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觉民：意映卿卿
第1章 庭深几许
年，春。
州城的春，总是被湿漉漉的水汽浸润着。
这水汽来穿城而过的闽江，来星罗布的河浦，也来雨后，悄然探出头的茸茸青苔。
晨光熹，透过雕细镂的窗棂，栖楼光洁的楠木地板，斑驳摇曳的光。
陈意映醒了。
身侧是空的，触片凉。
这凉意，他离去那起，便顽固地盘踞这张宽的拔步，凭多个晚她独蜷缩，也暖过来。
她静静地躺了片刻，听着窗隐约来的市声——那是挑着担子的贩悠长的卖，是蹄踏青石板的嘚嘚清响，是闽江早航的船只拉响的汽笛，闷闷的，像是从远的地方来。
这些声音，构了州城常的脉搏，却也反衬出这方院的寂静，和她底的空茫。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窗庭院，那几株兰树正得热闹。
朵朵的兰，肥腴而矜持地立枝头，像是曾沾染尘埃的盏，晨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春风拂过，花瓣颤动，来阵阵清冽的、略带药味的冷。
这气，往年闻着只觉得旷怡，今年却莫名添了几孤洁与寒凉。
意映的目光越过院墙，试图望向更远的地方。
然而，目之所及，过是邻居家翘起的飞檐，和方被割条块的、灰蓝的空。
他此刻何方？
是涛汹涌的，还是那个她只信听闻过的、名为京的繁都市？
那的樱花，是否也如这院的兰般，得如火如荼？
伯新还隔壁母房安睡，轻的鼾声规律地来，这是这寂静清晨，唯让她感到踏实的声音。
她转身，走向靠墙的那张书案。
这是觉民的书案，他走后，她每都亲拂拭，让丝灰尘沾染。
案的物件摆得丝苟，仿佛主只是暂离，随回来坐，展卷攻读，或是挥毫泼墨。
方端砚，块徽墨，几管悬挂青花笔架的毫，还有叠裁切整齐的宣纸。
切都保留着他离的样子。
意映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砚台，划过光滑的案面，后，停留案角那本摊的《庄子》。
这是觉民近来常读的书。
书页间，还夹着他用过的几枚的竹书签。
她随页，正是《逍遥游》。
“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知其几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知其几也；怒而飞，其翼若垂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就耳边响起。
他曾揽着她，并肩坐这窗，为她讲解这篇雄奇瑰丽的文章。
他说，意映，你这鲲鹏，志，非寻常燕雀所能理解。
这间，总有些是注定要背负更的使命，要去更广阔的空翱翔的。
那，她依偎他怀，只觉得他的胸怀如同那冥之，宽广而深邃。
她为他的志向感到骄傲，却也隐隐感到丝安。
那“更的使命”是什么？
那“更广阔的空”又何处？
她敢深想，只愿光远停留这样静谧温暖的刻。
然而，光终究是留住的。
她的指摩挲着书页略晕的墨迹，那是他阅读沉思，指尖意间沾墨留的痕迹。
这的、的印记，此刻却了她与他之间具的联系。
她仿佛能透过这墨迹，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到他凝思索蹙的眉头。
窗，闽江的汽笛又响了次，这次清晰了许多，像是催促着什么。
意映的，也跟着那笛声，悠悠地荡了出去，飘向了那条往远方的江。
记忆的闸门，被这悉的常景象与的旧书悄然推。
她记得，他离家的那个清晨，也是这般光景。
未明，庭院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气和湿意。
他穿着她亲缝的青长衫，身朦胧显得格清瘦挺拔。
他没有惊动太多，只她和睡的伯新房停留了片刻。
他俯身，其轻柔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那动作充满了舍与怜爱。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
他的是温热的，却带着丝易察觉的颤。
“意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黎明的宁静，“家切，就托付与你了。”
她抬起头，想清他眼的绪，然而光太暗，只到他轮廓明的颌和那暗依然明亮的眼睛。
言万语堵喉咙，她想问他何归来，想嘱咐他万事，想告诉他，她和孩子盼着他……可终，她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他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
这个字，她说得异常稳，仿佛只是他出趟寻常的远门。
