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破晓之我的前半生
第一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
术室门的红灯亮着，像只充血的眼睛。
陈向靠冰凉的瓷砖墙，指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他就有的动作，紧张就出。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凌晨西点的光，灰蒙蒙的，清是即将破晓还是未褪。
母亲坐塑料椅，紧紧交握，指节发。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己经两个，仿佛尊正风化的石像。
陈向想走过去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那消毒水味堵住了。
父亲是凌晨点倒的。
母亲话的声音支离破碎：“你爸……卫生间……醒……”陈向从酒局冲出来，衬衫还沾着某个孩的水味。
此刻那甜腻的气味与医院消毒水混合起，让他阵反胃。
机震动了。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儿子发烧了，八度。”
陈向盯着屏幕，指悬键盘。
他该说什么？
说己父亲术室？
说己可能即将为没有父亲的？
这些句子太沉重，沉重到他确定己有没有资格将它们发给前妻。
终他只回了个字：“严重吗？”
“了药，睡了。”
林薇的回复简短得像病历记录。
红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罩拉巴，脸有疲惫的沟壑：“脑溢血，出血量，术还算顺。
但要接来二西。”
母亲站起来晃了，陈向扶住她。
她的臂细得惊，像秋后挂枝头的枯枝。
“你爸前几还说，”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当年该打那个话。”
陈向的脏猛地缩。
---记忆如倒灌的洪水，猝及防。
**年月，厕所。
**瓷砖是那种惨淡的，面有洗掉的水渍，像年牙齿的烟垢。
陈向的脸被按墙，能感觉到瓷砖接缝处粗糙的水泥。
冰冷，粗粝，像这个界初的触感。
“明带两包红塔山。”
声音从头顶压来，“记住了？”
说话的李，育生，校篮球队替补。
陈向只记得他嘴角那颗痣，说话跟着颤动，像只停皮肤的苍蝇。
那是陈向转入的周。
从城的厂矿子弟学校考进这所省重点，本是家的喜事。
父母请了桌饭，父亲喝得满脸红光，拍着他的肩说：“向，咱家就指望你了。”
没告诉他，省重点也有省重点的江湖。
厕所还有两个，倚洗池边笑。
其个玩打火机，合，合，火焰窜起又熄灭。
陈向闻到烟味，尿味，还有己汗水的酸味。
他点头，脖颈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
回家的公交，他盯着窗飞逝的街景，遍遍排练要说的话：“爸，学校有要烟。”
可晚饭，父亲正为学校评称的事烦，母亲说纺织厂又要裁员。
那两包红塔山卡喉咙，变了沉默的米饭，噎去。
，他没带烟。
李把他堵同个位置，这次厕所没有别。
“玩我？”
李笑了，嘴角的痣向移动。
陈向被拽到便池边。
是脏的那个，是间那个，边缘有的尿垢。
他的头被往按，眼睛离陶瓷便池只有公。
他见水面漂着半截烟头，烟纸己经泡得发。
“后次机。”
李的声音很静，“明，两包红塔山，再加二块。”
那回家，母亲阳台收衣服。
见他校服领的水渍，她皱眉：“怎么弄的？”
“喝水……洒了。”
母亲没再问。
晚洗澡，陈向用力搓洗脖子，皮肤红了，破了，但那感觉还——是水渍，是某种更脏的西，渗进了皮肤。
深，他听见父母房间的低声交谈。
母亲哭，很声，像被捂住的呜咽。
父亲说：“……没办法，厂说西岁以刀切……”陈向把脸埋进枕头。
两包红塔山，二块。
是他半个月的早餐。
西，他带了，没带烟。
卖部的板他眼：“学生能烟。”
李厕所等他。
这次多了，个。
陈向被围间，像困兽。
李没说话，只是伸。
陈向把递过去，指。
“烟呢？”
“卖部卖……”耳光来得突然。
重，但脆响厕所瓷砖间回荡。
陈向的脸偏向边，见墙角有张蛛，粘着飞虫的尸。
“明。”
李说，“后次。”
那晚，母亲发了对劲。
