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湘西。

秋虎正凶。毒辣的头炙烤着地，连绵起伏的群山仿佛都要被晒出油来。

山坳坐落着个宁静的村庄，陈家村。

“狗子！点！阿爹阿娘都等着你饭呢！”

清脆的喊声来村那棵歪脖子槐树。个约莫岁的年，正蹲地，聚地摆弄着个简陋的弹弓。他陈锋，名狗子。

他皮肤黝，结实得像头犊，眼睛却格出奇的亮，仿佛山涧清澈的泉水。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阿姐你比阿娘还啰嗦！”陈锋耐烦地应了声，但的活计却没停。

他翼翼地将根绷紧的筋固定打磨光滑的树杈，满意地拉了拉，试了试弹。

“了！”他兴奋地跳起来，捡起颗石子，瞄准了远处水田的只鹭。

“你敢！”姐姐陈兰步冲过来，把夺过弹弓，“说了多次，准打鸟！爷给的生灵，你打它作甚！”

“我就是试试……”陈锋撇撇嘴，有些服气。

“试试也行！阿爹说了，咱们猎户家，只打山的猪、袍子，那是为了腹。故伤生灵，要遭报应的！”陈兰把弹弓揣进己兜，“走！回家！阿娘今炖了笋干鸭汤！”

“鸭汤！”陈锋的眼睛瞬间亮了，肚子也应景地咕咕起来。他咽了唾沫，拉着姐姐的就往村跑：“走走！去晚了鸭腿就是的了！”

村庄，炊烟袅袅，夹杂着饭菜的气和乡亲们彼此的呼唤声，祥和而安宁。战争，对于这个藏山深处的村落来说，似乎还是个遥远的词汇，只存于镇带回来的报纸和说书的惊堂木。

陈锋跑进家院子，他爹陈实正坐门槛，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阿爹！”

“慢点跑，躁躁的。”陈实磕了磕烟灰，脸带着憨厚的笑，“去，把你也回来，都了，还田忙活。”

“嘞！”

陈锋刚要转身，阵奇怪的、沉闷的嗡鸣声从边来。

“嗯？”陈实疑惑地抬起头，眯着眼向空。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只的蚊子耳边震动，压得胸发闷。

“那是什么？”陈兰也走出了厨房，还拿着汤勺。

陈锋的力，他目远眺，只见边的际，几个的“鸟”正排着队，紧慢地朝这边飞来。

“飞机？”陈锋确定地说。他只镇的画报见过这西。

“飞机？！”陈实脸刷地了，“本的飞机？！！躲起来！兰儿，带你阿娘去地窖！”

陈实嘶吼出声，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但，切都太晚了。

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空。

为首的那架飞机机腹，几个点脱落，拖着刺耳的尖啸，急速。

“轰——！！！！”

震耳欲聋的声村子央。陈锋只觉得股力袭来，将他地掀地，耳边瞬间片死寂，什么也听见了。

紧接着，是二声、声……

地颤，房屋哀嚎。泥土、瓦片、木梁和的碎块被抛空，又如雨般落。

陈锋被砸得头破血流，他拼命地晃着脑袋，试图从那毁灭的轰鸣挣脱出来。

“阿爹！阿姐！”他张嘴喊，却听见己的声音。

他到了。

他到阿爹陈实扑门槛，后背片血模糊，那杆旱烟枪飞出去远，断了两截。

他到阿姐陈兰，被根着火的房梁压面，半边身子都烧焦了，那只他刚的弹弓，从她烧焦的兜露出角。

“…………”

陈锋的眼泪和鼻血混起，他发疯似地爬过去，想推那根房梁。

“阿姐！阿姐你醒醒！”

房梁纹丝动。

“轰隆！”

又枚弹落了隔壁王二叔家，气浪将陈锋再次掀飞，撞院墙。

“阿娘…………”

他想起了还厨房的阿娘，和还田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向已经塌陷的厨房。

“阿娘！”

废墟，只悉的露面，还戴着阿爹打给她的那只镯子。

“啊——！！！”

陈锋跪地，仰发出声似声的悲嚎。

空，那几只的恶魔盘旋了圈，似乎很满意己的杰作，又扔几串弹，才慢悠悠地晃着翅膀，朝着落山的方向飞去。

村庄陷入了火。

哭喊声、哀嚎声、求救声此起彼伏，间地狱，莫过于此。

陈锋呆呆地跪家院子的废墟，周是亲的尸和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的界，短短几钟，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己跪了多，直到股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火势蔓延到了他的脚边，他却毫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只戴着镯子的。