他深深地了她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眷，有决绝，还有丝她当未能完读懂的、沉郁的歉意。
然后，他松，转身，步履坚定地融入了门的之。
没有更多的告别言语，没有缠绵的眼泪。
他们都深知，过多的绪，只为远行者的负累。
她站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消失巷，只觉得整个院子的空气都被抽空了，冷得让她想发。
从那起，计算他离家的，便了她每醒来后，意识的件事。
“己经……七了。”
她默数着，丝苦涩悄然蔓延来。
七个，对于漫长的生命长河而言，或许只是足道的瞬，但对于独守空闺、系远的她来说，每都像是被拉长了的丝，缠绕着思念与担忧，密密地织了张，将她困其。
她走到梳妆台前，镜映出张清丽却难掩憔悴的面容。
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底沉淀了些许挥之去的轻愁。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着长发。
乌如瀑的青丝，握，凉滑如水。
她记得，他喜欢她这头长发，闲暇，甚至笨拙地尝试为她绾发，虽然每次都弄得松松垮垮，引来她的嗔怪和他的朗声笑。
那些常的、琐碎的、当只道是寻常的欢愉，如今回想起来，竟都了奢侈的念想。
“母亲！
母亲！”
稚的、带着睡意的呼唤从门来，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是伯新。
意映立刻梳子，脸的愁瞬间被种温柔的光所取。
她步走到门边，拉房门。
母正抱着刚睡醒的伯新站门。
家伙穿着身红的绸缎袄裤，衬得脸粉雕琢。
他到意映，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咿咿呀呀地要她抱。
“新儿醒了？”
意映笑着将儿子接过来，抱怀。
孩子身带着奶和暖意的柔软，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凉。
“奶奶，爷醒来就找您呢。”
母旁笑着说。
意映亲了亲儿子饱满的额头，抱着他走到窗边。
“新儿，面的兰花了，？”
伯新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去，萄似的眼睛充满了奇，嘴发出“啊……啊……”的声音，也跟着胡挥舞。
孩子的界是如此简而粹，株花，只鸟，便能引得他贯注。
意映着儿子邪的侧脸，那份蚀骨的寂寞，总算被填满了些。
他是觉民留给她珍贵的礼物，是他们爱的结晶，也是她这深深庭院，重要的寄托与慰藉。
抱着孩子窗前站了儿，首到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而刺眼。
意映吩咐母准备早餐，又逗着伯新玩了儿积木。
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串串铃，洒落寂静的栖楼，暂驱散了笼罩这的离愁别绪。
然而，当伯新被母抱去喂饭，房间重新只剩她，那份空寂便又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她踱步回到书案前，目光再次落那本《庄子》。
除了《庄子》，案头还整齐地码着他常读的些书籍。
有严复译的《演论》，有梁启主编的《新民丛报》，还有些她出名字的、封面印着文的册子。
这些书，与他那些装的、散发着陈旧墨的经史子集起，显得有些格格入，却恰恰映照出他思想的轨迹——从个浸统学问的士子，到个渴慕新学、胸怀界的青年。
她记得他跟她讲解“物择，适者生存”的昂，也记得他谈及势衰、列伺的沉痛。
他的界，早己再局限于这方的书斋，或是州城的街巷。
他的目光，向了浩瀚的洋，向了风雨飘摇的州。
而她，因为爱他，便也努力地去理解他的界。
她读他带回来的书，听他讲述面的风潮，虽然许多道理她仍觉懵懂，但她明，他的远行，并非为了个的功名禄，而是为了个更为宏、甚至有些模糊的愿景。
他曾次谈，握着她的说：“意映，我此举并非仅为己身，乃欲为谋也。”
“为谋……”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这句话像是颗沉重的石子，入她湖，起层层涟漪。
她敬佩他的胸怀，却也因这胸怀而感到莫名的恐惧。
这“”二字，何其沉重，需要付出怎样的价？
她敢再想去。
后的阳光，慵懒地移动着，将窗棂的子拉得长长的。
意映坐窗的榻，拿着针，为伯新缝件夏穿的褂。
针脚细密而匀称，是她贯的作风。
针，，仿佛也将尽的思念与期盼，细细地缝进了这柔软的布料。
偶尔，她停的活计，侧耳倾听。
院墙，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猛地跳，屏住呼。
然而，那脚步声往往只是路过，又渐渐地远去了。