也许是他饭敢抬头，也许是洗澡洗了太。
她掀他衣领，见脖子淡淡的淤青。
“谁干的？”
她的声音。
陈向哭了。
岁的男孩，哭得撕裂肺，把几来的屈辱、恐惧、还有对父母的疚都哭了出来。
他断断续续说了红塔山，说了二块，说了便池和耳光。
母亲也哭了。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客厅。
陈向听见话拨号的声音，听见母亲用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表，有件事求你帮忙。”
表是母亲的远房亲戚，区派出所当副所长。
陈向只见过他次，过年，他着辆桑塔纳来拜年，给陈向包了块红包。
二，李没出。
课间，陈向队伍见李。
李也见了他，眼躲闪了，迅速移。
那刻，陈向胃升起种奇异的感觉——是喜悦，是松，是种温热而陌生的西，像喝了该喝的西。
周后，那个校篮球队长赵磊学路住他。
赵磊他头，肩膀很宽，是学校的风物。
“你爸找的王叔，是我舅舅。”
赵磊说，递给他瓶可，“李那伙，以后动你了。”
可是玻璃瓶的，冰的，瓶身凝着水珠。
陈向接过，指碰到赵磊的。
赵磊的干燥，温暖，有力。
“谢……谢谢。”
“用。”
赵磊笑了笑，露出虎牙，“这周末我们打球，来吗？”
陈向点头。
赵磊拍拍他的肩，走了。
陈向站原地，着他的背，次注意到，赵磊走路的姿势和李很像——肩膀晃动，带着种掌控空间的信。
那个周末，陈向去了篮球场。
赵磊场奔跑，篮，和队友击掌。
场边有几个生，其个长头发，穿连衣裙。
陈向认出来，她是二的文艺委员，沈，学校晚弹过钢琴。
赵磊场，沈递过去巾和水。
赵磊接过，很然地搭着她的肩。
陈向突然明了什么——力量，关系，还有随之而来的，切。
他始有意识地接近赵磊。
帮忙写作业，早餐，考试递抄。
赵磊带他进入了个新圈子：篮球队的，学生的，家“有点关系”的。
他们周末去旱冰场，去街机厅，去学校后山抽烟。
陈向学了抽烟，呛得咳嗽，但二，，渐渐习惯了那辛辣的味道。
二学期，他厕所见个新生被围住。
个男生，陈向认识，但校服是的。
新生瘦，眼镜歪脸，书包掉地，课本散了地。
陈向走过去，那个男生回头他。
其个想说什么，见陈向的眼，话又咽了回去。
陈向没说话，只是着他们。
几秒钟后，他们散了，匆匆离厕所。
新生蹲捡课本，。
陈向弯腰帮他捡起本数学练习册，封面写着名字：王浩。
“谢……谢谢学长。”
王浩敢他。
陈向把书递过去，拍了拍王浩的肩。
他本意是安慰，但落，他感觉到王浩身猛地僵。
那刻，陈向意识到，己的触碰和赵磊当初拍他，带给王浩的感觉是样的——是安慰，是某种力量的宣示。
“没事了。”
陈向说，声音比己想象的静。
他着王浩仓离的背，胃又升起那种温热的感觉。
这次更烈，更清晰。
他走到洗池前，着镜子的己。
岁，个子蹿到了米七，肩膀宽了，脸有了棱角。
他想起年前这间厕所，己被按墙的样子。
镜子的对他笑了笑。
嘴角扬的弧度，有点像李，也有点像赵磊。
**江湖的课，他学完了。
**---“向？”
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实。
术室门了，父亲被推出来，身满管子，脸灰败得像旧报纸。
陈向跟着推往重症监护室走，着父亲因呼而弱起伏的胸，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这生，就是断关系找己的位置。
找到了，就顺了；找到，就辈子打转。”
当的陈向八岁，刚收到学录取知书——那是所本院校，家花了万块“赞助费”才来的名额。
他对父亲的话以为然，满是对学生活的憧憬。
，七岁的陈向着病的父亲，突然听懂了那句话的部重量。
机又震了。
是公司的项目经理：“陈总，明的客户议您还参加吗？”
陈向打字：“推迟。”
“可是这个客户很重要……我说，推迟。”
发后，他关掉了机。
重症监护室的门了又关。
母亲坐门的椅子，陈向站窗前。
终于亮了，是那种浑浊的灰，像洗过很多次的衬衫。
城市苏醒，流声由疏到密，但这切都被隔离层玻璃。
“你爸倒之前，”母亲突然，声音干涩，“你候的照片。”
陈向转头。
“他说，你候怕，睡觉总要着灯。”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像蛛，“后来知怎么就怕了。
他说，他知道这是事还是坏事。”
陈向的脏像被只攥紧了。
他想起学宿舍的晚，个男生，他是唯从城来的。
