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怪坡传奇
第一章 逆流之坡
00年的厦门，夏末的热气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坪山的褶皱。
相思树的叶片边缘己悄悄镀浅，风过簌簌作响，落的是凉意，倒是把藏叶缝的蝉鸣筛得更碎了。
后的阳光斜斜切过际，露的红土坡烙明晃晃的光斑，施工队的柴油发机突突地喘着气，把碎石碾粉末的咯吱声混风，沿着刚挖的路基漫过来，呛得鼻腔发涩。
王叼着半截红梅烟蹲坡底，烟丝燃到尽头，烫得他猛哆嗦，才想起把烟蒂摁布满泥渍的解鞋鞋底。
他眯着眼徒弟周，那子正光着膀子给压路机加水，古铜的脊梁滚着汗珠，顺着紧实的肌条滑进工装裤腰，像条条发亮的蛇。
那台红的徐工压路机刚爬到坡腰，突然“哐当”声熄了火，烟囱冒出股灰烟，活像头犁了半地的，耷拉着脑袋喘粗气。
“他娘的！”
周甩了甩的帆布水管，水珠子砸晒得发烫的铁板，瞬间起缕烟，“师傅，这破怕是扛住了。
昨就对劲，挂空挡的候总像有后头猛推把，方向盘都差点攥住。”
王往地啐了带烟味的唾沫，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
这段路是他们这个月刚动工的，从社区后山到半山腰的观景台，甲方说要赶庆前，方便游客山出。
奇怪的是，这段到米的坡，眼着明明是往处走的坡，可打前始铺路基，邪门事就没断过。
先是前，暴雨过后，新填的路基积了摊巴掌的水。
王当正蹲坡顶抽烟，眼睁睁着那水没顺着地势往淌，反倒慢悠悠地往坡爬，像被什么西牵着似的，涟漪圈圈往处漾，后悄没声地渗进了路边的缨丹丛。
他当以为是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水滩己经没了踪，只留几道蜿蜒的湿痕，红土画出歪歪扭扭的，活像刚爬过的蛇留的印记。
昨更邪门。
周着柳工装载机往坡运石料，途停来接婆的话，说孩子幼儿园摔了跤。
他急着问况，忘了拉刹。
等挂了话回头，装载机竟然己往坡溜了半米，轮胎碾过碎石的“咔嚓”声听得清清楚楚。
周吓得脸都了，赶紧跳去拉刹，检查了半刹盘、变速箱，连机油尺都拔出来了，机器端端的，点病没有。
“别瞎琢磨了。”
王走过去拍了拍周的肩膀，掌触到他汗津津的皮肤，“估计是觉误差，这山路弯弯绕绕的，着坡说定是坡。”
话虽这么说，他却像爬了只虫子，痒得慌。
脚底悄悄碾了碾碎石子，那几颗石子没往坡滚，反倒的往坡挪了挪，幅度，却得的。
这，坡顶突然来阵惊呼，像被踩着了脖子似的。
几个戴着安帽的工围着堆积水，舞足蹈地指指点点。
王和周赶紧往爬，刚到坡腰就见那滩水——足有脸盆，正以眼可见的速度往坡漫，边缘像有生命似的，点点啃噬着干燥的红土，留湿润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旁边丢着的个康师傅矿泉水瓶，空的，瓶身还沾着泥，竟己打着旋往坡滚，瓶底残留的水珠甩出来，落地，立刻像归巢的鸟似的，跟着水流往同个方向跑。
“邪门了！”
个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工掏出诺基机，对着积水录像，屏幕的画面得厉害，“这要是发到猫扑，肯定火！”
消息得比山风还。
到半，坪山出了个“怪坡”的消息就遍了厦门。
先是附近社区的居民，着菜篮子、抱着孙子跑来热闹；接着是厦门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赶来，话筒还着“厦门新闻”的红子；后连路的旅游团都绕道过来，导游举着旗子，把游客往坡带，的施工路段被堵得水泄，连施工队的皮卡都出去。
施工队板张胖子急得满头汗，挺着啤酒肚群钻来钻去，边拦着游客别踩未凝固的水泥路基，边用摩托罗拉盖机给相关部门打话，声音都劈了：“王科长，您来！