次次的期待，次次的落空，让她的像是温水与冷水间交替浸泡，滋味难言。
她知道，他此去本，路途遥远，音信难。
收到他的封信，是他离家个多月以后。
那封信，她来覆去读了数遍，信纸的边角都己起。
他信说，己安抵达京，进入了庆应学，攻读哲学与经济。
他说那的学校规模宏，藏书，同学也多是有志之士。
他说京的街道整洁，晚灯亮如昼……字行间，充满了对新境的奇与兴奋，以及对未来的限憧憬。
这封信，像是颗定丸，让她悬了许的，稍稍安定了些。
她始期盼着封信，期盼着能从那些墨字，拼出他异他乡的生活图景，感知他的喜怒哀。
然而，期盼本身就是种甜蜜的煎熬。
夕阳西，暮如同宣纸滴落的浓墨，点点渲染来。
庭院的兰花，渐暗的光，变了个个模糊的子，那冷却愈发浓郁了。
意映点亮了书案的油灯。
豆的灯苗跳跃着，驱散了隅的暗，却也将她的子墙，拉得长长的，更显孤清。
她铺信纸，研墨润笔，准备给觉民写回信。
她有许多话想说，想告诉他伯新又长了颗牙，想告诉他庭的桂花树己冒了新芽，想告诉他她新学了首曲子，想问他京的气可还适应，饮食是否习惯……可是，笔尖悬纸，良，却只落了些寻常的家常话。
那些深切的思念，那些言的担忧，那些独处的细感触，她斟酌了又斟酌，终还是将它们翼翼地藏了字句的背后。
她愿让己的绪，为他奔走的牵绊。
信写完了，封。
她将信书案显眼的位置，明便可托寄出。
完这切，她感到阵深深的疲惫。
那仅仅是身的劳累，更是种从底深处弥漫来的倦意。
她再次走到窗边，推窗户。
风带着闽江的水汽和兰的花，扑面而来，凉意浸入肌骨。
远处的江面，有点点渔火，暗明明灭灭，像是遗落间的星辰。
更远处，是沉睡的、轮廓模糊的山峦。
地是如此辽阔，而她是如此渺。
她所牵挂的那个，就这片辽阔地的某处，为了个她或许远法完理解的理想而奋着。
她抬头望向空，只见弯新月如钩，清辉冷冷地洒向间。
月晕周围，是圈模糊的光。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她忽然想起这句话。
那份首隐隐盘旋的安，此刻，伴随着这带着湿气的风，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重。
她拢了拢衣襟，感到阵寒意。
这春的静之，似乎正涌动着某种未知的、令悸的暗流。
，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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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城的春，总是被湿漉漉的水汽浸润着。
这水汽来穿城而过的闽江，来星罗布的河浦，也来雨后，悄然探出头的茸茸青苔。
晨光熹，透过雕细镂的窗棂，栖楼光洁的楠木地板，斑驳摇曳的光。
陈意映醒了。
身侧是空的，触片凉。
这凉意，他离去那起，便顽固地盘踞这张宽的拔步，凭多个晚她独蜷缩，也暖过来。
她静静地躺了片刻，听着窗隐约来的市声——那是挑着担子的贩悠长的卖，是蹄踏青石板的嘚嘚清响，是闽江早航的船只拉响的汽笛，闷闷的，像是从远的地方来。
这些声音，构了州城常的脉搏，却也反衬出这方院的寂静，和她底的空茫。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窗庭院，那几株兰树正得热闹。
朵朵的兰，肥腴而矜持地立枝头，像是曾沾染尘埃的盏，晨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春风拂过，花瓣颤动，来阵阵清冽的、略带药味的冷。
这气，往年闻着只觉得旷怡，今年却莫名添了几孤洁与寒凉。
意映的目光越过院墙，试图望向更远的地方。
然而，目之所及，过是邻居家翘起的飞檐，和方被割条块的、灰蓝的空。
他此刻何方？
是涛汹涌的，还是那个她只信听闻过的、名为京的繁都市？
那的樱花，是否也如这院的兰般，得如火如荼？
伯新还隔壁母房安睡，轻的鼾声规律地来，这是这寂静清晨，唯让她感到踏实的声音。
她转身，走向靠墙的那张书案。
这是觉民的书案，他走后，她每都亲拂拭，让丝灰尘沾染。
案的物件摆得丝苟，仿佛主只是暂离，随回来坐，展卷攻读，或是挥毫泼墨。
方端砚，块徽墨，几管悬挂青花笔架的毫，还有叠裁切整齐的宣纸。
切都保留着他离的样子。
意映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砚台，划过光滑的案面，后，停留案角那本摊的《庄子》。
这是觉民近来常读的书。
书页间，还夹着他用过的几枚的竹书签。
她随页，正是《逍遥游》。
“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知其几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知其几也；怒而飞，其翼若垂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就耳边响起。
