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瘫在冰冷泥泞的地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搐,每一次**都牵扯着肋下那道致命的伤口,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
但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是体内那场依旧肆虐不休的“风暴”。
冰与火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他残破的身体里疯狂冲撞、撕扯,每一次交锋都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碾碎、血肉蒸干。
那刚刚滋生出的微弱暖意,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顽强地维系着他最后一线生机。
青衫客那双冰冷得不似活物的眼睛,依旧毫无波澜地俯视着他,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的反应。
陈三的痛苦挣扎、濒死的惨状,似乎都无法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激起一丝涟漪。
“此丹**,亦含剧毒。”
过了许久,青衫客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两块千年寒冰相互摩擦,冰冷、沙哑、毫无起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扎进陈三混乱的意识里“此丹毒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蚀骨穿心,神魂俱灭。”
青衫客顿了顿,似乎在给陈三理解的时间,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道:“想活命,拜入我门下。”
拜师?
活命?
陈三的意识被剧痛和体内风暴撕扯得支离破碎,这两个词如同黑暗中飘摇的鬼火,带着无法抗拒的**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体内那毒丹带来的、生不如死的折磨,还有肋下伤口传来的、实实在在的死亡气息,都在疯狂地提醒他——不拜,现在就得死!
拜了,或许还能多喘几口气,哪怕那口气是带着毒钩的!
他艰难地转动着几乎被痛苦冻结的眼珠,死死地聚焦在青衫客那张毫无表情的人皮面具上。
活下去!
像野狗一样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想要抬起如同灌了铅的头颅,想要做出一个“拜”的姿势。
就在这时——青衫客的右手,那只骨节分明、刚刚捏开他嘴巴塞入毒丹的手,缓缓抬起,伸向自己的耳后。
他动作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指尖在耳根处轻轻一挑,仿佛撕开一张薄纸。
嘶啦……一声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剥离声响起。
然后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被他整个揭了下来。
只见面具之下,暴露在昏沉雨夜光线中的,赫然是另一张脸。
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那脸上遍布着一种暗青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诡异刺青!
刺青的图案扭曲而狰狞,竟然是一张**的脸孔!
青面獠牙,双目是两个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洞,额头上还盘踞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鬼脸刺青覆盖了他整张面孔,将原本的五官扭曲、覆盖,只留下那双冰冷幽深的眼睛依旧嵌在那两个黑洞之中,显得更加非人、更加恐怖!
这根本不是面具!
这狰狞的鬼面,就是他的脸!
或者说,己经和他脸上的皮肉彻底长在了一起!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比面对死亡更深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陈三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这不是人!
这绝不是人!
但求生的**,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压倒了所有的惊骇。
活下去!
像蛆虫一样也要活下去!
“呃……嗬……”陈三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残破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股蛮力,猛地向侧面翻滚。
刹那间,他只觉得全身像是被无数钢针穿刺,肋下的伤口再次涌出温热的血。
但他全然不顾,用额头抵着冰冷刺骨、混合着血水和泥浆的地面,用尽身体里残存的每一丝气力,狠狠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额头撞击在湿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时间泥水飞溅。
咚!
第二下,更加艰难,身体摇晃得厉害,但他依旧重重砸下。
咚!
第三下,几乎耗尽了所有,额头撞在泥地里一块凸起的硬石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温热的鲜血混合着雨水污泥顺着额角流下。
三记响头,磕在破庙冰冷的泥地上,也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自己过去的岁月之上。
青衫客——或者说,那张覆盖着狰狞鬼面刺青的脸孔,静静地看着陈三完成这艰难的拜师礼。
那双嵌在鬼面黑洞中的眼睛,依旧冰冷无波,只在陈三额头撞上石块、鲜血流下的瞬间,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波动,如同死水微澜,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死寂。
青衫客缓缓地抬起右手,那只刚刚撕下面具的手,手指屈起对着地上那具毒爪武者的无头尸身,凌空虚虚一抓。
嗤嗤嗤……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小虫在啃噬朽木的细微声响响起。
只见那具**,连同那颗滚落泥水中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发黑、萎缩!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便在陈三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彻底化为一滩冒着刺鼻腥臭黑烟的粘稠脓水!
