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

青石坳。

雨是斜着来的，像数根冷铁丝，扎进山皮、刮过岩棱、抽脸。

风裹着湿气，断魂崖的豁处打旋，呜呜咽咽，似哭非哭。

山坳深处，连狗都了，只有水滴从松针尖坠落的钝响，滴，又滴，砸泥，也砸。

萧烬，二岁，灰衣染血，躺断魂崖底的泥水。

他是摔来的——是“坠”来的。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像截被幕撕后随抛的残片，声息砸进这方寸泥沼。

眉那道暗红魔纹蜿蜒如活物，边缘起伏，仿佛底有血逆流；呼弱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胸起伏浅得如同错觉。

指僵首蜷曲，指节泛青，指甲缝嵌满泥与碎石渣，如截被雷劈过、又被火烘烤的枯枝，只剩焦脆的形，再半生气。

他空得吓。

是饿，是虚，是“空”。

像被抽干的古井，井壁龟裂，苔藓尽死，连回声都沉去。

跳断续，有隔七八息才搏动次，弱得像隔着堵墙听更漏；脉门摸到温热，只有股沉滞的寒意，顺着指尖往爬，冻得指尖发麻。

方圆，草木失。

山道旁的蕨类卷了边，叶缘焦如炭；溪水退了尺余，露出湿滑青苔龟裂的河；蛙鸣停了整整两——是歇了，是哑了。

连虫豸都噤声，露凝蛛，重得坠断丝。

荒村青石坳靠山山，祖辈规矩刻祠堂梁：暴雨进山，雷响采药，子过溪，卯出门。

这是命来的教训。

可芷进了。

她八岁，杏襦裙早己湿透，紧贴腰身与肩，勾出年清瘦却韧劲足的轮廓。

腰间个药囊沉得往坠，每个都鼓胀饱满，装着晒干的虎耳草、焙过的地、碾碎的断肠花粉……是断魂崖独有的毒草解药。

左盏油灯，灯罩蒙着薄雾，火苗风雨缩豆点晕；右攥着针包，鹿皮裹得严实，边角磨得发亮，针包带子勒进她掌，留两道深红印痕。

她听见崖有哭声。

细，弱，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崽喘气。

断次，接两次，尾音拖得长，颤得发紧。

是阿柒的声音。

芷脚步没停。

她踩块滑石，鞋底陷，泥浆漫过脚踝。

山路陡峭，度斜坡，雨水把土层泡烂粥，脚踩去，整条腿都往滑。

她右猛地抠进岩缝，指甲盖掀半边，血混着泥水淌来，滴石缝，瞬间被雨水冲淡。

她没，只咬住唇侧，尝到丝腥甜，继续往挪。

二次，脚空，整个向崖侧去。

钧发，她左反钩住根横生的藤，藤刺扎进掌，她闷哼声，借力荡，右膝重重磕凸石，布料撕裂，皮卷，血珠混着雨水滚落。

她喘了半气，抹把糊住眼睛的雨水，继续走。

她到了崖底。

阿柒卡盘虬树根的窄缝，身子弓虾状，脖颈被截紫藤蔓死死勒住，皮凹陷，浮起圈青紫淤痕。

眼睛睁得，瞳孔涣散，嘴唇青，嘴张，只能从喉管挤出那种细碎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那藤身泛着幽紫光，表皮覆着细密倒刺，碰就缩，缩便收紧，越挣越深。

芷蹲，膝盖压进泥水，溅起浑浊水花。

她没慌，也没唤，只是将油灯搁身旁块稍的石头，火光摇晃，映得她侧脸沉静如古。

她解腰间个药囊，取出根针——针身泛青，是用断肠花汁浸炼过的解毒针。

左拇指与食指稳稳按住藤根鼓胀处，右腕，针齐落，深寸，刺藤脉穴。

毒藤剧烈，紫光骤黯，藤身软塌来，像被抽去筋骨的蛇。

她立刻刀——把寸长的乌木柄刃，刃薄如蝉翼。

刀锋贴着阿柒颈侧划过，割断缠绕那段。

藤断刹那，股淡青雾气“嘶”地喷出，带着腐叶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芷早有准备，头偏，屏息闭目，青雾擦着她额角掠过，落泥地，“滋”地起缕烟，烧焦片苔藓。

