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烬红豆谋

那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寝殿门口。

莫君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拿着这个香囊，神色温柔而又带着一丝紧张。

他缓缓将香囊递给公主曦安，眼中满是深情。

曦安疑惑地看着他，问道：“这是阿彦送的？”

莫君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中蕴含的情感复杂而深沉，有眷恋，有无奈，也有一丝苦涩。

他不语，不否认，或许在他心里，自己送的东西如何配得上这高高在上的公主，可是若是告诉她这东西是自己相赠，会不会像丢垃圾一样，把它丢在角落，他想自私一点，就一次，就这一次，让自己赠送的红豆能够陪在公主身边，不必说什么“愿君多采撷”只消公主时长能够想起这几颗红豆时，知道有人正在思念着她，哪怕她误以为这相赠之人是另有其人，他也甘之如饴雨丝绞碎了漫天暮色，在青石板上砸出千万个细碎的银斑。

曦安的指尖深深掐进那方浸透雨水的锦盒——盒盖上的并蒂莲刀痕早己被岁月磨得温润，此刻却像嵌进骨血的冰碴，硌得掌心发疼。

“傻子……”她低唤着，泪水混着雨珠从下颌滚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蝶形水痕。

指腹摩挲过盒底的暗纹，忽然触到几处极浅的刻痕——是他的小楷，歪歪斜斜地刻着“愿公主鬓边，常有红豆相伴”，笔画间浸着淡淡的赭色，分明是陈年的血渍。

想起去年上元节，他捧着琉璃盏跪在阶下，袖口渗出的血痕染红了盏底的云纹，却谎称是沾了灯烛的蜡油。

原来从那时起，他的每份贡品里都藏着这样的秘密，像红豆埋在雪下，永远等不到化冻的春。

宫墙上传来铜铃破碎的声响，惊起寒鸦掠过铅灰色的天空。

曦安仰头望着阴沉的天际，父皇临终前的咳嗽声仿佛还在回廊间萦绕。

手中的青瓷盏盛着鸩酒，釉色泛着熟悉的月白光——是她三年前赏给他的物件，如今却装着断送她性命的毒酒。

酒液表面漂着几粒红豆，是她方才从锦盒里抖落的，此刻正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摇晃，像他每次见她时慌乱的眼神。

“儿臣不孝……”话音未落，鸩酒己顺着喉管灌进肚里，如滚烫的铅水灼烧着五脏。

她忽然想起御花园的暮春，他蹲在花树下捡拾她丢弃的帕子，指尖被枯枝划出细痕，却笑着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公主的帕子，该配最好的流苏。”

那时她没看见，他转身时悄悄将帕角的鸳鸯补绣完整，针脚笨拙却工整，像他写在贺笺上的每笔小楷，总比旁人多三分郑重。

毒性发作时，心口的绞痛反而不及记忆的锋利。

曦安跌坐在地，望着宫道尽头的朱门缓缓闭合，想起十六岁生辰那日，他捧着装着红豆的锦盒跪在朝阳里，衣摆沾着细碎的木屑——原来他为了刻这方木盒，在值房里熬了三个通宵，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却始终没敢在她面前伸开手掌。

“玲珑骰子安红豆……”她呢喃着，血沫顺着嘴角滑落，染红了胸前的东珠，“原来入骨的不是相思，是你藏在刀痕里的半条性命。”

意识渐渐模糊时，雨声忽然变得遥远。

曦安看见年少的自己倚在雕花栏边，看他捧着琉璃盏走过，腕间玉镯轻响如泉。

而这一次，她终于在他转身前叫住他，想问他袖口的木屑从何而来，想问他帕角的鸳鸯是谁所绣，想问他为何总在红豆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字——可所有的话都化作喉间的腥甜，唯有“莫君”二字，混着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惊起一粒红豆滚进她掌心的纹路，像他当年未敢触碰的指尖，终于在时光的尽头完成了这场迟到的相扣。

最后一滴泪坠落在红豆上时，宫道己被暮色浸透。

十二颗红豆散落在她苍白的腕边，沾着泥渍与血痕，如同十二句未写完的情诗，被雨水浸湿在岁月的纸页上。

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声响，却再无人会捡起这些被打湿的红豆——它们曾藏着一个人半生的痴，此刻正陪着主人，在这空旷的宫道上，诉说着一段连黄泉路都载不动的，太过沉重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