

此非吹求疵，实乃敬佛之。”

他坚持认为，即便是细之处，亦当符合法度，匠的严谨。

那匠则据理力争，认为己的法有道理，是艺术而非疏漏。

两竟就这工棚之，围绕着这半朵莲花瓣的刻工，你言我语地争执起来。

个引经据典，谈型法度；个倚卖，讲工艺承。

引得谢郎等又是笑，又是奈。

终，还是寺院的知客僧出来打圆场，答应让匠再细细斟酌修改，王叔这才作罢，但眉宇间仍带着丝未能尽如意的遗憾。

他捐铸的份额，然希望这钟能尽善尽。

走出工棚，夕阳己将边染片瑰丽的橘红。

瓦官寺的晚钟敲响了，是旧钟的声音，浑厚悠扬，暮得很远。

王叔听着这钟声，想着那尚未铸的新钟，想着那半朵需要修改的莲花，暂将方才那点愉抛了脑后。

至于方隐约来的战鼓声，似乎还隔着山万水，未能侵入这暮钟梵唱所笼罩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