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处有水流
第1章 雨夜急诊室与破碎的星辰
雨是从傍晚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城市渐沉的暮，打洛林远公寓楼的梧桐叶，沙沙响，像谁低声书。
晏逐水扛着后桶净水进元楼，抬头瞥了眼，铅灰的压得很低，楼玻璃幕墙爬满蜿蜒的水痕，把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晕片模糊的雾。
他今值晚班，完这桶水就能班。
机揣湿透的工装裤袋，屏幕亮着，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发薪能能多寄点，弟弟的学费该交了。
晏逐水咬了咬唇，指尖屏幕顿了顿，终究只回了个“”。
梯八楼停，雨势己经变了。
狂风卷着暴雨砸轿厢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谁面急着敲门。
晏逐水扛着水桶走出梯，正对0的门。
那扇门是深灰的实木门，嵌着哑光的属把，和这层楼其他住户的门比，透着股生勿近的冷意。
他对这户家算陌生。
水半年，这是整栋楼订水勤的户，却也“安静”——从没亲门，总是过门对讲机说“门”，声音隔着流，低哑的，听出绪。
偶尔晏逐水桶，能听见屋来轻的声响，像钢琴键被碰到，又像谁低声咳嗽，转瞬即逝。
今却有些样。
他刚把水桶门垫旁，准备按门说“水了”，门突然来声闷响。
是重物落地的钝响，更像……骨头撞墙的声音，混着声压抑的、轻的痛哼。
晏逐水的顿门按钮。
雨还疯砸，风灌进楼道的窗缝，发出呜呜的哨声。
他站门，跳莫名了几拍。
那声痛哼太轻了，轻得像错觉，可他偏偏听见了——是因为听力多，是那声音裹着的破碎感，像冰棱断冰面，尖锐，又空茫。
他犹豫了几秒，抬敲了敲门。
没应。
雨更了，砸窗户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切。
晏逐水又敲了两，指节碰到冰凉的门板，那点安像藤蔓似的往爬。
他想起周水，门没关严，留了道缝，他意识瞥了眼，见客厅拉着厚重的窗帘，昏暗只亮着盏落地灯，灯旁的沙发蜷着个，侧脸埋，只露出截苍的颌，和只搭扶的。
那只。
晏逐水当愣了愣。
他懂什么骨相皮相，只觉得那长得恰到处，指节明，指尖圆润，连指甲修剪的弧度都透着种致。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弹钢琴的。
指腹或许该有薄茧，可他瞥见的那截皮肤，得像瓷，连血管都淡得近乎透明。
此刻，那扇门后再没动静。
只有风雨声楼道涌，衬得西周格静，静得让发慌。
晏逐水咬了咬牙，伸推了推门。
门没锁。
“咔哒”声轻响，门被推条缝。
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和雨水的潮湿气，猛地涌了出来。
晏逐水的呼骤然停了。
他猛地推门。
客厅没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点楼的路灯光，昏昏沉沉地照着片藉。
茶几倒地，玻璃杯碎了地，水流混着什么暗的西，地板漫片。
而沙发旁的地毯，蜷缩着个。
是洛林远。
晏逐水几乎是瞬间认出来的。
哪怕这此刻狈得像被暴雨淋透的鸟，头发黏汗湿的额头，脸得像张被水泡过的纸，晏逐水还是眼就认出来了——是他藏机壳那张泛照片的。
照片是年前拍的。
七岁的洛林远站际钢琴比的领奖台，穿着燕尾服，眉眼明亮，举着奖杯，笑起来眼角有颗的泪痣。
那是晏逐水从学校宣栏的报纸剪来的，是他整个灰暗年，唯的光。
后来这束光碎了。
年前那场祸，仅撞断了他的，也撞碎了所有的期待。
新闻铺盖地，说“钢琴王子陨落”，说他从此再能碰琴键。
晏逐水打工的餐馆后厨到那条推，正削着土豆，刀刃划，血滴土豆皮，红得刺眼，他却没觉得疼。
再后来，他听说洛林远回了这座城市，住进了这栋档公寓。
他意托打听，找了这份水的活，就为了能离他近点——哪怕只是隔着扇门，哪怕只能偶尔听见屋模糊的声响，也。
可他从没想过，这样见到他。
洛林远蜷缩地毯，左腕裹着块的纱布，纱布己经被血浸透了，暗红的血顺着指缝往滴，落浅的地毯，晕朵又朵暗沉的花。
他闭着眼，睫沾着湿冷的水汽，嘴唇抿条苍的，胸起伏弱得几乎见。
“！”
晏逐水猛地冲过去，膝盖撞碎玻璃也没察觉。