这破坡邪门得很！
测地仪都准了！”
可测地仪摆出来，所有都傻眼了——子屏明明显示这段路确实是坡，坡度度7，算，可论是那滩水流、空瓶子，还是刚才熄火后推了两把没推动的推，都铁了要往“”走。
有个戴眼镜的工程师信邪，从包掏出个水仪，气泡刻度间稳稳妥妥的，他又把块木板垫地，个玻璃珠，珠子“咕噜”声就往坡滚，惊得他眼镜都差点掉来。
傍晚，群挤进来个拄着拐杖的。
他穿着件洗得发的蓝山装，袖磨出了边，领却系得整整齐齐。
头发花，梳得丝苟，用根旧皮筋扎脑后。
脸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坪山的沟壑，还拎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花盆，面栽着株角梅，枝桠缀着几朵半的花苞，红得像染了血。
走到怪坡间，翼翼地花盆，蹲来膝盖发出“咯吱”声响。
他用枯瘦的指戳了戳地面，指甲缝嵌着泥，又捻起撮土鼻尖闻了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林根伯，您来啦。”
有认出了他，是住坪山社区的林根，这住了辈子，今年七了，悉山的草木，谁家盖房子想砍棵树，都得先来问问他哪棵能动。
林根没抬头，眼睛盯着那盆角梅。
花盆的土有点湿，几滴水从盆底的透水孔渗出来，落红土，然顺着坡往爬，像几条细细的红。
他叹了气，慢悠悠地站起身，拐杖往地顿，发出“笃”的声，望着远处雾缭绕的山谷，眼像是穿过了几年的光，落了很远的地方。
“这是什么新鲜事。”
他了，声音沙哑却有力，像两块石头摩擦，“我候听我爷爷讲过，这地方啊，年就安生。”
群子安静来，连正录像的记者都了过来，把麦克风举到他嘴边，摄像机的红灯亮得刺眼。
“那候哪有什么坪山，”林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红土簌簌往掉，“这带都是，退潮的候才露出几块礁石，的有戏台那么。
后来慢慢填了土，种了相思树、木麻，才有了的样子。
可底的根，没变。”
他顿了顿，从山装袋掏出块皱巴巴的帕，擦了擦嘴角，继续说：“祖辈来的故事，说年之前，这打过场仗，魔战。
那候水比深，岸边的泥滩住着个妖怪，是只癞蛤蟆，恶蟾怪。
那西得很，身子有渔船那么宽，背的疙瘩像山丘，喘气就喷花花的唾沫星子。”
有“嗤”地笑出了声，觉得这是讲话故事逗子。
林根没理，眼变得悠远，像是的见了当年的景：“那恶蟾怪可是般的妖，修了年，能吐毒雾，青的，喷出来，的鱼着肚皮浮来，岸的树叶子半就了，都得死。
它还喜欢活，专挑孩和年轻媳妇，那候边的渔民，落山就关门栓，晚连哭的孩子都得捂住嘴，生怕被它听见，拖进水当点。”
“后来啊，就有仙来管这事了。
先是角梅仙子，你们这山的角梅，年回，就是她留的印记。
仙子生得俊，穿件红衣裳，跟角梅个，子烈得像炮仗，见恶蟾怪害，着宝剑就跟它打起来。
可那妖怪皮糙厚，宝剑砍去跟挠痒痒似的，反倒被它喷了毒雾，熏得仙子受了伤，跌落礁石，血滴进，就长出了这漫山遍的角梅。”
他指了指路边盛的角梅，花瓣红得像血，晚风轻轻摇曳，像是点头应和。
“仙子受伤了，土地公就出来了。
土地公是管这方水土的，矮矮胖胖，穿件灰布褂子，脾气得很，始还想劝恶蟾怪回头，说‘你修行，别害，将来也能个正’。
可那妖怪听，反倒喷了土地公脸毒浆，把爷子的脸烧得起了燎泡，气得土地公胡子都翘起来了。”
群有声议论，说这故事跟鼓浪屿民间说的片段有点像。
林根点点头，继续道：“土地公也打过，就瘸着腿去请了鹭。
鹭住鼓浪屿那边的，就是郑功雕像旁边那片滩涂，慈悲肠，见沿姓受苦，带着群鹭就来了。
的翅膀能扇出清风，吹散毒雾，鹭们也机灵，专啄那妖怪的眼睛。
可恶蟾怪太狡猾，打过，‘扑’声钻进泥，缩深处出来，的清风也吹透厚厚的淤泥，僵持了几，还是拿它没办法。”