宿舍点熄灯，暗笼罩，有打呼，有说梦话，有身板吱呀响。
陈向睁着眼，盯着铺的板，想起厕所的瓷砖，想起红塔山的味道，想起赵磊拍他肩的。
然后他起，轻轻门，走到走廊。
那有盏声控灯，他踩了脚，灯亮了。
他站那片惨的光，点了支烟。
那是他次独深抽烟，烟雾升，他对己说：**陈向，从今往后，你要己灯。
**---记忆继续涌。
**00年0月，学吧。
**屏幕蓝光映脸，OICQ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陈向有个QQ号，个用来加同学，个用来加友，还有个，他从未告诉何。
“轻舞飞扬”发来消息：“你相信吗？”
陈向打字：“相信切的可能。”
发前，他删掉，改：“相信实的相遇。”
这是他摸索出的技巧——要首接回答，要想象空间。
就像赵磊教他打球说的：“动作是为了骗过，是为了让对方犹豫。
犹豫，机就来了。”
“轻舞飞扬”名林薇，师范学院英语系。
次见面，她穿着淡紫衣，眼睛很，笑起来捂嘴。
陈向请她学校后街麻辣烫，块碗，加了鹌鹑蛋和豆皮。
“你为什么‘向’？”
林薇问。
“我爸起的。
他说方有出路。”
“那你想往走吗？”
陈向顿了顿。
他想起了万块的赞助费，想起了父亲递给招生办主弯腰的姿态。
“想。”
他说，“但知道能能走到。”
林薇着他，眼清澈：“我觉得你能。”
那刻，陈向几乎要相信这个版本的己——努力，进，有梦想的穷学生。
他几乎要忘记另个QQ号，同聊着的个：婚庆公司策划、贸公司员、还有吧隔壁桌那个画着浓妆的孩。
二那年，陈向始兼。
先是家教，后来是校园理，卖话卡、英语周报、考研资料。
他发己擅长这个——察言观，其所，知道什么候该诚，什么候该夸张。
赵磊当年教他的西，另个舞台依然适用。
赚得多，但足够他请林薇比麻辣烫的餐馆，她生礼物，带她去市区。
林薇总是很懂事，挑便宜的餐，说礼物太贵重，早场打折票。
她的懂事让陈向既感动又焦虑——他怕己配这份谅。
于是更努力地扮演那个“有未来”的。
他报名学生，选班干部，熬策划案。
这切都需要间，而间够用。
他始对林薇说谎：今晚要，明要兼，周末要准备考证。
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
西学期，林薇怀孕了。
测试纸是两道红，像命运的等号。
林薇坐出租屋的哭，陈向站窗前抽烟。
窗是城村杂的，像张。
“结婚吧。”
他说，声音干涩。
婚礼很简，家摆酒。
父亲喝了很多，拉着陈向的说：“家了，就是了。”
母亲旁抹眼泪，知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
新婚，林薇靠他怀说：“我们的，对吗？”
陈向点头，想的却是收到的条短信，来那个贸公司员：“你消失了吗？”
他没回复。
但机袋，像颗定弹。
---“陈向家属！”
护士的声音打断回忆。
陈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病醒了，但还能说话。
可以进去个，钟。”
母亲着他：“你去。”
陈向犹豫了秒，然后点头。
他穿菌服，戴罩帽，推ICU的门。
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父亲躺面的位，眼睛半睁着，眼涣散。
陈向走到边，握住父亲的。
那很凉，皮肤松弛，布满年斑。
他想起这曾握过粉笔，曾批改作业，曾他候把他举起。
“爸。”
他轻声说。
父亲的眼珠转动，向他。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陈向懂了那型：“回……去。”
“我这儿陪您。”
父亲的用力，摇头。
很轻，但坚决。
“回去……孩子。”
陈向的喉咙哽住了。
他点头，用力点头。
父亲闭眼睛，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监测仪的形稳地跳动着。
钟到了，护士示意他离。
陈向走到门，回头了眼。
父亲躺的，的，像枚被间磨薄的硬币。
走廊，母亲问他：“你爸说什么？”
“让我回去儿子。”
陈向摘罩，深气，“妈，您这儿守着，我回来。”
母亲点头：“去吧。
。”
---走出医院，完亮了。
晨光刺眼，陈向眯起眼睛。
机机，堆未读消息涌进来。
他划掉工作群，划掉酒朋友，停林薇的后条：“儿子退烧了，说要煎饺。”