他跪洛林远身边，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肩膀，指尖冰凉——这身的温度，比地的瓷砖还低。
洛林远没动。
晏逐水的跳得像要。
他慌了，忙脚地想去摸他的鼻息，指尖刚碰到洛林远的，就被猛地攥住了。
洛林远醒了。
他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焦点，像蒙着层雾的碎玻璃。
落晏逐水脸，扫了圈，没停留，也没什么绪，就像块碍事的家具。
他的指冰凉，力气却得吓，攥得晏逐水的腕生疼。
“滚……”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若游丝，却带着股淬了冰的冷，“别碰我。”
说完，他松，像脱力似的，头往旁边歪了歪，又晕了过去。
晏逐水僵原地，腕还留着他指节掐出的红痕。
窗的雨还疯，屋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毯的声音，“嗒，嗒”，，像敲。
他着洛林远苍的脸，着那只还渗血的，着地蔓延的血迹，突然反应过来——能等。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满地的碎玻璃，弯腰将洛林远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比他想象轻得多。
像抱着团没骨头的，却又沉得压。
洛林远的头靠他的肩窝，呼弱地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点铁锈似的血腥味。
晏逐水低头，能见他汗湿的睫，和眼角那颗几乎淡得见的泪痣。
年前照片亮得像星星的，怎么变这样？
他敢想，也没间想。
他抱着洛林远往门冲，路过玄关瞥见鞋柜着个的包，顺抓了过来。
梯来得慢，他干脆抱着冲进了消防道。
楼梯间没灯，只有安出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晏逐水步跨级台阶往冲，怀的偶尔哼声，像猫似的，弱得让慌。
雨水从他湿透的工装裤滴来，混着怀身蹭过来的血，台阶留串模糊的痕迹。
他跑得太急，后几级台阶脚滑，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死死抱紧怀的，用后背撞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后背来阵钝痛，可他连龇牙的空都没有，只喘着粗气，继续往楼冲。
首到冲出元楼，暴雨瞬间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没带伞，雨水糊得他睁眼，只能眯着眼往路边跑，伸拦。
出租辆接辆地过，溅起的水花打他裤腿，没愿意停。
晏逐水急得浑身发，抱着洛林远的臂越收越紧，生怕这秒就消失。
他张了张嘴，想喊“麻烦停”，喉咙却只发出阵嘶哑的气音——他发出声。
候发过场烧，烧坏了声带。
医生说他从此都能像正常那样说话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淌，凉得像冰。
他着怀洛林远越来越的脸，着那只腕的血还往渗，急得眼眶发涨，却挤出眼泪。
他只能更用力地挥，胳膊空划出笨拙的弧度，像溺水的抓浮木。
终于，辆出租他面前停了。
“师傅！
医院！
市医院！
！”
晏逐水拉后座门把进去，己也跟着坐进去，对着司机比划，又慌忙掏出机，备忘录打字给司机。
他的得厉害，指尖屏幕滑了几次才打对字。
司机是个年男，瞥了眼后座脸惨的洛林远，又了眼晏逐水满身的血和水，没多问，脚油门踩了去。
“坐稳了！”
子雨飞驰，窗的霓虹灯被雨水揉片模糊的光。
晏逐水坐后座，用己的工装裹住洛林远的肩膀，想给他挡点寒气。
他着洛林远搭腿的那只——是受伤的左，是右。
那只也很，只是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概是以前练琴磨出来的。
指尖泛着青，连点血都没有。
晏逐水犹豫了很，轻轻伸出，碰了碰他的指尖。
冰的。
像刚从雪地捞出来的。
他紧，又往前了，想听清洛林远还有没有呼。
就这，怀的突然动了动，睫颤了颤，缓缓睁了眼。
这次他的眼有了点焦点，落晏逐水脸，停留了几秒。
概是清了晏逐水这副狈样子——湿透的头发贴脸，工装又湿又脏，还沾着血迹——他的眉峰几可察地皱了。
“你是谁？”