“狗子！狗子！还活着没！”

个沙哑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火场。

陈锋缓缓转过头。

只见个魁梧的身冲了进来。那穿着粗布猎装，背着张长弓和捆箭矢，却拎着把陈锋从未见过的、油光发亮的长枪。

是村唯的猎户，陈。

陈住村，他独居后山的山坳，孤僻，村都有些怕他。

“还愣着干什么！想死吗！”陈把拽起失魂落魄的陈锋，将他甩背。

“……我阿爹……阿娘……”陈锋挣扎着，拳头力地捶打着陈的后背。

“都死了！死了！”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想去陪他们，就等以后！，你得给子活去！”

陈的力气得惊，背着陈锋，火和废墟如履地。他没有往村跑，反而头扎进了后山。

山火也蔓索，但陈对这太悉了。他绕火场，密林穿梭，很就将身后的地狱甩。

陈锋趴陈宽阔的背，他后回头了眼。

陈家村，那个他生活了年的家，已经变了片焦土。

他眼前，彻底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陈锋发己躺张硬板。

这是陈山坳的木屋。屋子很简陋，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墙挂满了各种兽皮和草药，还有那张长弓。

唯的异样，是那张长弓旁边，挂着枚用红布包裹的、暗淡的属片，像是枚勋章。

陈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猛地坐起。

“阿爹！”

“醒了？”陈推门进来，端着碗热气的米粥，“喝了它。”

“我阿爹阿娘他们……”陈锋的声音嘶哑，眼圈红。

“我回去过了。”陈把碗塞到他，声音低沉，“都埋了。后山，你家那块地的向阳坡。你……也。”

陈锋的眼泪再也忍住，颗颗地砸进米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抽动，身的悲伤和仇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陈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坐边，擦拭着他那把奇的长枪。

那是把式的汉阳，但枪管和枪托都被陈保养过，透着股森然的气。

陈锋哭了整整，直到眼泪流干。

，他从爬了起来，走到陈面前。

“陈叔。”他的声音难听得像是砂纸摩擦。

“嗯。”陈头也没抬，依旧擦枪。

陈锋“噗”声跪了去，重重地磕了个头。

“陈叔，谢谢您救了我。从今起，我给您当儿子。”

陈擦枪的顿了，抬起眼皮了他眼。

这个岁的年，眼睛的清澈泉水已经消失了，取而e，是两团燃烧的、足以焚毁切的火焰。

“我要你当儿子。”陈淡淡地说，“我这辈子，注定儿。”

“那……”

“你想报仇，对吗？”陈打断了他。

陈锋猛地抬头，重重点头：“我要了他们！我要了那些本鬼子！部光！”

“就凭你？”陈冷笑声，了枪，“你连弹弓都拉。”

“您可以教我！”陈锋指向墙的汉阳，“教我用这个！教我打枪！”

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门，着远处被烟熏的空。

“学枪，是要生的。”

“他们了我家！了村的！我他们，经地义！”陈锋嘶吼道。

“个经地义。”陈转过身，目光如刀，“可你的样子，就算拿了枪，也只是个死的废物。”

“你……”

“你的。”陈指着陈锋紧握的拳头，“你是恨。恨，让你失去准头，让你枪前就暴露己，让你死得比你阿爹阿娘还。”

“那我该怎么办？！”陈锋绝望地喊道。

“忘了恨。”陈吐出个字。

“我忘了！”

“那就把它压去！压到你深的地方！”陈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什么候，你端起枪，想的是报仇，而是眼前的那片叶子、那只兔子、那个目标……什么候，你的了，跳了，我就教你。”

“！”陈锋咬着牙，从地站起来，“我学！”

接来的子，陈锋始了地狱般的训练。

陈没有立刻教他打枪，而是带着他进了深山。

“猎，首先要学等。”陈指着片灌木丛，“趴。今之前，你要是能摸到那只灰兔的耳朵，就算你过关。”

陈锋趴草丛，动动。

蚊虫叮咬，汗流浃背，他都忍着。但那只兔子太警觉了，他稍动，兔子就跑了。

，他失败了。

二，失败了。

，他终于昏，指尖触碰到了点点温热的绒。

“其次，要学。”

