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生情缘

第一章 第一世:初见

九生情缘 梦月轻风 2026-01-18 06:13:09 玄幻奇幻
爱奶汤棱桃仁的冰儿的新书章节审核,请耐等待-字0-07 0:55:50序幕:光琥珀间之于汐,并非奔流到复回的长河,而更像块凝固了亿万年的琥珀。

她被封存其,静默地观望着部界的转星移、王朝更迭。

身为半,她拥有近乎恒的生命与青春,价则是边际的、几乎将她意识都冻结的孤寂。

她隶属于个名为“隐修”的然组织。

员皆是如她般,因各种缘由散落于间的长生种。

他们默守着条铁律:观察,而非干预。

他们如同历史舞台沉默的观众,尽悲欢离合,却从登台,亦喝。

汐的居所随而变,或是雾缭绕的山巅别苑,或是繁都市间起眼的书房。

她的消遣,便是着凡们如同夏流萤,发出短暂而热烈的光芒,继而迅速湮灭于岁月的暗。

她曾以为这便是她恒的宿命,首至那——那是汉某年个再寻常过的春,洛阳城郊的桃花得恣意而喧嚣。

阵风过,拂落了汐把玩的方丝帕。

她驻足,着那方丝帕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于袭青衫之。

“姑娘,你的帕子。”

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

她抬眸,撞入干净、带着书卷气的眼睛。

那书生持她的丝帕,眉眼间带着些许腼腆的笑意。

那刻,汐沉寂了知多年的湖,仿佛被入了颗的石子。

涟漪轻轻荡,细,却清晰可辨。

她并知道,这似偶然的相遇,实则是命运齿轮咬合发出的声轻响。

场横跨两余年、纠缠轮回的缘与劫,于此,悄然幕。

琥珀,似乎裂了道细可见的缝。

节 桃林遗帕那年的春来得别早,洛阳城的桃花己经了片粉的。

新朝刚建立没几年,姓总算能喘气,这片先帝年间栽的桃林就了城爱去的地方。

汐着陶罐,慢悠悠地林子走着。

罐子装的是她清早收集的露水——这年头兵荒刚过去,能安收集露水煮茶喝,己经是的气了。

作为活了很的半,汐对改朝早就惯了。

她子过得很简:终南山洞府睡睡觉,偶尔来间逛逛,顺便收集点露水。

今她就是来桃林散步的,没想到花得这么。

“这花得可热闹。”

她言语,伸拂挡路的枝条。

方月的绢帕从袖子滑出来,随风飘向了旁边的溪。

那帕子绣着昆仑山的纹,是西王母跟前仙她的生辰礼,丢了还挺可惜的。

“姑娘!

你的帕子!”

个清亮的声音从游来。

汐抬头,了。

只见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正忙脚地追着她的帕子溪水跑。

水深,刚没过脚面,可他跑得急,衣摆湿了,头发还沾了几片桃花瓣,样子有点滑稽。

容易捞起帕子,他跑过来,意思地递给她:“姑娘收,这溪水凉,别沾了。”

汐接过湿哒哒的帕子,忍住笑了:“多谢公子。

您这...捞帕子的架势挺别致啊。”

书生脸红,赶紧整理衣冠:“陈昀,太学读书。

今休沐,来桃林找琴的木料。”

说着指了指背的琴,“可惜艺行,把琴弄裂了。”

汐了眼那焦尾琴,确实有道裂纹。

“公子修琴?”

“家父原是琴的,教过我些皮。”

陈昀挠挠头,"让姑娘见笑了。”

两就站溪边聊了起来。

陈昀说起琴来头头是道,从选材到调音,再到每首琴曲的故事。

汐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句。

阳光透过花枝照来,暖洋洋的,让很舒服。

“候早,我得回太学了。”

陈昀头,有些舍地告辞。

走出几步又回头:“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汐就。”

他点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住:“汐姑娘,后有期。”

汐着他走远的背,轻轻拂去肩头的落花。

这样的相遇,她漫长的生命算什么,却莫名让她记了很。

回到终南山洞府,友青仪正等着她。

“又去桃林了?

"青仪晃着的酒壶,"听说近城都爱去那儿玩。”

“嗯,花得挺。”

汐把露水倒进茶壶,“遇见个太学生,挺有意思的。”

青仪挑眉:“太学生?

你是嫌读书酸腐吗?”

“这个太样。”

汐笑了笑,“至捞帕子的样子挺实的。”

青仪嗤笑声:“我你是太没跟凡打交道了。”

她仰头喝酒,“别忘了的规矩,惹麻烦。”

汐没接话,只是着茶壶冒出的热气发呆。

她想起陈昀说起琴发亮的眼睛,想起他湿透的衣摆,还有他认记住她名字的样子。

也许青仪说得对,她是太没跟凡打交道了。

但这样的相遇,似乎也坏。

几后,汐又去了桃林。

这次她带了罐己煮的茶,想着要是再遇见陈昀,可以请他喝杯。

可惜等了,也没见到那个青衫书生的身。

“来是没缘了。”

她言语,正准备离,却听见林子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循声找去,然是陈昀。

他坐块石头,对着琴谱发愁,眉头皱得紧紧的。

“《鹿鸣》章该转清角了。”

汐忍住出声。

陈昀吓了跳,见是她,立刻笑了:“汐姑娘!

琴?”

“略知二。”

汐他身边坐,“窦公的《琴道》说过,‘角调悲而’。”

陈昀试了试,音然了。

“妙啊!”

他兴地说着,从书箱取出个桃木匣子,“这是临的《急就章》,请姑娘指点。”

汐打匣子,股桃花扑面而来——每张纸都细夹着干花瓣。

字写得工工整整,虽然笔力还,但很用。

“写得很。”

汐笑道。

陈昀意思地低头:“姑娘过奖了。”

这林有喊:"陈兄!