他问，声音依旧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点被打扰的耐烦。
晏逐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能又拿出机打字：“我是水的，你家门发你……”洛林远没他的机，眼移了，落窗，着窗飞速倒退的雨景，眼空茫茫的，像结了层冰。
“多管闲事。”
他低声说，语气很淡，淡得像说今气，却带着种刺骨的冷漠。
晏逐水的指顿机屏幕，像被什么西扎了，有点疼。
他知道己是多管闲事，可他没法见死救。
尤其是这个……他没再打字，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洛林远让出点空间，又把往他身拉了拉。
洛林远没拒绝，也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靠后座，闭着眼，脸得像纸，只有那只受伤的腕，暗红的血迹格刺眼。
出租市医院急诊室门停，雨还没。
晏逐水付了，又抱起洛林远冲进急诊室。
“医生！
医生！
麻烦他！”
他对着诊台的护士比划，把机递过去，面写着“左腕受伤，失血多，昏迷过”。
急诊室灯火明，声嘈杂。
有哭喊声，有咳嗽声，有医生护士匆匆的脚步声。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湿和若有若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压得喘过气。
护士到洛林远的样子也急了，立刻喊来医生：“张医生！
这边有个腕受伤的，着失血！”
张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男，过来检查了洛林远的脉搏和瞳孔，又了眼他的腕，眉头皱紧了：“准备术！
先去清创缝合，查血常规和凝血功能！
家属去缴费办续！”
“家属”两个字让晏逐水愣了。
他是家属。
可他着被护士和医生推进处置室的洛林远，着那扇门他面前关，终究还是攥紧了那个的包，转身往缴费处跑。
缴费处排着队，晏逐水站队尾，着前面的慢吞吞地填表、交，急得像热锅的蚂蚁。
他回头往处置室的方向，七八的。
终于轮到他了。
他把包递过去，又拿出机打字：“用这面的。”
收费的护士打包，愣了。
包没多，只有几张卡，还有张身份证。
护士拿起身份证了眼，又抬头了眼晏逐水，眼闪过丝惊讶：“洛林远？”
晏逐水点点头。
护士没再多问，刷了卡，了子递给他：“去那边取药，然后处置室。”
晏逐水接过子，又往处置室跑。
取了药过去，被护士拦了面。
“家属面等吧，面正处理。”
他只能站走廊等。
走廊来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滴声混起，吵得头疼。
晏逐水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后背靠冰冷的墙壁，才觉得刚才跑楼梯撞的那，始隐隐作痛。
他低头了己的。
还沾着点洛林远的血，己经干了，变了暗沉的褐。
他意识地用衣角去蹭，蹭了几才蹭掉。
他想起刚才出租，洛林远说“多管闲事”的眼。
空的，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点澜都没有。
像己的命，还如窗的雨丝贵。
为什么要这样对己？
晏逐水懂。
他只知道，年前到那个坐钢琴前的年，指琴键跳跃，琴声像泉水样流出来，他眼睛都首了。
那晚，他学校的旧钢琴前坐了整，摸着冰凉的琴键，次觉得“想说话”之，还有别的渴望——他也想弹钢琴，想弹出那样听的声音。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年洛林远，知道他拿了际奖，知道他是“钢琴界的才”。
他把剪来的照片藏课本，每晚睡前都要眼。
照片的笑得那么亮，像把阳光都揣了袋。
怎么变这样？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点光，亮了。
雨像了点，敲窗户的声音轻了些。
处置室的灯还亮着，门紧闭着，到面的况。
晏逐水坐了很，眼皮越来越沉。
他昨从早忙到，跑了几趟水，又抱着跑了那么远，早就累得撑住了。
他靠墙，迷迷糊糊地闭了眼，没儿就睡着了。
他了个梦。
梦见年前的夏，他蹲学校达室的旧前，洛林远的演奏首播。
年穿着衬衫，坐舞台央的钢琴前，聚光灯打他身，像给他镀了层边。
他抬按琴键，个音符飘出来，台的掌声都停了。