他曾揽着她，并肩坐这窗，为她讲解这篇雄奇瑰丽的文章。
他说，意映，你这鲲鹏，志，非寻常燕雀所能理解。
这间，总有些是注定要背负更的使命，要去更广阔的空翱翔的。
那，她依偎他怀，只觉得他的胸怀如同那冥之，宽广而深邃。
她为他的志向感到骄傲，却也隐隐感到丝安。
那“更的使命”是什么？
那“更广阔的空”又何处？
她敢深想，只愿光远停留这样静谧温暖的刻。
然而，光终究是留住的。
她的指摩挲着书页略晕的墨迹，那是他阅读沉思，指尖意间沾墨留的痕迹。
这的、的印记，此刻却了她与他之间具的联系。
她仿佛能透过这墨迹，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到他凝思索蹙的眉头。
窗，闽江的汽笛又响了次，这次清晰了许多，像是催促着什么。
意映的，也跟着那笛声，悠悠地荡了出去，飘向了那条往远方的江。
记忆的闸门，被这悉的常景象与的旧书悄然推。
她记得，他离家的那个清晨，也是这般光景。
未明，庭院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气和湿意。
他穿着她亲缝的青长衫，身朦胧显得格清瘦挺拔。
他没有惊动太多，只她和睡的伯新房停留了片刻。
他俯身，其轻柔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那动作充满了舍与怜爱。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
他的是温热的，却带着丝易察觉的颤。
“意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黎明的宁静，“家切，就托付与你了。”
她抬起头，想清他眼的绪，然而光太暗，只到他轮廓明的颌和那暗依然明亮的眼睛。
言万语堵喉咙，她想问他何归来，想嘱咐他万事，想告诉他，她和孩子盼着他……可终，她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他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
这个字，她说得异常稳，仿佛只是他出趟寻常的远门。
他深深地了她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眷，有决绝，还有丝她当未能完读懂的、沉郁的歉意。
然后，他松，转身，步履坚定地融入了门的之。
没有更多的告别言语，没有缠绵的眼泪。
他们都深知，过多的绪，只为远行者的负累。
她站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消失巷，只觉得整个院子的空气都被抽空了，冷得让她想发。
从那起，计算他离家的，便了她每醒来后，意识的件事。
“己经……七了。”
她默数着，丝苦涩悄然蔓延来。
七个，对于漫长的生命长河而言，或许只是足道的瞬，但对于独守空闺、系远的她来说，每都像是被拉长了的丝，缠绕着思念与担忧，密密地织了张，将她困其。
她走到梳妆台前，镜映出张清丽却难掩憔悴的面容。
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底沉淀了些许挥之去的轻愁。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着长发。
乌如瀑的青丝，握，凉滑如水。
她记得，他喜欢她这头长发，闲暇，甚至笨拙地尝试为她绾发，虽然每次都弄得松松垮垮，引来她的嗔怪和他的朗声笑。
那些常的、琐碎的、当只道是寻常的欢愉，如今回想起来，竟都了奢侈的念想。
“母亲！
母亲！”
稚的、带着睡意的呼唤从门来，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是伯新。
意映立刻梳子，脸的愁瞬间被种温柔的光所取。
她步走到门边，拉房门。
母正抱着刚睡醒的伯新站门。
家伙穿着身红的绸缎袄裤，衬得脸粉雕琢。
他到意映，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咿咿呀呀地要她抱。
“新儿醒了？”
意映笑着将儿子接过来，抱怀。
孩子身带着奶和暖意的柔软，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凉。
“奶奶，爷醒来就找您呢。”
母旁笑着说。
意映亲了亲儿子饱满的额头，抱着他走到窗边。
“新儿，面的兰花了，？”
伯新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去，萄似的眼睛充满了奇，嘴发出“啊……啊……”的声音，也跟着胡挥舞。
孩子的界是如此简而粹，株花，只鸟，便能引得他贯注。