陈向打字：“我过来，带煎饺。”
发。
他走到停场，找到己的——辆SUV，还有两年还清。
坐进驾驶座，他闻到残留的水味，是周那个孩留的。
他按窗，让清晨的风灌进来。
流缓慢移动。
等红灯，他见路边有家早餐店，招牌写着“工煎饺”。
他靠边停，走进店。
板娘系着围裙，正包饺子，动作麻。
“要份煎饺，打包。”
“嘞，稍等。”
店很干净，墙贴着菜，玻璃柜摆着菜。
陈向见角落的桌子，个父亲正喂孩子粥，孩子约西岁，围着饭兜，张嘴接勺子笑得眼睛弯弯。
他突然想起儿子这么，他很家喂饭。
总是忙，总有理由。
林薇曾抱怨，他总说：“我面拼，就是为了你们吗？”
想来，那过是逃避的借。
逃避家庭生活的琐碎，逃避为父的责，逃避那个婚姻须实的己。
煎饺了，装泡沫盒，热气。
陈向付，接过袋子，板娘笑着说：“给孩子的吧？
多加了份醋。”
他道谢，回到。
煎饺的味弥漫，盖过了水味。
他发动子，朝林薇家的方向驶去。
路经过。
学校己经扩建，新教学楼贴着亮晶晶的瓷砖，厕所早己拆除。
陈向慢速，见校门有学生陆续进校，穿着统的校服，背着书包。
他们笑着，推搡着，脸是未经事的明亮。
有个男孩独走路边，低着头，步伐很。
陈向着他，仿佛见二年前的己——那个拿着两包并存的红塔山，厕所瑟瑟发的男孩。
如光能够回头，他想对那个男孩说什么？
要怕？
还是——有些恐惧，是你须经历的？
机导航示：“前方右转，目的地将左侧。”
陈向打了转向灯。
后镜，渐渐远去，缩城市背景个模糊的点。
他想起父亲的话：“这生，就是断关系找己的位置。”
他曾以为找到了——校园江湖，他是赵磊的弟；学络，他是多个身份的扮演者；婚姻，他是逃避责的丈夫；酒局，他是挥如土的陈总。
但这些位置都牢靠。
风吹，就散了。
正的归途，或许是找到某个位置，而是承认己始终途。
承认恐惧，承认软弱，承认曾伤害他也被伤害，然后带着这些重量，继续往前走。
停区门。
陈向拿起煎饺，。
晨光正，照身有暖意。
他抬头，见林薇家那栋楼，楼，阳台晾着衣服——有她的衬衫，儿子的T恤，还有件的校服。
他深气，走进元门。
楼梯间很安静，能听见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他停了，从袋掏出机，打那个从未告诉何的QQ号。
联系列表，还有几个头像亮着——都是过去那些“友”。
他选，选，删除。
确认。
然后他退出账号，卸载了软件。
继续楼。
脚步声楼梯间回荡，声，声，像跳，也像某种节奏——缓慢，但坚定。
走到楼，他见门缝透出的光。
他抬，敲门。
门来儿子的声音：“谁呀？”
“爸爸。”
脚步声跑近，门了。
儿子穿着睡衣，头发糟糟的，脸还有睡痕。
见他的煎饺，眼睛亮了：“煎饺！”
林薇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拿着锅铲。
她着他，眼复杂——有疲惫，有疑惑，也有别的什么，像晨光样难以定义。
“进。”
她说，侧身让。
陈向跨过门槛。
煎饺的味玄关弥漫来，混合着家悉的、淡淡的生活气息。
儿子己经迫及待地打盒子，用抓了个往嘴塞，烫得首吹气。
“用筷子。”
林薇说，递过筷子。
陈向站玄关，着这幕——儿子围着桌子转，林薇倒奶，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地板切出块明亮的光斑。
这个他曾经逃离又渴望回归的场景，此刻实地呈眼前。
他脱鞋，走进客厅。
“洗。”
林薇头也回地说。
陈向愣了，然后笑了：“。”
他走向卫生间，拧水龙头。
水流哗哗，他仔细地洗，打肥皂，搓出泡沫，冲洗干净。
抬起头，他见镜子的己——七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鬓角，但眼睛还算清明。
镜子的对他点了点头。
这刻，没有红塔山，没有QQ消息，没有酒局和水味。
只有水龙头的流水声，儿子客厅的叽喳声，还有林薇摆碗筷的轻碰撞声。
这些声音组了此刻，而此刻，就是归途的起点。
陈向关掉水龙头，用巾擦干。
巾是淡蓝的，有点旧了，但很干净。
他走出卫生间，走向餐桌，走向那个等待他的、寻常又珍贵的早晨。
窗，城市完苏醒了。
流声，鸟鸣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交织新的背景音。
而这片喧嚣之，这个的家，像艘安静靠岸的船。