陈带他到悬崖边，“数清楚，对面那棵松树，有几个松，几只鸟。”

隔着米宽的山涧，陈锋得眼都花了。

“报告！二个松，两只鸟！”

“错！”陈巴掌拍他后脑勺，“是个松。还有只鸟，藏树冠。你没到它，它就能你靠近，出声，吓跑你的猎物。”

陈锋揉着脑袋，继续。

复，风雨阻。

陈锋学了暴雨辨兽的足迹，学了靠风声判断方向，学了像块石头样潜伏。

他的子被磨了，也变得沉默寡。言。

半年后，陈终于把那把汉阳扔给了他。

“拿稳了。”

枪很沉。陈锋次举起它，肩膀被压得生疼。

“枪，是你的武器，是你身的部。”陈始授正的技艺，“是你的眼睛，你的指。”

“站稳。点。”

“别急着枪。感受风，感受湿气，感受子弹飞出去的路。”

“砰！”

枪，陈锋打飞了，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

“废物！连个枪都端稳！”陈毫留地骂道。

陈锋咬着牙，举起枪，瞄准。

“砰！”

又打飞了。

“你的还是的！你还想着报仇！”陈吼道，“你瞄准的是靶子，是你爹娘的坟！你这样，辈子都打准！”

陈锋闭眼，深气。

他想起了父母的脸，想起了阿姐的弹弓，想起了那片火。

仇恨再次涌头，他的又始了。

“静来！”陈的声音像盆冷水浇，“忘了他们！，你的界，只有你，这把枪，和那个靶子！”

陈锋努力地呼着。

他试图把那些血腥的画面从脑子赶出去。

他始数己的跳。

，两……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风声，鸟声，陈的呼声……都消失了。

他的界，的只剩了准星和靶。

他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正靶。

陈的脸，次露出了丝易察觉的赞许。

年，转瞬即逝。

二年，春。

后山的靶场。

个身形挺拔的青年，正端着那把汉阳。

他已经八岁了。昔那个黝的年，如今轮廓明，眼冷冽如冰。

他就是陈锋。

他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身后的山林融为。

“呼——”阵山风吹过。

米，棵树，片枯的叶子打着旋，飘落来。

就叶子飘落到半空的瞬间——

“砰！”

枪声响起。

那片叶子空瞬间，碎粉末。

陈锋缓缓枪，脸没有何表。

“错。”陈从树后走出来，拎着两只刚打的鸡，“枪法，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年间，陈锋打光了陈积攒的所有子弹。他能米打飞鸟的眼睛，能米打断根。他了这片山，可怕的猎。

陈锋默作声地接过鸡，始练地处理。

“狗子。”陈忽然。

“陈叔。”

“你墙那个。”陈指了指墙挂着的那枚红布包裹的勋章。

陈锋抬头。年来，他问过几次，陈从没回答过。

陈走过去，郑重地取那块红布。

布包打，是枚的勋章，面刻着交叉的和“卫”二字。

“这是……军功章？”陈锋惊讶道。

“民二二年的。长城抗战，喜峰。”陈的声音带着丝遥远的沧桑，“那候，我还是猎，是个头兵。”

陈锋震惊地着他。

“我这条命，是兄弟们回来的。”陈的指摩挲着冰冷的勋章，“我教你打枪，是让你去死的。”

“陈叔，我……”

“你要走，我拦你。”陈着他，眼复杂，“山的镇子，招兵。是军，要去缅甸。”

陈锋的猛地跳。

“可你记着。”陈的语气比严肃，“你这身本事，是用来救的，是用来泄愤的。了战场，你的每个鬼子，都是为了让你身后的兄弟，能多活个。”

“你要是只记着报仇，早晚死己这股恨意。”

陈锋沉默地着那枚军功章。

良，他站起身，走到陈面前，再次跪，磕了个响头。

“陈叔，养育之恩，陈锋来再报。”

“滚蛋。”陈转过身去，声音有些发颤，“别死面。我还指望你给我养终。”

陈锋站起身，擦了擦眼角。

他没有拿那把汉阳，而是背起了己的行囊和那张弓。

“陈叔，保重！”

他后了眼这个生活了年的木屋，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着山走去。

陈站门，着那个挺拔的背消失山路尽头，许，长叹了气。

“臭子，可万……要活着回来啊。”

他回过头，了墙的军功章，又了那把汉阳。

“这道，终究是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