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渡仙劫

蒲七安正低着头，于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块前纠结应该捡哪一颗顶替“道心黑宝”，突然，衣袖被风一拂，一只纤细的手悄然伸入他眼前。

指尖白皙，掌心却带着细不可察的茧，他几乎本能地收回手，却被那道熟悉的香气和目光定住。

“摘来干嘛，炼丹还是砸人？”

楚芸烟冷淡的嗓音，以极为精准的语气投进他耳朵里。

蒲七安一怔，抬头，扑面而来的却是青葱年月里最不讲道理的记忆。

楚芸烟，小镇上的那位“天煞孤星”，曾无师自通地将他十几回骗进蓄水池。

此刻的她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与自持，仿佛将尘世杂音一一拒之千里外。

可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却又让他确认，那漫天扬沙的旧时光骗不了人。

“你还会炼丹？”

楚芸烟半讽刺地补刀，目光在蒲七安手里那块歪瓜劣枣的石头和他尴尬的手势间来回逡巡。

“修仙嘛，哪门不行的不是捡石头起步？

你别看不起人，说不准这玩意就是什么天地至宝。”

蒲七安努力端正姿态，但脸上的谐气没能藏多久，他忍住笑，“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吗？

想谋财还是害命？”

楚芸烟哼了一声，把另一颗奇形异石塞到他手里，“你上次掉进仙人枕头塘，半条命都是我救回来的。

欠人一次，多攒点债也好。”

蒲七安正要反驳，才意识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数个新晋修士正围着一名身披“善恶公式”红绶的判官师兄大声念诵法则。

这滑稽场景分不清是道场还是马戏团，连带着空气中都蒙上一层无可自洽的荒唐味。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仿佛整个困顿的晨曦都被点亮了一角。

“芸烟，你回来了？”

蒲七安小心翼翼试探，声音却带了分不自觉的雀跃。

“我一首在。”

楚芸烟答得云淡风轻，转身盯着那群判官，神色间却闪过一丝复杂，“没想到连测试善恶都能做成公式，每个人没测之前都是半仙，测完了不是大善人就是反贼，仙界的脑子是不是都被炼飞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时间判官的鼻子快气歪了。

蒲七安忍不住，上前假模假式地向楚芸烟鞠了个拙劣的礼：“芸烟剑下无双、口才绝伦，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就你，还想要我罩着？

不如拜我为师。”

楚芸烟翻了个白眼，伸手将蒲七安衣领上的泥点轻轻弹去。

蒲七安心中感到莫名暖意。

远处“摸鱼堂”弟子正摇着令旗催新来的修士排队，他俩夹在人流边缘，反倒没人催促。

蒲七安瞅着芸烟身上尚留血迹的布角，问：“这一路，还顺利？”

楚芸烟垂眼，微不可察地顿了下，“还能死上一回还是两回，碰上几只自以为是的正道恶徒，剩下的都被我骂跑了。

你呢？

进门头天出什么风头了么？”

蒲七安郑重地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低嗓子道：“有——差点被一口法剑斩成两截，靠我机智的逃跑术，转危为安！”

“哦？

逃跑术？”

楚芸烟笑意淡淡，声音却有些发颤，“那你以后算是专精跑路，还是惦记着在门派混口饭吃？”

他想了想，打趣答：“善恶公式都能随手填，人生公式我也随便加啊。

我今天要是被判成了‘七分恶三分善’怎么办？

你会不会救我？”

楚芸烟脸上浮出古怪神色，眼底飞快划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要真成了恶人，我一定第一个来揍你。

可你要是成了死脑筋的善人，我先溜。”

人流渐散，空地一隅悄然冷清。

蒲七安两人依旧站在一起，像是小镇头顶的屋檐下，雨滴坠落也淋不到他们。

旧时光迂回，新的旅途却己开始。

“蒲七安，”楚芸烟忽然收敛玩笑语气，认真道，“我们要不要一起组队？

这仙界怪则怪、蠢则蠢，一人玩不来。”

他怔了一下，错愕和激动一同袭来。

一块石头不小心掉了下去，啪地一声碎在泥地，打断了他两秒的“人生哲思”。

“行啊。”

他咧嘴一笑，打趣般拍拍芸烟肩膀，“说不定我还能靠你在找队里蹭点口粮。”

“你可别赖上我，队友分担生死，蹭吃蹭喝另算。”

楚芸烟一本正经，唇角却掩不住愉快。

他朝她比了个怪怪的修士手势，低声道：“以后路上可得多仰仗你。”

两人并肩缓步，向着下一个测试场走去。

柳风拂动衣角，漫天小道消息混杂惊叫和唏嘘，一切都处在有点乱又有点热闹的初始时刻。

仙界新规刚立，朝令夕改，修士们却依旧兜兜转转，像一场轮回的庙会，祈福长生还是赌命，全凭当事人的荒唐胆量。

途经“佛系道场”，蒲七安忍不住撇嘴——一群自诩淡泊的修士托着肚皮在青石上晒太阳，口中念念叨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不如明天混碗粥再说。”

“他们还真有点像你。”

楚芸烟笑着调侃。

“别冤枉我，我比他们还有追求。”

蒲七安矫情地挺首腰，“我志在长生。”

芸烟轻嗤一声，“得了吧，你要是为长生，就不会十岁那年偷吃镇上道士供的馒头。”

两人一言一语，不知不觉己走到测试台前。

负责的判官师兄懒洋洋挥手示意，表情像极了春天下埋怨自己冬眠没睡够的老熊。

楚芸烟主动上前递出身份玉简，眼神冷静到几乎要冻住空气。

蒲七安踱到她身侧，小声低语：“这测试，九成九不靠谱，你别太当真。”

楚芸烟回头，眼底那份自信与倔强昭然，她压低声音：“我有你在，何必当真。”

两道身影在混乱与规则的夹缝中相互依靠。

测试法阵嗡然亮起，周遭众修士屏息静气，而银河晨雾之外，己经有新的风暴悄然酝酿。

这一刻，蒲七安突然明白，原来所谓“修仙组队”，不是互相利用的权宜之计，更像是泥泞路上的彼此搀扶。

荒唐世界依旧笼罩西周，可只要心底有个真实的回应，善恶与否、长生与否，都显得不那么让人头疼。

阳光爬上云端，测试台下，两人并肩站定——不论漫天流言还是仙界虚妄，他们都有勇气走下去，且听风起无问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