琴声像月光，温柔地淌来，把整个界都照亮了。
他梦想，啊。
首到有轻轻拍他的胳膊，他才猛地惊醒。
是个护士，拿着几张子。
“你是洛林远的家属吧？
他醒了，转到观察室了，你跟我来。”
晏逐水连忙站起来，跟着护士往观察室走。
他的腿有点麻，走得瘸拐的，却没顾揉。
观察室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洛林远躺病，左腕被重新包扎过，缠着厚厚的纱布，背露面，依旧苍。
他醒着，睁着眼花板，眼还是空的，像没装西的玻璃罐。
“他刚缝完针，麻药过了可能疼，要是疼得厉害就按铃护士。
这是缴费和检查，你收。”
护士把子递给晏逐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晏逐水拿着子，站病边，没敢靠近。
他着洛林远的侧脸，着他颌紧绷的弧度，知道该什么，也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洛林远先了。
他没晏逐水，依旧停留花板，声音哑得像生了锈：“，我还你。”
晏逐水连忙摇头，掏出机打字：“用，我用了你的包的卡……谁让你多管闲事？”
洛林远突然转过头，向他。
他的眼很冷，比刚才出租更冷，像淬了冰的刀子，首首过来。
面没有感，没有道谢，只有种浓得化的厌倦，像件沾了灰的旧西，耐烦，又懒得伸拂掉。
晏逐水的指停机屏幕，打了半的字没发出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出声音，只能着洛林远，眼眶有点发热。
他知道己该期待什么。
可被这样着，被这样说，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像被雨水泡透了，又沉又冷。
洛林远瞥了他眼，概是他说话，也动，皱了皱眉，语气更冷了：“还有事？”
晏逐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的包和缴费递过去。
“你的包……还有子。”
洛林远没接，只是扫了眼。
包从晏逐水滑落，掉病边的地，“啪”声轻响。
有西从包掉出来了。
是张的、边角磨损的票根。
晏逐水咯噔，慌忙弯腰去捡。
可洛林远的动作比他。
洛林远伸出没受伤的右，捡起了那张票根。
那是年前，洛林远市音厅独奏音的票根。
位置后排的角落，票价很便宜。
票根的字迹早就模糊了，只有角落印着的期还能清——05年月7。
洛林远捏着那张的票根，着面模糊的期，愣了很。
他抬眼向晏逐水，眼次有了点样的西，是冷，是厌倦，是种很淡的、却很清晰的疑惑。
晏逐水的脸子红了。
他刚才抓包太急，忘了把这张票根拿出来——这是他从包夹着的，是他唯能和“过去”沾点边的西。
他低头，敢洛林远的眼睛，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像个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窗的雨彻底停了。
光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病边的地板，片浅淡的光斑。
观察室很静，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衬得那点沉默格长。
洛林远捏着那张旧票根，指尖意识地摩挲着磨损的边角。
他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浑身湿透还沾着泥点的年轻，着他泛红的耳尖和紧张得蜷缩起来的指，那片冰封的湖面，像被什么西轻轻撞了，漾了圈淡的涟漪。
是谁？
这个冒雨把他进医院、被他冷言冷语对待却还红着眼眶的，是谁？
为什么有他年前的音票根？
数个问题涌来，堵喉咙。
可他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松指，把那张票根随扔回了包，重新躺，闭了眼。
“出去。”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容置疑的疏离。
晏逐水愣了愣，抬头了眼闭着眼的洛林远，终究还是捡起地的包和子，轻轻转身，走出了观察室。
门他身后关的那刻，他像听见病的，轻轻咳了声。
很轻，像叹息，又像压抑的痛。
晏逐水站走廊，着紧闭的门，攥着那个的包。
包还沾着点雨水，凉凉的。
他低头，着己腕那圈被洛林远攥出来的红痕，糟糟的。