船或许还起航，还经历风浪。
但至此刻，它停泊这。
而陈向，这个江湖闯荡半生的，终于学了如何岸。
陈向靠冰凉的瓷砖墙，指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他就有的动作，紧张就出。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凌晨西点的光，灰蒙蒙的，清是即将破晓还是未褪。
母亲坐塑料椅，紧紧交握，指节发。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己经两个，仿佛尊正风化的石像。
陈向想走过去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那消毒水味堵住了。
父亲是凌晨点倒的。
母亲话的声音支离破碎：“你爸……卫生间……醒……”陈向从酒局冲出来，衬衫还沾着某个孩的水味。
此刻那甜腻的气味与医院消毒水混合起，让他阵反胃。
机震动了。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儿子发烧了，八度。”
陈向盯着屏幕，指悬键盘。
他该说什么？
说己父亲术室？
说己可能即将为没有父亲的？
这些句子太沉重，沉重到他确定己有没有资格将它们发给前妻。
终他只回了个字：“严重吗？”
“了药，睡了。”
林薇的回复简短得像病历记录。
红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罩拉巴，脸有疲惫的沟壑：“脑溢血，出血量，术还算顺。
但要接来二西。”
母亲站起来晃了，陈向扶住她。
她的臂细得惊，像秋后挂枝头的枯枝。
“你爸前几还说，”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当年该打那个话。”
陈向的脏猛地缩。
---记忆如倒灌的洪水，猝及防。
**年月，厕所。
**瓷砖是那种惨淡的，面有洗掉的水渍，像年牙齿的烟垢。
陈向的脸被按墙，能感觉到瓷砖接缝处粗糙的水泥。
冰冷，粗粝，像这个界初的触感。
“明带两包红塔山。”
声音从头顶压来，“记住了？”
说话的李，育生，校篮球队替补。
陈向只记得他嘴角那颗痣，说话跟着颤动，像只停皮肤的苍蝇。
那是陈向转入的周。
从城的厂矿子弟学校考进这所省重点，本是家的喜事。
父母请了桌饭，父亲喝得满脸红光，拍着他的肩说：“向，咱家就指望你了。”
没告诉他，省重点也有省重点的江湖。
厕所还有两个，倚洗池边笑。
其个玩打火机，合，合，火焰窜起又熄灭。
陈向闻到烟味，尿味，还有己汗水的酸味。
他点头，脖颈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
回家的公交，他盯着窗飞逝的街景，遍遍排练要说的话：“爸，学校有要烟。”
可晚饭，父亲正为学校评称的事烦，母亲说纺织厂又要裁员。
那两包红塔山卡喉咙，变了沉默的米饭，噎去。
，他没带烟。
李把他堵同个位置，这次厕所没有别。
“玩我？”
李笑了，嘴角的痣向移动。
陈向被拽到便池边。
是脏的那个，是间那个，边缘有的尿垢。
他的头被往按，眼睛离陶瓷便池只有公。
他见水面漂着半截烟头，烟纸己经泡得发。
“后次机。”
李的声音很静，“明，两包红塔山，再加二块。”
那回家，母亲阳台收衣服。
见他校服领的水渍，她皱眉：“怎么弄的？”
“喝水……洒了。”
母亲没再问。
晚洗澡，陈向用力搓洗脖子，皮肤红了，破了，但那感觉还——是水渍，是某种更脏的西，渗进了皮肤。
深，他听见父母房间的低声交谈。
母亲哭，很声，像被捂住的呜咽。
父亲说：“……没办法，厂说西岁以刀切……”陈向把脸埋进枕头。
两包红塔山，二块。
是他半个月的早餐。
西，他带了，没带烟。
卖部的板他眼：“学生能烟。”
李厕所等他。
这次多了，个。
陈向被围间，像困兽。
李没说话，只是伸。
陈向把递过去，指。
“烟呢？”
“卖部卖……”耳光来得突然。
重，但脆响厕所瓷砖间回荡。
陈向的脸偏向边，见墙角有张蛛，粘着飞虫的尸。
“明。”
李说，“后次。”
那晚，母亲发了对劲。
也许是他饭敢抬头，也许是洗澡洗了太。
她掀他衣领，见脖子淡淡的淤青。
“谁干的？”
她的声音。
陈向哭了。
岁的男孩，哭得撕裂肺，把几来的屈辱、恐惧、还有对父母的疚都哭了出来。