阿柒呛咳起来，吐出泛着墨绿泡沫的浊水，喉咙终于挤出声音：“姐姐……他……他还流着血……”芷抬眼。

灰衣男子仰面躺着，胸膛几乎见起伏，唯有脖颈道斜裂伤，皮卷，血己凝暗褐硬痂，边缘泛着诡异的灰。

他右搭腹，指弯，指尖沾泥，却奇异地干净——指甲缝没有泥，指腹没有擦伤，连细的刮痕都没有，仿佛那截指，从未正触过这泥泞间。

芷伸探他颈侧。

指尖刚触到皮肤——他亮了。

缕幽蓝火苗“”地窜出，筷子粗细，焰幽暗，焰尾却跳着芒，燃了半息，倏然熄灭，留余烬，散焦味，连衣料都完如初。

芷的没，也没收，只静静悬半空，目光沉沉落那处衣襟，了两秒。

雨声、风声、阿柒的咳嗽声，被隔她耳。

她睫未颤，呼未，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西轻轻沉了去，又缓缓浮起。

她收回，转而搭他腕。

冷。

是寻常的凉，是井底寒石沁出的冷，是冬冰河裂涌的冻意。

脉搏跳，停，再跳，弱得像风残烛后星火苗。

她解他衣扣子，动作轻缓，指腹避伤，只以指尖挑系带。

衣襟敞，露出瘦却嶙峋的胸膛。

锁骨方，道旧疤弯如新月，边缘泛，像是某种封印愈合后的痕迹；再往，肋骨根根明，皮薄得近乎透明，底青血管清晰可见，随着那断续的跳搏动。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只青瓷瓶，倒出琥珀药粉，细细洒脖颈伤。

粉末遇血即融，渗入皮，泛起层淡的晕。

她撕己左袖布条，宽窄匀称，圈圈缠紧，指腹绷带末端用力按，打了个死结。

这，远处来声。

“姑娘！”

“火把往左！

！”

村长带着个来了。

火把噼啪燃，光崖壁狂舞，忽明忽暗，照见阿柒苍的脸、芷挽至臂的湿袖、还有泥水那个灰衣男子——像具被遗弃的祭品。

村长岁，左耳缺了块，是早年被猪獠牙掀掉的，如今只剩个粉红坑，皱巴巴地伏耳廓边。

他走近两步，火光映得他眉骨浓重，盯着萧烬，皱眉：“这哪来的？”

芷没抬头，正用布巾蘸清水擦拭阿柒脸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崖掉来的。”

“活着？”

“还剩气。”

村长蹲，伸出粗糙的，想试萧烬鼻息。

就他指尖距那鼻尖足半寸——萧烬睁眼了。

瞳孔漆，见丝眼，唯余两点猩红浮于深处，像熬干血泪后凝的朱砂痣。

他喉咙滚出声低吼，是声，是铁片刮过粗粝石板的刺耳锐响，震得火把火苗猛地矮。

他右腿猛蹬泥地，左臂撑起半寸，肩膀刚离地——又亮了。

幽蓝火焰暴涨寸，焰竟浮出半枚模糊符文，闪即逝。

火焰舔舐他左臂，皮未焦，衣袖未燃，可整条臂却剧烈抽搐，指节扭曲，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

他喉结撞，闷哼出声，整个重重砸回泥，眼闭合，再动静。

村长的僵半空，火把晃了晃，光晕他脸跳动，像张活过来的傩面。

旁边壮汉咽了唾沫，低声问：“村长，还抬抬？”

村长没答。

他盯了萧烬秒，目光扫过他眉魔纹、衣襟、还有那只干净得反常的指。

然后他缓缓起身，声音低沉如石碾过地：“抬。

去破庙。”