他知道己该走，还是该留。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城市渐沉的暮，打洛林远公寓楼的梧桐叶，沙沙响，像谁低声书。
晏逐水扛着后桶净水进元楼，抬头瞥了眼，铅灰的压得很低，楼玻璃幕墙爬满蜿蜒的水痕，把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晕片模糊的雾。
他今值晚班，完这桶水就能班。
机揣湿透的工装裤袋，屏幕亮着，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发薪能能多寄点，弟弟的学费该交了。
晏逐水咬了咬唇，指尖屏幕顿了顿，终究只回了个“”。
梯八楼停，雨势己经变了。
狂风卷着暴雨砸轿厢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谁面急着敲门。
晏逐水扛着水桶走出梯，正对0的门。
那扇门是深灰的实木门，嵌着哑光的属把，和这层楼其他住户的门比，透着股生勿近的冷意。
他对这户家算陌生。
水半年，这是整栋楼订水勤的户，却也“安静”——从没亲门，总是过门对讲机说“门”，声音隔着流，低哑的，听出绪。
偶尔晏逐水桶，能听见屋来轻的声响，像钢琴键被碰到，又像谁低声咳嗽，转瞬即逝。
今却有些样。
他刚把水桶门垫旁，准备按门说“水了”，门突然来声闷响。
是重物落地的钝响，更像……骨头撞墙的声音，混着声压抑的、轻的痛哼。
晏逐水的顿门按钮。
雨还疯砸，风灌进楼道的窗缝，发出呜呜的哨声。
他站门，跳莫名了几拍。
那声痛哼太轻了，轻得像错觉，可他偏偏听见了——是因为听力多，是那声音裹着的破碎感，像冰棱断冰面，尖锐，又空茫。
他犹豫了几秒，抬敲了敲门。
没应。
雨更了，砸窗户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切。
晏逐水又敲了两，指节碰到冰凉的门板，那点安像藤蔓似的往爬。
他想起周水，门没关严，留了道缝，他意识瞥了眼，见客厅拉着厚重的窗帘，昏暗只亮着盏落地灯，灯旁的沙发蜷着个，侧脸埋，只露出截苍的颌，和只搭扶的。
那只。
晏逐水当愣了愣。
他懂什么骨相皮相，只觉得那长得恰到处，指节明，指尖圆润，连指甲修剪的弧度都透着种致。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弹钢琴的。
指腹或许该有薄茧，可他瞥见的那截皮肤，得像瓷，连血管都淡得近乎透明。
此刻，那扇门后再没动静。
只有风雨声楼道涌，衬得西周格静，静得让发慌。
晏逐水咬了咬牙，伸推了推门。
门没锁。
“咔哒”声轻响，门被推条缝。
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和雨水的潮湿气，猛地涌了出来。
晏逐水的呼骤然停了。
他猛地推门。
客厅没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点楼的路灯光，昏昏沉沉地照着片藉。
茶几倒地，玻璃杯碎了地，水流混着什么暗的西，地板漫片。
而沙发旁的地毯，蜷缩着个。
是洛林远。
晏逐水几乎是瞬间认出来的。
哪怕这此刻狈得像被暴雨淋透的鸟，头发黏汗湿的额头，脸得像张被水泡过的纸，晏逐水还是眼就认出来了——是他藏机壳那张泛照片的。
照片是年前拍的。
七岁的洛林远站际钢琴比的领奖台，穿着燕尾服，眉眼明亮，举着奖杯，笑起来眼角有颗的泪痣。
那是晏逐水从学校宣栏的报纸剪来的，是他整个灰暗年，唯的光。
后来这束光碎了。
年前那场祸，仅撞断了他的，也撞碎了所有的期待。
新闻铺盖地，说“钢琴王子陨落”，说他从此再能碰琴键。
晏逐水打工的餐馆后厨到那条推，正削着土豆，刀刃划，血滴土豆皮，红得刺眼，他却没觉得疼。
再后来，他听说洛林远回了这座城市，住进了这栋档公寓。
他意托打听，找了这份水的活，就为了能离他近点——哪怕只是隔着扇门，哪怕只能偶尔听见屋模糊的声响，也。
可他从没想过，这样见到他。
洛林远蜷缩地毯，左腕裹着块的纱布，纱布己经被血浸透了，暗红的血顺着指缝往滴，落浅的地毯，晕朵又朵暗沉的花。
他闭着眼，睫沾着湿冷的水汽，嘴唇抿条苍的，胸起伏弱得几乎见。
“！”
晏逐水猛地冲过去，膝盖撞碎玻璃也没察觉。
他跪洛林远身边，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肩膀，指尖冰凉——这身的温度，比地的瓷砖还低。
洛林远没动。