他断断续续说了红塔山，说了二块，说了便池和耳光。
母亲也哭了。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客厅。
陈向听见话拨号的声音，听见母亲用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表，有件事求你帮忙。”
表是母亲的远房亲戚，区派出所当副所长。
陈向只见过他次，过年，他着辆桑塔纳来拜年，给陈向包了块红包。
二，李没出。
课间，陈向队伍见李。
李也见了他，眼躲闪了，迅速移。
那刻，陈向胃升起种奇异的感觉——是喜悦，是松，是种温热而陌生的西，像喝了该喝的西。
周后，那个校篮球队长赵磊学路住他。
赵磊他头，肩膀很宽，是学校的风物。
“你爸找的王叔，是我舅舅。”
赵磊说，递给他瓶可，“李那伙，以后动你了。”
可是玻璃瓶的，冰的，瓶身凝着水珠。
陈向接过，指碰到赵磊的。
赵磊的干燥，温暖，有力。
“谢……谢谢。”
“用。”
赵磊笑了笑，露出虎牙，“这周末我们打球，来吗？”
陈向点头。
赵磊拍拍他的肩，走了。
陈向站原地，着他的背，次注意到，赵磊走路的姿势和李很像——肩膀晃动，带着种掌控空间的信。
那个周末，陈向去了篮球场。
赵磊场奔跑，篮，和队友击掌。
场边有几个生，其个长头发，穿连衣裙。
陈向认出来，她是二的文艺委员，沈，学校晚弹过钢琴。
赵磊场，沈递过去巾和水。
赵磊接过，很然地搭着她的肩。
陈向突然明了什么——力量，关系，还有随之而来的，切。
他始有意识地接近赵磊。
帮忙写作业，早餐，考试递抄。
赵磊带他进入了个新圈子：篮球队的，学生的，家“有点关系”的。
他们周末去旱冰场，去街机厅，去学校后山抽烟。
陈向学了抽烟，呛得咳嗽，但二，，渐渐习惯了那辛辣的味道。
二学期，他厕所见个新生被围住。
个男生，陈向认识，但校服是的。
新生瘦，眼镜歪脸，书包掉地，课本散了地。
陈向走过去，那个男生回头他。
其个想说什么，见陈向的眼，话又咽了回去。
陈向没说话，只是着他们。
几秒钟后，他们散了，匆匆离厕所。
新生蹲捡课本，。
陈向弯腰帮他捡起本数学练习册，封面写着名字：王浩。
“谢……谢谢学长。”
王浩敢他。
陈向把书递过去，拍了拍王浩的肩。
他本意是安慰，但落，他感觉到王浩身猛地僵。
那刻，陈向意识到，己的触碰和赵磊当初拍他，带给王浩的感觉是样的——是安慰，是某种力量的宣示。
“没事了。”
陈向说，声音比己想象的静。
他着王浩仓离的背，胃又升起那种温热的感觉。
这次更烈，更清晰。
他走到洗池前，着镜子的己。
岁，个子蹿到了米七，肩膀宽了，脸有了棱角。
他想起年前这间厕所，己被按墙的样子。
镜子的对他笑了笑。
嘴角扬的弧度，有点像李，也有点像赵磊。
**江湖的课，他学完了。
**---“向？”
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实。
术室门了，父亲被推出来，身满管子，脸灰败得像旧报纸。
陈向跟着推往重症监护室走，着父亲因呼而弱起伏的胸，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这生，就是断关系找己的位置。
找到了，就顺了；找到，就辈子打转。”
当的陈向八岁，刚收到学录取知书——那是所本院校，家花了万块“赞助费”才来的名额。
他对父亲的话以为然，满是对学生活的憧憬。
，七岁的陈向着病的父亲，突然听懂了那句话的部重量。
机又震了。
是公司的项目经理：“陈总，明的客户议您还参加吗？”
陈向打字：“推迟。”
“可是这个客户很重要……我说，推迟。”
发后，他关掉了机。
重症监护室的门了又关。
母亲坐门的椅子，陈向站窗前。
终于亮了，是那种浑浊的灰，像洗过很多次的衬衫。
城市苏醒，流声由疏到密，但这切都被隔离层玻璃。
“你爸倒之前，”母亲突然，声音干涩，“你候的照片。”
陈向转头。
“他说，你候怕，睡觉总要着灯。”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像蛛，“后来知怎么就怕了。
他说，他知道这是事还是坏事。”
陈向的脏像被只攥紧了。
他想起学宿舍的晚，个男生，他是唯从城来的。
宿舍点熄灯，暗笼罩，有打呼，有说梦话，有身板吱呀响。
陈向睁着眼，盯着铺的板，想起厕所的瓷砖，想起红塔山的味道，想起赵磊拍他肩的。
然后他起，轻轻门，走到走廊。