两解腰带，拧绳索，穿过萧烬腋与膝弯，简易担架。

芷默默背药箱，拎起油灯，跟后面。

她没何，只盯着前方泥路跳跃的火把子，步，步，踩得稳。

路没说话。

雨没，风也没停。

火把被吹得倒西歪，泥地拉长、缩短、撕裂、重叠，像群沉默的鬼魅，山道踽踽而行。

破庙村头，山像塌了半，只剩个泥胎脑袋歪斜供台后，雨水顺着眼窝流，把眼泡得发浮肿，像两颗溃烂的梨。

供桌歪斜，条腿杵地，西条用青石垫，石面被雨水泡得发，长出绒绒绿苔。

他们把萧烬去。

他后脑磕木沿，发出“咚”的声轻响，闷而钝。

芷点燃油灯，供桌角。

灯芯“噼啪”了声，火苗稳住，晕圈暖光晕。

她打药箱。

箱盖侧，两个朱砂楷端端正正：济。

她取出针匣，掀盖子。

七二根针，长短，细那根比头发丝略粗，针尖泛着冷冽青光。

她挑出根，用净布擦净，进己乌发髻，针尾朝，如支待发的翎羽。

然后她解萧烬衣。

他胸膛露出来，肋骨根根明，皮肤，隐约浮着点幽蓝光，闪，又没，像深潭底游过的尾冷鳞。

芷伸，按他左胸。

他皮肤冰凉，可她掌温度，却悄然升——是她的热，是他皮之，正有可察的暖意，顺着她掌纹路，丝丝缕缕，向攀援。

她低头，近他，轻轻吹了气。

药汁碗晃。

她端起碗，抿了。

温的。

带着苦、涩、甘，还有丝淡的雪松冷——那是她加进去的后味药引，取断魂崖顶年雪松树脂。

她把碗回药箱旁，拿起根针。

针尖对准他门穴。

稳。

针落。

萧烬睫颤了，轻，像蝶翼掠过水面。

芷没停，二针扎向府。

针，期门。

西针，月。

针，章门。

针，带脉。

根针没入皮，只留针尾震颤，如只细的蜂嗡鸣。

她退后半步，目光落他脸。

他眉魔纹颜变深了，暗红透出点，细得像蛛丝，却隐隐流动，仿佛有活物纹路缓缓爬行。

芷转身，从药囊取艾绒，搓团，根针尾。

她擦亮火石。

“嚓”声脆响，火星溅到艾绒，燃起簇青烟，袅袅升，带着苦辛之气。

她把艾绒按针尾。

烟升起来，绕着针打旋，如条青蛇，盘绕散。

萧烬呼忽然变深，胸膛起伏幅度了些，喉结滚动。

芷伸，搭他腕脉。

跳得了。

，两，……节奏虽，却有了生气。

她松。

这庙雷声。

道惨闪劈进破庙，照得满屋雪亮，连山泥胎断颈处新裂的缝隙都纤毫毕——那裂缝边缘，竟也泛着丝淡的幽蓝。

芷没抬头。

她从药箱底层抽出张纸，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符箓，笔画如龙蛇盘绕，末尾点朱砂未干，鲜红欲滴。

她咬破右食指，挤出滴血，点符纸央。

血没散，凝颗红豆的红点，圆润饱满，映着灯焰，像颗将坠未坠的朱砂痣。

她把符纸折，塞进萧烬胸前衣襟。

他胸那点蓝光，亮了瞬，随即沉入皮深处，再可见。

芷首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

汗珠混着雨水滑鬓角，灯闪着光。

她走到庙门，推半扇破门。

雨还。

她望着面沉沉的山，山峦如墨，层低垂，压得喘过气。

她站了秒，身被身后灯火拉得长，湿漉漉的泥地，像道肯消散的守誓。

转身回来，她把油灯拨亮。

灯焰稳住，光晕柔和，照见萧烬脸水珠正顺着穴往流，滑过颧骨，没入鬓角。

芷拿布擦干他额头。

她把布丢进盆，端起药碗。

碗沿碰到他嘴唇。

他没张嘴。

她用勺子舀起勺，吹。

药汁表面没了热气。

她把勺子抵他唇。

他牙关紧闭，颌条绷得如刀削。

芷左拇指按他颌骨方，指腹温热，力道轻，却带着容置疑的稳——轻轻压。

他嘴了半指宽。

她把药进去。

药汁顺着他喉咙滑。

他喉结动了，慢，沉，像块石头沉入深潭。

芷碗，拿起二根针。

这根比刚才那根都细，针尖淬过寒泉，泛着幽蓝冷光。

她对准他眉魔纹正。

抬到半。

萧烬睁了眼。

这次没红光，瞳孔得彻底，像两枯井，井底没有星月，没有澜，只有片沉寂万年的死寂。

他盯着芷。

芷没停。

针尖落。

声息，没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