夕阳把的子拉得长，像条瘦长的蛇。
他的拐杖地划出浅浅的痕迹，像描摹当年的战场。
“就这候，来了个年轻，是个仙侠。
没知道他什么，只说他是从江西余干的李梅岭来的，穿着青布衫，背着个蓝布包，着奇，跟赶的渔民差多，可有件宝贝，仙目镖。”
“那镖厉害得很，寸长，发亮，据说长着眼睛，能己找到妖怪的要害。
年轻站边的那块礁石，就是观景台底那块，对着恶蟾怪藏身的泥滩掷出镖来。
你们猜怎么着？
那镖的像长了翅膀，‘嗖’地就钻进泥，得见子，正从恶蟾怪的嘴飞进去，从后脑勺穿了出来，带着股血冲霄，又落回年轻，干干净净的，点血没沾。”
林根的声音突然了些，带着点动：“恶蟾怪痛得泥滚，搅得水都浑了，浪头有丈把，后没了动静，化滩水，咕嘟咕嘟渗进了地，把底的土都染了。”
说到这，用拐杖重重地指了指脚的怪坡：“那年轻仙侠打完妖怪，没留名字就走了。
有说他是李梅岭的道士，游西方斩妖除魔；也有说他是的仙凡，完事就回去了。
但从那以后，这地方就变得样了。
水慢慢退了，泥滩变了陆地，可底的土像还记着当年镖的力道，总是透着股反着来的劲儿，肯顺顺当当的。”
“以前辈的都知道，这附近有几块地，浇水的候水往走，坡的候感觉省力气，拉板用使劲。
只是那候这荒着，除了的、砍柴的，没来，也就没意。
你们修路，正挖到了当年恶蟾怪化水的地方，这，怪事就都冒出来了。”
群片寂静，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接着发出更热烈的讨论。
有说是编故事，想出名；有却觉得这解释比什么觉误差、磁场异常更让信服，至听得懂。
那个年轻工举着机，都酸了，把的话录了来，屏幕，那盆角梅的子正随着夕阳转动，盆底的水珠己经爬出去很远，地连道细细的红，像条蛇钻进了草丛。
王蹲坡边，着己的子被夕阳拉得长，正点点往坡“流”，突然咯噔——早忘坡底的铁锹。
他赶紧往走，脚踩红土，感觉软绵绵的，像是踩棉花。
走到坡底，铁锹然己挪到了坡间，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被握过似的，刃闪着冷光。
周也跑了过来，拿着测地仪，脸发，嘴唇哆嗦着：“师傅，仪、仪器又变了，说这坡是坡了……可咱们明明是往走啊，你我这汗，都是爬坡爬出来的！”
王没说话，抬头向林根。
己经拎着他的角梅花盆，慢慢往社区的方向走，背暮越来越，像片干枯的叶子。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地过来，寂静的山坳格清晰，像应和着什么古的节奏，跟远处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合了起。
远处的山坳，后抹阳光消失了，慢慢暗来，角梅的花瓣依然红得醒目，像盏盏灯笼。
坡的积水还缓缓流动，速度很慢，却很执着，像追寻着年的记忆。
那个从李梅岭来的年轻，他的身似乎就藏晚风，藏逆流而的水珠，藏这片土地肯安的跳，从未走远。
施工队终停了工，怪坡被围了起来，拉了蓝相间的警戒，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施工区域，止入”，可根本拦住。
没过几，这就了厦门新的奇观，比鼓浪屿的菽庄花园还热闹。
每都有数来这，试着把瓶子往滚，着水流往涨，猜测着脚土地藏着的秘密。
有带了水准仪，有扛了磁铁，还有个教授模样的蹲坡测了半重力，后摇摇头，说“解释”。
而林根，还是每傍晚拎着角梅花盆来这转圈。
他也跟说话，就坐坡边的石头，对着怪坡喃喃语，声音轻得像风，没知道他说什么，像是跟年的岁月对话。
有候起风了，角梅的花瓣落他的山装，他翼翼地捡起来，进花盆，像是收藏什么宝贝。
没知道他说的是是，但这片土地确实用己的方式，讲述着个被遗忘的故事。
那些逆流而的水，动爬坡的，过是故事的标点符号，弯弯曲曲，却指引着方向。