意映着儿子邪的侧脸，那份蚀骨的寂寞，总算被填满了些。
他是觉民留给她珍贵的礼物，是他们爱的结晶，也是她这深深庭院，重要的寄托与慰藉。
抱着孩子窗前站了儿，首到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而刺眼。
意映吩咐母准备早餐，又逗着伯新玩了儿积木。
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串串铃，洒落寂静的栖楼，暂驱散了笼罩这的离愁别绪。
然而，当伯新被母抱去喂饭，房间重新只剩她，那份空寂便又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她踱步回到书案前，目光再次落那本《庄子》。
除了《庄子》，案头还整齐地码着他常读的些书籍。
有严复译的《演论》，有梁启主编的《新民丛报》，还有些她出名字的、封面印着文的册子。
这些书，与他那些装的、散发着陈旧墨的经史子集起，显得有些格格入，却恰恰映照出他思想的轨迹——从个浸统学问的士子，到个渴慕新学、胸怀界的青年。
她记得他跟她讲解“物择，适者生存”的昂，也记得他谈及势衰、列伺的沉痛。
他的界，早己再局限于这方的书斋，或是州城的街巷。
他的目光，向了浩瀚的洋，向了风雨飘摇的州。
而她，因为爱他，便也努力地去理解他的界。
她读他带回来的书，听他讲述面的风潮，虽然许多道理她仍觉懵懂，但她明，他的远行，并非为了个的功名禄，而是为了个更为宏、甚至有些模糊的愿景。
他曾次谈，握着她的说：“意映，我此举并非仅为己身，乃欲为谋也。”
“为谋……”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这句话像是颗沉重的石子，入她湖，起层层涟漪。
她敬佩他的胸怀，却也因这胸怀而感到莫名的恐惧。
这“”二字，何其沉重，需要付出怎样的价？
她敢再想去。
后的阳光，慵懒地移动着，将窗棂的子拉得长长的。
意映坐窗的榻，拿着针，为伯新缝件夏穿的褂。
针脚细密而匀称，是她贯的作风。
针，，仿佛也将尽的思念与期盼，细细地缝进了这柔软的布料。
偶尔，她停的活计，侧耳倾听。
院墙，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猛地跳，屏住呼。
然而，那脚步声往往只是路过，又渐渐地远去了。
次次的期待，次次的落空，让她的像是温水与冷水间交替浸泡，滋味难言。
她知道，他此去本，路途遥远，音信难。
收到他的封信，是他离家个多月以后。
那封信，她来覆去读了数遍，信纸的边角都己起。
他信说，己安抵达京，进入了庆应学，攻读哲学与经济。
他说那的学校规模宏，藏书，同学也多是有志之士。
他说京的街道整洁，晚灯亮如昼……字行间，充满了对新境的奇与兴奋，以及对未来的限憧憬。
这封信，像是颗定丸，让她悬了许的，稍稍安定了些。
她始期盼着封信，期盼着能从那些墨字，拼出他异他乡的生活图景，感知他的喜怒哀。
然而，期盼本身就是种甜蜜的煎熬。
夕阳西，暮如同宣纸滴落的浓墨，点点渲染来。
庭院的兰花，渐暗的光，变了个个模糊的子，那冷却愈发浓郁了。
意映点亮了书案的油灯。
豆的灯苗跳跃着，驱散了隅的暗，却也将她的子墙，拉得长长的，更显孤清。
她铺信纸，研墨润笔，准备给觉民写回信。
她有许多话想说，想告诉他伯新又长了颗牙，想告诉他庭的桂花树己冒了新芽，想告诉他她新学了首曲子，想问他京的气可还适应，饮食是否习惯……可是，笔尖悬纸，良，却只落了些寻常的家常话。
那些深切的思念，那些言的担忧，那些独处的细感触，她斟酌了又斟酌，终还是将它们翼翼地藏了字句的背后。
她愿让己的绪，为他奔走的牵绊。
信写完了，封。
她将信书案显眼的位置，明便可托寄出。
完这切，她感到阵深深的疲惫。
那仅仅是身的劳累，更是种从底深处弥漫来的倦意。
她再次走到窗边，推窗户。
风带着闽江的水汽和兰的花，扑面而来，凉意浸入肌骨。
远处的江面，有点点渔火，暗明明灭灭，像是遗落间的星辰。
更远处，是沉睡的、轮廓模糊的山峦。
地是如此辽阔，而她是如此渺。
她所牵挂的那个，就这片辽阔地的某处，为了个她或许远法完理解的理想而奋着。
她抬头望向空，只见弯新月如钩，清辉冷冷地洒向间。
月晕周围，是圈模糊的光。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她忽然想起这句话。
那份首隐隐盘旋的安，此刻，伴随着这带着湿气的风，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重。
她拢了拢衣襟，感到阵寒意。
这春的静之，似乎正涌动着某种未知的、令悸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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