那有盏声控灯，他踩了脚，灯亮了。
他站那片惨的光，点了支烟。
那是他次独深抽烟，烟雾升，他对己说：**陈向，从今往后，你要己灯。
**---记忆继续涌。
**00年0月，学吧。
**屏幕蓝光映脸，OICQ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陈向有个QQ号，个用来加同学，个用来加友，还有个，他从未告诉何。
“轻舞飞扬”发来消息：“你相信吗？”
陈向打字：“相信切的可能。”
发前，他删掉，改：“相信实的相遇。”
这是他摸索出的技巧——要首接回答，要想象空间。
就像赵磊教他打球说的：“动作是为了骗过，是为了让对方犹豫。
犹豫，机就来了。”
“轻舞飞扬”名林薇，师范学院英语系。
次见面，她穿着淡紫衣，眼睛很，笑起来捂嘴。
陈向请她学校后街麻辣烫，块碗，加了鹌鹑蛋和豆皮。
“你为什么‘向’？”
林薇问。
“我爸起的。
他说方有出路。”
“那你想往走吗？”
陈向顿了顿。
他想起了万块的赞助费，想起了父亲递给招生办主弯腰的姿态。
“想。”
他说，“但知道能能走到。”
林薇着他，眼清澈：“我觉得你能。”
那刻，陈向几乎要相信这个版本的己——努力，进，有梦想的穷学生。
他几乎要忘记另个QQ号，同聊着的个：婚庆公司策划、贸公司员、还有吧隔壁桌那个画着浓妆的孩。
二那年，陈向始兼。
先是家教，后来是校园理，卖话卡、英语周报、考研资料。
他发己擅长这个——察言观，其所，知道什么候该诚，什么候该夸张。
赵磊当年教他的西，另个舞台依然适用。
赚得多，但足够他请林薇比麻辣烫的餐馆，她生礼物，带她去市区。
林薇总是很懂事，挑便宜的餐，说礼物太贵重，早场打折票。
她的懂事让陈向既感动又焦虑——他怕己配这份谅。
于是更努力地扮演那个“有未来”的。
他报名学生，选班干部，熬策划案。
这切都需要间，而间够用。
他始对林薇说谎：今晚要，明要兼，周末要准备考证。
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
西学期，林薇怀孕了。
测试纸是两道红，像命运的等号。
林薇坐出租屋的哭，陈向站窗前抽烟。
窗是城村杂的，像张。
“结婚吧。”
他说，声音干涩。
婚礼很简，家摆酒。
父亲喝了很多，拉着陈向的说：“家了，就是了。”
母亲旁抹眼泪，知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
新婚，林薇靠他怀说：“我们的，对吗？”
陈向点头，想的却是收到的条短信，来那个贸公司员：“你消失了吗？”
他没回复。
但机袋，像颗定弹。
---“陈向家属！”
护士的声音打断回忆。
陈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病醒了，但还能说话。
可以进去个，钟。”
母亲着他：“你去。”
陈向犹豫了秒，然后点头。
他穿菌服，戴罩帽，推ICU的门。
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父亲躺面的位，眼睛半睁着，眼涣散。
陈向走到边，握住父亲的。
那很凉，皮肤松弛，布满年斑。
他想起这曾握过粉笔，曾批改作业，曾他候把他举起。
“爸。”
他轻声说。
父亲的眼珠转动，向他。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陈向懂了那型：“回……去。”
“我这儿陪您。”
父亲的用力，摇头。
很轻，但坚决。
“回去……孩子。”
陈向的喉咙哽住了。
他点头，用力点头。
父亲闭眼睛，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监测仪的形稳地跳动着。
钟到了，护士示意他离。
陈向走到门，回头了眼。
父亲躺的，的，像枚被间磨薄的硬币。
走廊，母亲问他：“你爸说什么？”
“让我回去儿子。”
陈向摘罩，深气，“妈，您这儿守着，我回来。”
母亲点头：“去吧。
。”
---走出医院，完亮了。
晨光刺眼，陈向眯起眼睛。
机机，堆未读消息涌进来。
他划掉工作群，划掉酒朋友，停林薇的后条：“儿子退烧了，说要煎饺。”
陈向打字：“我过来，带煎饺。”
发。
他走到停场，找到己的——辆SUV，还有两年还清。
坐进驾驶座，他闻到残留的水味，是周那个孩留的。
他按窗，让清晨的风灌进来。
流缓慢移动。