正的篇章，还埋更深的地方，红土之，水退去的痕迹，角梅的根系间，等着被光，被风颂，被每个驻足的，悄悄记。
相思树的叶片边缘己悄悄镀浅，风过簌簌作响，落的是凉意，倒是把藏叶缝的蝉鸣筛得更碎了。
后的阳光斜斜切过际，露的红土坡烙明晃晃的光斑，施工队的柴油发机突突地喘着气，把碎石碾粉末的咯吱声混风，沿着刚挖的路基漫过来，呛得鼻腔发涩。
王叼着半截红梅烟蹲坡底，烟丝燃到尽头，烫得他猛哆嗦，才想起把烟蒂摁布满泥渍的解鞋鞋底。
他眯着眼徒弟周，那子正光着膀子给压路机加水，古铜的脊梁滚着汗珠，顺着紧实的肌条滑进工装裤腰，像条条发亮的蛇。
那台红的徐工压路机刚爬到坡腰，突然“哐当”声熄了火，烟囱冒出股灰烟，活像头犁了半地的，耷拉着脑袋喘粗气。
“他娘的！”
周甩了甩的帆布水管，水珠子砸晒得发烫的铁板，瞬间起缕烟，“师傅，这破怕是扛住了。
昨就对劲，挂空挡的候总像有后头猛推把，方向盘都差点攥住。”
王往地啐了带烟味的唾沫，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
这段路是他们这个月刚动工的，从社区后山到半山腰的观景台，甲方说要赶庆前，方便游客山出。
奇怪的是，这段到米的坡，眼着明明是往处走的坡，可打前始铺路基，邪门事就没断过。
先是前，暴雨过后，新填的路基积了摊巴掌的水。
王当正蹲坡顶抽烟，眼睁睁着那水没顺着地势往淌，反倒慢悠悠地往坡爬，像被什么西牵着似的，涟漪圈圈往处漾，后悄没声地渗进了路边的缨丹丛。
他当以为是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水滩己经没了踪，只留几道蜿蜒的湿痕，红土画出歪歪扭扭的，活像刚爬过的蛇留的印记。
昨更邪门。
周着柳工装载机往坡运石料，途停来接婆的话，说孩子幼儿园摔了跤。
他急着问况，忘了拉刹。
等挂了话回头，装载机竟然己往坡溜了半米，轮胎碾过碎石的“咔嚓”声听得清清楚楚。
周吓得脸都了，赶紧跳去拉刹，检查了半刹盘、变速箱，连机油尺都拔出来了，机器端端的，点病没有。
“别瞎琢磨了。”
王走过去拍了拍周的肩膀，掌触到他汗津津的皮肤，“估计是觉误差，这山路弯弯绕绕的，着坡说定是坡。”
话虽这么说，他却像爬了只虫子，痒得慌。
脚底悄悄碾了碾碎石子，那几颗石子没往坡滚，反倒的往坡挪了挪，幅度，却得的。
这，坡顶突然来阵惊呼，像被踩着了脖子似的。
几个戴着安帽的工围着堆积水，舞足蹈地指指点点。
王和周赶紧往爬，刚到坡腰就见那滩水——足有脸盆，正以眼可见的速度往坡漫，边缘像有生命似的，点点啃噬着干燥的红土，留湿润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旁边丢着的个康师傅矿泉水瓶，空的，瓶身还沾着泥，竟己打着旋往坡滚，瓶底残留的水珠甩出来，落地，立刻像归巢的鸟似的，跟着水流往同个方向跑。
“邪门了！”
个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工掏出诺基机，对着积水录像，屏幕的画面得厉害，“这要是发到猫扑，肯定火！”
消息得比山风还。
到半，坪山出了个“怪坡”的消息就遍了厦门。
先是附近社区的居民，着菜篮子、抱着孙子跑来热闹；接着是厦门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赶来，话筒还着“厦门新闻”的红子；后连路的旅游团都绕道过来，导游举着旗子，把游客往坡带，的施工路段被堵得水泄，连施工队的皮卡都出去。
施工队板张胖子急得满头汗，挺着啤酒肚群钻来钻去，边拦着游客别踩未凝固的水泥路基，边用摩托罗拉盖机给相关部门打话，声音都劈了：“王科长，您来！
这破坡邪门得很！
测地仪都准了！”
可测地仪摆出来，所有都傻眼了——子屏明明显示这段路确实是坡，坡度度7，算，可论是那滩水流、空瓶子，还是刚才熄火后推了两把没推动的推，都铁了要往“”走。