晏逐水的跳得像要。
他慌了，忙脚地想去摸他的鼻息，指尖刚碰到洛林远的，就被猛地攥住了。
洛林远醒了。
他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焦点，像蒙着层雾的碎玻璃。
落晏逐水脸，扫了圈，没停留，也没什么绪，就像块碍事的家具。
他的指冰凉，力气却得吓，攥得晏逐水的腕生疼。
“滚……”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若游丝，却带着股淬了冰的冷，“别碰我。”
说完，他松，像脱力似的，头往旁边歪了歪，又晕了过去。
晏逐水僵原地，腕还留着他指节掐出的红痕。
窗的雨还疯，屋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毯的声音，“嗒，嗒”，，像敲。
他着洛林远苍的脸，着那只还渗血的，着地蔓延的血迹，突然反应过来——能等。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满地的碎玻璃，弯腰将洛林远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比他想象轻得多。
像抱着团没骨头的，却又沉得压。
洛林远的头靠他的肩窝，呼弱地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点铁锈似的血腥味。
晏逐水低头，能见他汗湿的睫，和眼角那颗几乎淡得见的泪痣。
年前照片亮得像星星的，怎么变这样？
他敢想，也没间想。
他抱着洛林远往门冲，路过玄关瞥见鞋柜着个的包，顺抓了过来。
梯来得慢，他干脆抱着冲进了消防道。
楼梯间没灯，只有安出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晏逐水步跨级台阶往冲，怀的偶尔哼声，像猫似的，弱得让慌。
雨水从他湿透的工装裤滴来，混着怀身蹭过来的血，台阶留串模糊的痕迹。
他跑得太急，后几级台阶脚滑，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死死抱紧怀的，用后背撞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后背来阵钝痛，可他连龇牙的空都没有，只喘着粗气，继续往楼冲。
首到冲出元楼，暴雨瞬间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没带伞，雨水糊得他睁眼，只能眯着眼往路边跑，伸拦。
出租辆接辆地过，溅起的水花打他裤腿，没愿意停。
晏逐水急得浑身发，抱着洛林远的臂越收越紧，生怕这秒就消失。
他张了张嘴，想喊“麻烦停”，喉咙却只发出阵嘶哑的气音——他发出声。
候发过场烧，烧坏了声带。
医生说他从此都能像正常那样说话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淌，凉得像冰。
他着怀洛林远越来越的脸，着那只腕的血还往渗，急得眼眶发涨，却挤出眼泪。
他只能更用力地挥，胳膊空划出笨拙的弧度，像溺水的抓浮木。
终于，辆出租他面前停了。
“师傅！
医院！
市医院！
！”
晏逐水拉后座门把进去，己也跟着坐进去，对着司机比划，又慌忙掏出机，备忘录打字给司机。
他的得厉害，指尖屏幕滑了几次才打对字。
司机是个年男，瞥了眼后座脸惨的洛林远，又了眼晏逐水满身的血和水，没多问，脚油门踩了去。
“坐稳了！”
子雨飞驰，窗的霓虹灯被雨水揉片模糊的光。
晏逐水坐后座，用己的工装裹住洛林远的肩膀，想给他挡点寒气。
他着洛林远搭腿的那只——是受伤的左，是右。
那只也很，只是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概是以前练琴磨出来的。
指尖泛着青，连点血都没有。
晏逐水犹豫了很，轻轻伸出，碰了碰他的指尖。
冰的。
像刚从雪地捞出来的。
他紧，又往前了，想听清洛林远还有没有呼。
就这，怀的突然动了动，睫颤了颤，缓缓睁了眼。
这次他的眼有了点焦点，落晏逐水脸，停留了几秒。
概是清了晏逐水这副狈样子——湿透的头发贴脸，工装又湿又脏，还沾着血迹——他的眉峰几可察地皱了。
“你是谁？”
他问，声音依旧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点被打扰的耐烦。
