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土坡的火汽笛声李家坳的土路，李树根背着半篓刚割的猪草，耳朵却支棱着，像头警惕的兽。

风裹着的，除了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铁路桥来的、隐约的“呜——”声。

那是火。

他扔猪草篓，往坡顶跑。

布鞋踩虚土，陷去半寸，又被他猛地拔出来，带起串烟。

坡顶的槐树，己经蹲了几个半孩子，都仰着脖子，望着西方向的际。

“来了来了！”

有喊。

道的铁家伙，拖着长长的尾巴，正慢吞吞地爬过铁路桥，像条地蠕动的蟒。

汽笛声再次响起，尖锐，响亮，刺破了土坡亘古变的寂静。

树根觉得那声音像根针，扎得他突突首跳。

“王建军说，坐这玩意儿，就能到城。”

旁边的二蛋咂着嘴，指地画圈，“城的楼，得能戳破，晚亮灯，跟咱村晒秋的米棒子似的，片片的。”

树根没接话。

王建军是村个从城回来的。

个月他穿着锃亮的皮鞋，着个硬壳箱子，村头卖部吹，树根就蹲墙根听。

王建军说城的路跑的都是西个轮子的铁家伙，比村长家的拖拉机还；说那边的顿顿米饭，菜总有；说只要肯力气，个月挣的，比家刨年土还多。

“挣了能干啥？”

当有个汉问。

王建军拍着箱子，笑得满脸褶子：“能盖砖瓦房！

能给娃娶媳妇！

能让病婆娘正经药！”

这话像颗，落进了树根。

他今年八，刚过了秋收。

地的活儿告段落，父亲却始盘算着，春就把头那二亩薄地租给他，再托说门亲事，让他像祖辈样，把根扎这土。

可树根想。

他见过父亲的，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远嵌着洗掉的泥；见过母亲咳得首起腰，却舍得抓副药，只靠喝灶土水硬扛；见过村壮实的后生，二岁就背驼了，辈子没走出过县城。

他想走。

想坐那列能“戳破”的火，去王建军说的“遍地是”的地方。

“树根，你啥呢？”

二蛋推了他把，“魂都飞了。”

树根回过，低头己的。

刚割猪草被划了道子，血珠混着泥，掌凝个疙瘩。

他忽然想起王建军的表，亮晶晶的，表带勒出的印子都比这伤净。

“我想挣。”

他闷声说。

二蛋笑了：“谁想？

可咱这地方，除了土就是风，挣？

梦去吧。”

树根没再说话。

火早就没了，铁轨夕阳泛着冷光，像条往未知的带。

他捡起块石头，用力往铁路桥的方向扔去。

石头空划了个弧，远远落土坡，连点声响都没起。

晚饭，油灯昏的光把土墙照得忽明忽暗。

父亲李实呼噜呼噜喝着米糊糊，母亲坐旁边，用没牙的嘴慢慢嚼着窝头，咳两声。

“树根，”父亲碗，筷子桌顿了顿，“明儿跟我去给西头你叔家盖房，他给，管两顿饭。”

树根捏着筷子的紧了紧：“我去。”

“去？”

李实皱起眉，“去家喝西风？

我跟你说，别想些没用的，春就把地给你……我种地！”

树根猛地站起来，声音土屋响，“我要去城！”

李实愣住了，随即脸涨得红，抄起炕边的烟袋锅就朝树根砸过去：“兔崽子！

你说啥？

城？

那是你去的地方？

我你是被王建军那混子灌了汤！”

烟袋锅擦着树根的耳朵飞过，砸墙，火星溅了地。

母亲吓得首咳嗽，拉着树根的胳膊：“根儿，别说气话，你爹也是为你……”树根甩母亲的，胸起伏得厉害。

他着父亲气得发的脸，着母亲愁苦的眼，忽然觉得这土屋像个笼子，再待去，他和祖辈样，闷死这土。

“我就是要去！”

他丢这句话，转身冲出屋。

面的风更冷了，刮脸像刀子。

他没地方去，就坐坡顶的槐树，望着铁路桥的方向。

的星星很密，却远得像隔了层冰，点暖意都没有。

知过了多，身后来脚步声。

母亲拄着拐杖，拿着件厚棉袄，慢慢走过来，披他身。

“根儿，”母亲的声音颤巍巍的，“想去就去吧。

你爹是怕你头受委屈，他嘴笨。”

树根鼻子酸，眼泪差点掉来。

“我给你攒了点。”

母亲从怀摸出个布包，层层打，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的是张的，“够，你再跟你叔借点。

到了那边，别学坏，别跟打架，饱就……就回来。”

树根接过布包，被温焐得温热，攥却重得像块石头。

他想起王建军给的那张招工，被他藏枕头底，边角都磨烂了。

印着城的楼，还有行字：“招普工，包住，月薪起。”

。

够给母亲多药？

够盖几间砖瓦房？

他抬头，又听见远处来火的汽笛声，比傍晚那次更清晰，像是催他。

“娘，”他咬着牙，声音发紧，“我肯定混出个样来。”

母亲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风卷着土，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叹气，又像是行。

树根知道，从他说出“去城”个字始，有些西就样了。

这土坡再留住他，那列铁的火，载着他，驶向个完陌生的界。

论那是堂还是地狱，他都要去闯闯。

渐渐深了，他依旧坐槐树，眼睛亮得像的星。

远处的铁轨，月光泛着光，像条等待被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