有个戴眼镜的工程师信邪，从包掏出个水仪，气泡刻度间稳稳妥妥的，他又把块木板垫地，个玻璃珠，珠子“咕噜”声就往坡滚，惊得他眼镜都差点掉来。
傍晚，群挤进来个拄着拐杖的。
他穿着件洗得发的蓝山装，袖磨出了边，领却系得整整齐齐。
头发花，梳得丝苟，用根旧皮筋扎脑后。
脸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坪山的沟壑，还拎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花盆，面栽着株角梅，枝桠缀着几朵半的花苞，红得像染了血。
走到怪坡间，翼翼地花盆，蹲来膝盖发出“咯吱”声响。
他用枯瘦的指戳了戳地面，指甲缝嵌着泥，又捻起撮土鼻尖闻了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林根伯，您来啦。”
有认出了他，是住坪山社区的林根，这住了辈子，今年七了，悉山的草木，谁家盖房子想砍棵树，都得先来问问他哪棵能动。
林根没抬头，眼睛盯着那盆角梅。
花盆的土有点湿，几滴水从盆底的透水孔渗出来，落红土，然顺着坡往爬，像几条细细的红。
他叹了气，慢悠悠地站起身，拐杖往地顿，发出“笃”的声，望着远处雾缭绕的山谷，眼像是穿过了几年的光，落了很远的地方。
“这是什么新鲜事。”
他了，声音沙哑却有力，像两块石头摩擦，“我候听我爷爷讲过，这地方啊，年就安生。”
群子安静来，连正录像的记者都了过来，把麦克风举到他嘴边，摄像机的红灯亮得刺眼。
“那候哪有什么坪山，”林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红土簌簌往掉，“这带都是，退潮的候才露出几块礁石，的有戏台那么。
后来慢慢填了土，种了相思树、木麻，才有了的样子。
可底的根，没变。”
他顿了顿，从山装袋掏出块皱巴巴的帕，擦了擦嘴角，继续说：“祖辈来的故事，说年之前，这打过场仗，魔战。
那候水比深，岸边的泥滩住着个妖怪，是只癞蛤蟆，恶蟾怪。
那西得很，身子有渔船那么宽，背的疙瘩像山丘，喘气就喷花花的唾沫星子。”
有“嗤”地笑出了声，觉得这是讲话故事逗子。
林根没理，眼变得悠远，像是的见了当年的景：“那恶蟾怪可是般的妖，修了年，能吐毒雾，青的，喷出来，的鱼着肚皮浮来，岸的树叶子半就了，都得死。
它还喜欢活，专挑孩和年轻媳妇，那候边的渔民，落山就关门栓，晚连哭的孩子都得捂住嘴，生怕被它听见，拖进水当点。”
“后来啊，就有仙来管这事了。
先是角梅仙子，你们这山的角梅，年回，就是她留的印记。
仙子生得俊，穿件红衣裳，跟角梅个，子烈得像炮仗，见恶蟾怪害，着宝剑就跟它打起来。
可那妖怪皮糙厚，宝剑砍去跟挠痒痒似的，反倒被它喷了毒雾，熏得仙子受了伤，跌落礁石，血滴进，就长出了这漫山遍的角梅。”
他指了指路边盛的角梅，花瓣红得像血，晚风轻轻摇曳，像是点头应和。
“仙子受伤了，土地公就出来了。
土地公是管这方水土的，矮矮胖胖，穿件灰布褂子，脾气得很，始还想劝恶蟾怪回头，说‘你修行，别害，将来也能个正’。
可那妖怪听，反倒喷了土地公脸毒浆，把爷子的脸烧得起了燎泡，气得土地公胡子都翘起来了。”
群有声议论，说这故事跟鼓浪屿民间说的片段有点像。
林根点点头，继续道：“土地公也打过，就瘸着腿去请了鹭。
鹭住鼓浪屿那边的，就是郑功雕像旁边那片滩涂，慈悲肠，见沿姓受苦，带着群鹭就来了。
的翅膀能扇出清风，吹散毒雾，鹭们也机灵，专啄那妖怪的眼睛。
可恶蟾怪太狡猾，打过，‘扑’声钻进泥，缩深处出来，的清风也吹透厚厚的淤泥，僵持了几，还是拿它没办法。”
夕阳把的子拉得长，像条瘦长的蛇。
他的拐杖地划出浅浅的痕迹，像描摹当年的战场。
“就这候，来了个年轻，是个仙侠。
没知道他什么，只说他是从江西余干的李梅岭来的，穿着青布衫，背着个蓝布包，着奇，跟赶的渔民差多，可有件宝贝，仙目镖。”