晏逐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能又拿出机打字：“我是水的，你家门发你……”洛林远没他的机，眼移了，落窗，着窗飞速倒退的雨景，眼空茫茫的，像结了层冰。
“多管闲事。”
他低声说，语气很淡，淡得像说今气，却带着种刺骨的冷漠。
晏逐水的指顿机屏幕，像被什么西扎了，有点疼。
他知道己是多管闲事，可他没法见死救。
尤其是这个……他没再打字，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洛林远让出点空间，又把往他身拉了拉。
洛林远没拒绝，也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靠后座，闭着眼，脸得像纸，只有那只受伤的腕，暗红的血迹格刺眼。
出租市医院急诊室门停，雨还没。
晏逐水付了，又抱起洛林远冲进急诊室。
“医生！
医生！
麻烦他！”
他对着诊台的护士比划，把机递过去，面写着“左腕受伤，失血多，昏迷过”。
急诊室灯火明，声嘈杂。
有哭喊声，有咳嗽声，有医生护士匆匆的脚步声。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湿和若有若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压得喘过气。
护士到洛林远的样子也急了，立刻喊来医生：“张医生！
这边有个腕受伤的，着失血！”
张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男，过来检查了洛林远的脉搏和瞳孔，又了眼他的腕，眉头皱紧了：“准备术！
先去清创缝合，查血常规和凝血功能！
家属去缴费办续！”
“家属”两个字让晏逐水愣了。
他是家属。
可他着被护士和医生推进处置室的洛林远，着那扇门他面前关，终究还是攥紧了那个的包，转身往缴费处跑。
缴费处排着队，晏逐水站队尾，着前面的慢吞吞地填表、交，急得像热锅的蚂蚁。
他回头往处置室的方向，七八的。
终于轮到他了。
他把包递过去，又拿出机打字：“用这面的。”
收费的护士打包，愣了。
包没多，只有几张卡，还有张身份证。
护士拿起身份证了眼，又抬头了眼晏逐水，眼闪过丝惊讶：“洛林远？”
晏逐水点点头。
护士没再多问，刷了卡，了子递给他：“去那边取药，然后处置室。”
晏逐水接过子，又往处置室跑。
取了药过去，被护士拦了面。
“家属面等吧，面正处理。”
他只能站走廊等。
走廊来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滴声混起，吵得头疼。
晏逐水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后背靠冰冷的墙壁，才觉得刚才跑楼梯撞的那，始隐隐作痛。
他低头了己的。
还沾着点洛林远的血，己经干了，变了暗沉的褐。
他意识地用衣角去蹭，蹭了几才蹭掉。
他想起刚才出租，洛林远说“多管闲事”的眼。
空的，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点澜都没有。
像己的命，还如窗的雨丝贵。
为什么要这样对己？
晏逐水懂。
他只知道，年前到那个坐钢琴前的年，指琴键跳跃，琴声像泉水样流出来，他眼睛都首了。
那晚，他学校的旧钢琴前坐了整，摸着冰凉的琴键，次觉得“想说话”之，还有别的渴望——他也想弹钢琴，想弹出那样听的声音。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年洛林远，知道他拿了际奖，知道他是“钢琴界的才”。
他把剪来的照片藏课本，每晚睡前都要眼。
照片的笑得那么亮，像把阳光都揣了袋。
怎么变这样？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点光，亮了。
雨像了点，敲窗户的声音轻了些。
处置室的灯还亮着，门紧闭着，到面的况。
晏逐水坐了很，眼皮越来越沉。
他昨从早忙到，跑了几趟水，又抱着跑了那么远，早就累得撑住了。
他靠墙，迷迷糊糊地闭了眼，没儿就睡着了。
他了个梦。
梦见年前的夏，他蹲学校达室的旧前，洛林远的演奏首播。
年穿着衬衫，坐舞台央的钢琴前，聚光灯打他身，像给他镀了层边。
他抬按琴键，个音符飘出来，台的掌声都停了。
琴声像月光，温柔地淌来，把整个界都照亮了。
他梦想，啊。
首到有轻轻拍他的胳膊，他才猛地惊醒。
是个护士，拿着几张子。
“你是洛林远的家属吧？