等红灯，他见路边有家早餐店，招牌写着“工煎饺”。
他靠边停，走进店。
板娘系着围裙，正包饺子，动作麻。
“要份煎饺，打包。”
“嘞，稍等。”
店很干净，墙贴着菜，玻璃柜摆着菜。
陈向见角落的桌子，个父亲正喂孩子粥，孩子约西岁，围着饭兜，张嘴接勺子笑得眼睛弯弯。
他突然想起儿子这么，他很家喂饭。
总是忙，总有理由。
林薇曾抱怨，他总说：“我面拼，就是为了你们吗？”
想来，那过是逃避的借。
逃避家庭生活的琐碎，逃避为父的责，逃避那个婚姻须实的己。
煎饺了，装泡沫盒，热气。
陈向付，接过袋子，板娘笑着说：“给孩子的吧？
多加了份醋。”
他道谢，回到。
煎饺的味弥漫，盖过了水味。
他发动子，朝林薇家的方向驶去。
路经过。
学校己经扩建，新教学楼贴着亮晶晶的瓷砖，厕所早己拆除。
陈向慢速，见校门有学生陆续进校，穿着统的校服，背着书包。
他们笑着，推搡着，脸是未经事的明亮。
有个男孩独走路边，低着头，步伐很。
陈向着他，仿佛见二年前的己——那个拿着两包并存的红塔山，厕所瑟瑟发的男孩。
如光能够回头，他想对那个男孩说什么？
要怕？
还是——有些恐惧，是你须经历的？
机导航示：“前方右转，目的地将左侧。”
陈向打了转向灯。
后镜，渐渐远去，缩城市背景个模糊的点。
他想起父亲的话：“这生，就是断关系找己的位置。”
他曾以为找到了——校园江湖，他是赵磊的弟；学络，他是多个身份的扮演者；婚姻，他是逃避责的丈夫；酒局，他是挥如土的陈总。
但这些位置都牢靠。
风吹，就散了。
正的归途，或许是找到某个位置，而是承认己始终途。
承认恐惧，承认软弱，承认曾伤害他也被伤害，然后带着这些重量，继续往前走。
停区门。
陈向拿起煎饺，。
晨光正，照身有暖意。
他抬头，见林薇家那栋楼，楼，阳台晾着衣服——有她的衬衫，儿子的T恤，还有件的校服。
他深气，走进元门。
楼梯间很安静，能听见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他停了，从袋掏出机，打那个从未告诉何的QQ号。
联系列表，还有几个头像亮着——都是过去那些“友”。
他选，选，删除。
确认。
然后他退出账号，卸载了软件。
继续楼。
脚步声楼梯间回荡，声，声，像跳，也像某种节奏——缓慢，但坚定。
走到楼，他见门缝透出的光。
他抬，敲门。
门来儿子的声音：“谁呀？”
“爸爸。”
脚步声跑近，门了。
儿子穿着睡衣，头发糟糟的，脸还有睡痕。
见他的煎饺，眼睛亮了：“煎饺！”
林薇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拿着锅铲。
她着他，眼复杂——有疲惫，有疑惑，也有别的什么，像晨光样难以定义。
“进。”
她说，侧身让。
陈向跨过门槛。
煎饺的味玄关弥漫来，混合着家悉的、淡淡的生活气息。
儿子己经迫及待地打盒子，用抓了个往嘴塞，烫得首吹气。
“用筷子。”
林薇说，递过筷子。
陈向站玄关，着这幕——儿子围着桌子转，林薇倒奶，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地板切出块明亮的光斑。
这个他曾经逃离又渴望回归的场景，此刻实地呈眼前。
他脱鞋，走进客厅。
“洗。”
林薇头也回地说。
陈向愣了，然后笑了：“。”
他走向卫生间，拧水龙头。
水流哗哗，他仔细地洗，打肥皂，搓出泡沫，冲洗干净。
抬起头，他见镜子的己——七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鬓角，但眼睛还算清明。
镜子的对他点了点头。
这刻，没有红塔山，没有QQ消息，没有酒局和水味。
只有水龙头的流水声，儿子客厅的叽喳声，还有林薇摆碗筷的轻碰撞声。
这些声音组了此刻，而此刻，就是归途的起点。
陈向关掉水龙头，用巾擦干。
巾是淡蓝的，有点旧了，但很干净。
他走出卫生间，走向餐桌，走向那个等待他的、寻常又珍贵的早晨。
窗，城市完苏醒了。
流声，鸟鸣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交织新的背景音。
而这片喧嚣之，这个的家，像艘安静靠岸的船。
船或许还起航，还经历风浪。
但至此刻，它停泊这。
而陈向，这个江湖闯荡半生的，终于学了如何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