“那镖厉害得很，寸长，发亮，据说长着眼睛，能己找到妖怪的要害。
年轻站边的那块礁石，就是观景台底那块，对着恶蟾怪藏身的泥滩掷出镖来。
你们猜怎么着？
那镖的像长了翅膀，‘嗖’地就钻进泥，得见子，正从恶蟾怪的嘴飞进去，从后脑勺穿了出来，带着股血冲霄，又落回年轻，干干净净的，点血没沾。”
林根的声音突然了些，带着点动：“恶蟾怪痛得泥滚，搅得水都浑了，浪头有丈把，后没了动静，化滩水，咕嘟咕嘟渗进了地，把底的土都染了。”
说到这，用拐杖重重地指了指脚的怪坡：“那年轻仙侠打完妖怪，没留名字就走了。
有说他是李梅岭的道士，游西方斩妖除魔；也有说他是的仙凡，完事就回去了。
但从那以后，这地方就变得样了。
水慢慢退了，泥滩变了陆地，可底的土像还记着当年镖的力道，总是透着股反着来的劲儿，肯顺顺当当的。”
“以前辈的都知道，这附近有几块地，浇水的候水往走，坡的候感觉省力气，拉板用使劲。
只是那候这荒着，除了的、砍柴的，没来，也就没意。
你们修路，正挖到了当年恶蟾怪化水的地方，这，怪事就都冒出来了。”
群片寂静，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接着发出更热烈的讨论。
有说是编故事，想出名；有却觉得这解释比什么觉误差、磁场异常更让信服，至听得懂。
那个年轻工举着机，都酸了，把的话录了来，屏幕，那盆角梅的子正随着夕阳转动，盆底的水珠己经爬出去很远，地连道细细的红，像条蛇钻进了草丛。
王蹲坡边，着己的子被夕阳拉得长，正点点往坡“流”，突然咯噔——早忘坡底的铁锹。
他赶紧往走，脚踩红土，感觉软绵绵的，像是踩棉花。
走到坡底，铁锹然己挪到了坡间，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被握过似的，刃闪着冷光。
周也跑了过来，拿着测地仪，脸发，嘴唇哆嗦着：“师傅，仪、仪器又变了，说这坡是坡了……可咱们明明是往走啊，你我这汗，都是爬坡爬出来的！”
王没说话，抬头向林根。
己经拎着他的角梅花盆，慢慢往社区的方向走，背暮越来越，像片干枯的叶子。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地过来，寂静的山坳格清晰，像应和着什么古的节奏，跟远处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合了起。
远处的山坳，后抹阳光消失了，慢慢暗来，角梅的花瓣依然红得醒目，像盏盏灯笼。
坡的积水还缓缓流动，速度很慢，却很执着，像追寻着年的记忆。
那个从李梅岭来的年轻，他的身似乎就藏晚风，藏逆流而的水珠，藏这片土地肯安的跳，从未走远。
施工队终停了工，怪坡被围了起来，拉了蓝相间的警戒，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施工区域，止入”，可根本拦住。
没过几，这就了厦门新的奇观，比鼓浪屿的菽庄花园还热闹。
每都有数来这，试着把瓶子往滚，着水流往涨，猜测着脚土地藏着的秘密。
有带了水准仪，有扛了磁铁，还有个教授模样的蹲坡测了半重力，后摇摇头，说“解释”。
而林根，还是每傍晚拎着角梅花盆来这转圈。
他也跟说话，就坐坡边的石头，对着怪坡喃喃语，声音轻得像风，没知道他说什么，像是跟年的岁月对话。
有候起风了，角梅的花瓣落他的山装，他翼翼地捡起来，进花盆，像是收藏什么宝贝。
没知道他说的是是，但这片土地确实用己的方式，讲述着个被遗忘的故事。
那些逆流而的水，动爬坡的，过是故事的标点符号，弯弯曲曲，却指引着方向。
正的篇章，还埋更深的地方，红土之，水退去的痕迹，角梅的根系间，等着被光，被风颂，被每个驻足的，悄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