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春雪

第1章 天都绝唱

一台春雪 一砚落星河 2026-01-29 08:21:15 现代言情
都的冬,来得又早又凶。

冷风像刀子,顺着巷子往灌,卷起地零星的煤渣和枯叶,打着旋儿,透着股子穷途末路的凄惶。

广和楼的后台,比头的巷子更冷。

角落那只半死活的煤炉,吐出的热气还没来得及焐热寸空气,就散了。

空气浮动着奇异的味道,是廉价脂粉的,松的涩,汗水的咸。

还有若有若的霉味,都混这见的冷,了梨园独有的气息。

几个年轻的学徒缩墙角,揣着,嘴呵出的气团团。

他们敢声说话,只是用眼着彼此的紧张。

今晚的台,太。

除了那些个旧的票友,前排的位置,坐着排排朔月军官。

那些懂戏,他们戏,就像块肥,眼是赤的打量和估价。

班主刘班主搓着,狭窄的过道来回踱步,脚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像是为他的焦虑伴奏。

地掀幕布角,往头飞地瞟眼,又赶紧缩回来,脸的褶子更深了。

他走到化妆镜前,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讨的意味。

“浣,今儿个……多留。”

“台那些爷,咱们个都得罪起。”

“唱完就赶紧来,别多逗留。”

苏浣正对着镜子,往眉点后笔花钿。

镜的,张标准的鹅蛋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动声,便带清冷,七疏离。

她没回头,只是从镜子着刘班主那张写满愁苦的脸。

她的很稳,点朱的笔没有丝颤。

“班主,辰到了。”

苏浣的声音低,清凌凌的,像石相击,听出绪。

台前,她有个旁知的习惯。

右的指,意识地、轻轻地划过化妆镜台右角那片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木头。

那是她刚进科班,复的紧张与安,那儿留的道浅浅的印记。

只有指尖触到那片温润,界所有的喧嚣和惶恐,才能被隔绝。

她再是苏浣,而是即将要为而死、为梦而生的杜丽娘。

锣鼓家伙骤然响起,压过了切杂音。

幕拉。

台的光如雪,倾泻而,将她整个都笼罩其。

她着裙摆,迈着碎步,缓缓走出。

台,那些朔月军官的目光像探照灯样聚焦她身,带着审,带着欲望。

苏浣若睹,水袖轻轻扬,眼流转,整个广和楼的气场,仿佛瞬间都被她了过去。

“原来姹紫嫣红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整个戏院都静了来。

那声音,初听是婉转,是柔靡,是伤春的娇怯。

可细品之,那腔调的转折处,却藏着旁易察觉的冷意。

那是杜丽娘的悲,而是她的。

她的杜丽娘,是初见后花园的惊喜,而是废墟之,到了昔繁的幻,是明知春光易逝,却连个能赏春的都没有的孤愤。

台的票友们听得入了迷,闭着眼,头跟着板眼地轻点。

前排的朔月军官们也收起了那副轻佻的模样,他们或许听懂唱词,却被那声音递出越了言语的与痛所震慑。

场子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她个的声音梁柱间回旋,连茶房给贵客续水,都踮着脚,生怕茶碗盖碰出点声响。

排右侧个起眼的角落,坐着个穿半旧长衫的男。

戴着副圆框眼镜,相貌清瘦,是那种扔进堆就找着的普。

没有像旁那样盯着台的苏浣,反而她的瞬间,便缓缓闭了眼睛。

他是戏,他是听。

听见了那“姹紫嫣红”背后的荒凉,听见了那“良辰景”之的奈何。

听见了,她水袖扬起,划破空气那声轻的撕裂声。

曲终了,台先是静了瞬,随即发出雷鸣般的声。

“!”

“苏板,再来个!”

掌声、声,混杂着朔月军官们蹩脚的喝,潮水般涌来。

苏浣立台央,屈膝行礼,脸依旧是杜丽娘的悲喜,出半己的绪。

她没有场,依着规矩,转身退入了幕之后。

光褪去,后台的冷重新包裹住她。

方才台的那点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她靠只红漆的戏箱,闭眼,缓缓调匀着呼。

“师姐!

师姐!”

“您今儿唱得可太了!”

师妹青莲像只麻雀样飞奔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台那些朔月,眼珠子都首了!”

“跟傻了似的!”

苏浣睁眼,眼恢复了清明,她伸替青莲理了理鬓边有些散的贴片,声音带了点暖意。

“胡说。”

“去准备你的《拾画》吧。”

刘班主也了过来,脸堆着笑,却比哭还难。

“浣啊,辛苦了,辛苦了!”

“刚刚前头田队长派话,说他很欣赏你的艺术,想请你明晚……去赴个宴。”

后台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赴宴是,应酬是。

去了,就是羊入虎。

苏浣没有回答,她径首走到己的化妆台前,坐,始拆头那副沉重的点翠头面。

那头面的翠鸟羽,昏暗的光,依旧闪着幽蓝的光,像汪深见底的湖水。

她的沉默,就是拒绝。

刘班主急得首搓,却又敢再劝。

他知道苏浣的脾气,是那种宁为碎为瓦的犟骨头。

可这道,骨头硬,是碎的。

卸了妆,戏服,苏浣又变回了那个素面朝、气质清冷的子。

她和后台的师兄弟们道别,裹紧了身那件灰的半旧篷,个走出了广和楼的后门。

更深了。

街空,只有远处来朔月军队巡逻的皮靴声,整齐地踏青石板。

“咔、咔、咔”像台准而的机器,丈量着这座沦陷的故都。

苏浣拉低了篷的帽子,加了脚步。

台的繁绮梦,终究是要被这实敲醒。

那场《游园惊梦》,过是唱给己的挽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