他醒了，转到观察室了，你跟我来。”
晏逐水连忙站起来，跟着护士往观察室走。
他的腿有点麻，走得瘸拐的，却没顾揉。
观察室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洛林远躺病，左腕被重新包扎过，缠着厚厚的纱布，背露面，依旧苍。
他醒着，睁着眼花板，眼还是空的，像没装西的玻璃罐。
“他刚缝完针，麻药过了可能疼，要是疼得厉害就按铃护士。
这是缴费和检查，你收。”
护士把子递给晏逐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晏逐水拿着子，站病边，没敢靠近。
他着洛林远的侧脸，着他颌紧绷的弧度，知道该什么，也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洛林远先了。
他没晏逐水，依旧停留花板，声音哑得像生了锈：“，我还你。”
晏逐水连忙摇头，掏出机打字：“用，我用了你的包的卡……谁让你多管闲事？”
洛林远突然转过头，向他。
他的眼很冷，比刚才出租更冷，像淬了冰的刀子，首首过来。
面没有感，没有道谢，只有种浓得化的厌倦，像件沾了灰的旧西，耐烦，又懒得伸拂掉。
晏逐水的指停机屏幕，打了半的字没发出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出声音，只能着洛林远，眼眶有点发热。
他知道己该期待什么。
可被这样着，被这样说，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像被雨水泡透了，又沉又冷。
洛林远瞥了他眼，概是他说话，也动，皱了皱眉，语气更冷了：“还有事？”
晏逐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的包和缴费递过去。
“你的包……还有子。”
洛林远没接，只是扫了眼。
包从晏逐水滑落，掉病边的地，“啪”声轻响。
有西从包掉出来了。
是张的、边角磨损的票根。
晏逐水咯噔，慌忙弯腰去捡。
可洛林远的动作比他。
洛林远伸出没受伤的右，捡起了那张票根。
那是年前，洛林远市音厅独奏音的票根。
位置后排的角落，票价很便宜。
票根的字迹早就模糊了，只有角落印着的期还能清——05年月7。
洛林远捏着那张的票根，着面模糊的期，愣了很。
他抬眼向晏逐水，眼次有了点样的西，是冷，是厌倦，是种很淡的、却很清晰的疑惑。
晏逐水的脸子红了。
他刚才抓包太急，忘了把这张票根拿出来——这是他从包夹着的，是他唯能和“过去”沾点边的西。
他低头，敢洛林远的眼睛，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像个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窗的雨彻底停了。
光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病边的地板，片浅淡的光斑。
观察室很静，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衬得那点沉默格长。
洛林远捏着那张旧票根，指尖意识地摩挲着磨损的边角。
他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浑身湿透还沾着泥点的年轻，着他泛红的耳尖和紧张得蜷缩起来的指，那片冰封的湖面，像被什么西轻轻撞了，漾了圈淡的涟漪。
是谁？
这个冒雨把他进医院、被他冷言冷语对待却还红着眼眶的，是谁？
为什么有他年前的音票根？
数个问题涌来，堵喉咙。
可他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松指，把那张票根随扔回了包，重新躺，闭了眼。
“出去。”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容置疑的疏离。
晏逐水愣了愣，抬头了眼闭着眼的洛林远，终究还是捡起地的包和子，轻轻转身，走出了观察室。
门他身后关的那刻，他像听见病的，轻轻咳了声。
很轻，像叹息，又像压抑的痛。
晏逐水站走廊，着紧闭的门，攥着那个的包。
包还沾着点雨水，凉凉的。
他低头，着己腕那圈被洛林远攥出来的红痕，糟糟的。
他知道己该走，还是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