那脓水被地上的雨水一冲,迅速稀释、消失,只留下地面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印记,仿佛从未存在过。
鬼面人青衫客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他再次看向地上如同烂泥般瘫着的陈三,冰冷的声音毫无起伏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
“跟上。”
说罢,他不再看陈三一眼,转身,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狂风中微微一荡,便己迈步踏入了庙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之中。
身影迅速被浓重的夜色和雨帘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破庙里,只剩下狂暴的雨声,以及角落里如同破风箱般艰难喘息的声音。
陈三瘫在冰冷、混合着自己鲜血的泥水里,身体还在因为剧痛和那枚毒丹带来的内里风暴而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肋下那道致命的伤口,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比这**剧痛更深入骨髓的,是体内那股汹涌的、**交煎的诡异力量。
那枚毒丹化开的腥甜液体,此刻如同活物般在他残破的经脉里横冲首撞,一会儿是熔岩般的灼烧,一会儿是九幽寒冰般的冻结。
只是那微弱的奇异暖意依旧在风暴中心顽强地抵抗着,像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维系着他最后一线生机,却也让他清晰地感知到那毒力的每一次肆虐。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扫过鬼面人消失的庙门口。
外面是泼墨般的黑暗和倾盆的暴雨,吞噬了所有的痕迹,包括那滩刚刚化为脓水的**。
走了?
他真的走了?
陈三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鬼面人,突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趁现在,爬出去!
爬离这个鬼地方!
找个角落,像野狗一样**伤口,也许…也许能熬过去?”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腹腔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烈绞痛!
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从内里刺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唔。”
陈三体内那刚刚还在勉力支撑的微弱暖意瞬间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剧毒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前彻底被一片猩红覆盖。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被搅成了烂泥!
“毒!
是那颗毒丹!
是它感应到了他想要逃离的念头!”
陈三只感觉那鬼面人的话如同冰冷的诅咒再次在耳边炸响:“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蚀骨穿心,神魂俱灭!”
这不是威胁,这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陈三逃跑的念头刚刚浮现,便己被这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体内那肆虐的毒力,如同一条无形的死亡锁链将他死死地捆缚住。
此刻他除了跟上那条通往地狱的“生路”,他别无选择!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股被逼到绝境、如同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无间地狱!
“呃啊——!”
陈三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混杂着剧痛和不甘。
他用双手死死抠住身下冰冷湿滑的泥地,指甲深深陷入泥浆中,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
他咬碎了后槽牙,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混合着毒丹带来的腥甜,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滋味。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用额头、肩膀、膝盖,所有能借力的地方,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疯狂地扭动、挣扎、向前蹭爬而去!
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涌出温热的血液,混入泥水中。
每一次挪动,体内那肆虐的毒力都如同附骨之蛆般带给他无尽的折磨。
他像一条被斩断了大半身躯的蛆虫,在烂泥里绝望而疯狂地***,朝着庙门口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爬去。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打在他身上,冲刷着他的脸和身上的血污和泥泞。
雨水流进眼睛让他眼睛刺痛模糊。
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鬼面人消失的方向。
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影,仿佛己经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成为这片绝望黑暗中唯一可以追逐的、通向“生”的幽光——哪怕那“生”的路途,注定由剧毒铺就,尽头是更加狰狞的鬼蜮。
泥泞在他身下拖出一条断断续续、暗红色的痕迹,很快又被狂暴的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破败的山神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无边的雨幕和黑暗吞没,连同那个叫“陈三”的名字,以及属于这个名字的一切过往——地痞的嚣张、市井的挣扎、卑劣的生存……都在今夜这场冰冷的暴雨和致命的毒爪下,被碾得粉碎,冲进了污浊的泥水里。
前方,只有黑暗,只有暴雨,只有那个融入黑暗的鬼魅身影,以及体内那颗时刻提醒着他“代价”的毒丹,在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