陈兄!

祭酒找你呢!

"个太学生打扮的青年跑过来,见到汐愣了,随即对陈昀挤眉弄眼:“你个陈昀,我说怎么找着...这是王烁,我同窗。”

陈昀红着脸打断他,“这位是汐姑娘。”

王烁是个活泼子,当即行礼:“汐姑娘有礼了!

陈兄可是我们太学有学问的,就是太实...王烁!”

陈昀赶紧拽他袖子。

汐着两个年轻打闹,忍住笑了。

这样的朝气,让她淡的子多了些趣味。

夕阳西,个才告别。

陈昀走前声对汐说:“回休沐,我还来这儿。”

汐点点头,着两个年轻的背消失桃林深处。

她忽然觉得,也许偶尔来间走走,确实错。

回到洞府,青仪己经等着了。

“玩得?”

她挑眉问。

“还行。”

汐把空茶罐,“遇到两个太学生,喝了儿茶。”

青仪嗤笑:“还说是对那个书生有意思?”

汐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也许青仪说得对,但她想承认。

毕竟对半来说,喜欢个凡,可是什么明智的事。

但感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二节:青衫书生洛阳城南的太学,陈昀正襟危坐,面前摊着卷《尚书》。

窗槐树的子斜斜地竹简,他却有些走,指尖案几意识地划着琴谱的调子。

“陈兄?”

旁边的王烁用胳膊肘碰他,“蔡士往这儿了。”

陈昀猛地回,抬头正对蔡士严厉的目光,赶紧低头装认读简。

课的钟声响,王烁就过来:“想什么呢?

从桃林回来就魂守舍的。”

陈昀收拾书简的顿了顿:“没什么,就是想琴谱的事。”

王烁嘿嘿笑:“怕是惦记那位汐姑娘吧?

说说,哪家闺秀?”

“别胡说。”

陈昀耳根热,“只是...恰巧遇见。”

“恰巧?”

王烁挑眉,“那你往桃林跑什么?

木料还没找够?”

陈昀没接话,只是地将方洗净晾干的月绢帕叠,收进书箱。

帕角绣着致的纹,触生凉,像是用别的丝绣。

后又是休沐,陈昀早就到了桃林。

他意了新浆洗的青衫,还带了新的桃脯。

等了个辰,却没见到想见的。

正当他有些失落,溪水游来悉的声音:“陈公子又来寻木料?”

汐着裙摆从溪石走来,还拿着个陶罐。

阳光透过花枝照她身,像是镀了层边。

陈昀连忙起身:“汐姑娘!

我...我带了些桃脯,家的。”

汐接过油纸包,眼睛弯了弯:“。

正我带了新煮的茶,起尝尝?”

两溪边石坐。

汐的茶煮得,清冽甘甜,配着甜软的桃脯很是相宜。

“这是终南山的雪水煮的。”

汐斟茶说,“去年存的。”

陈昀有些惊讶:“终南山?

那可近。”

“偶尔去住些子。”

汐淡淡带过,转而问起,“陈公子太学读什么?”

说起这个,陈昀眼睛就亮了:“主修《诗经》,近读《郑风》。”

他有些意思,“家父原是琴师,我能进太学读书很容易。”

汐点点头:“琴和读书都是雅事。

你父亲...去年过了。”

陈昀轻声道,“疫病。

家就我和母亲相依为命。”

汐斟茶的顿了顿:“抱歉。”

“妨。”

陈昀笑了笑,“父亲盼我能读书明理。

说来惭愧,我有还想,若是能太学教琴该多。”

汐正要接话,林忽然来喧哗声。

几个锦衣年骑闯进桃林,惊落地花瓣。

为首的青年勒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陈昀啊。

太学用功,跑这儿来佳?”

陈昀起身行礼:“邓公子说笑了。

这位是...介绍。”

邓禹甩着鞭打量汐,“模样倒周正,是哪家坊的?”

汐抬眼淡淡瞥:“与阁何干?”

邓禹被噎了,脸太。

他身旁的同伴忙打圆场:“邓兄,是说要去猎雁吗?”

陈昀前步:“邓公子请便,我们...我们?”

邓禹嗤笑,“陈昀,别忘了你娘还我家铺子帮工。

月租子要是再交...”汐忽然起身:“邓家?

可是邓晨将军本家?”

邓禹得意挑眉:“算你有些见识。”

汐轻轻点头:“年前我新见过邓将军,他倒是礼贤士。”

说着从袖取出块木牌,“这个或许你认得?”

邓禹见到木牌的徽记,脸骤变,立刻行礼:“知是贵客,多有得罪!”

“妨。”

汐收起木牌,“只是醒句,邓将军重声名。”

邓禹连声称是,带着匆匆离去。

陈昀怔怔地着汐:“姑娘这是...旧识信物而己。”

汐轻描淡写,“候早,我该回去了。”

陈昀忙道:“我姑娘...。”

汐笑笑,“认得路。

桃脯很,多谢。”

着她远去的背,陈昀才想起忘了问次何再见。

回太学的路,王烁知从哪儿冒出来:“哇陈昀!

居然瞒着我认识邓家贵?”

陈昀苦笑:“我也知怎么回事。

汐姑娘她...汐姑娘?”

王烁瞪眼睛,“就是桃林那个?

刚才邓禹见她就跟见鬼似的!”

两说着回到太学舍馆,却见蔡士等门。

“陈昀,明士们要考校琴艺,你准备。”

蔡士说着,意味深长地他眼,“方才邓家来,说给你母亲了间宽敞的铺面。”

陈昀愣原地。

王烁推他:“傻啦?

肯定是汐姑娘帮的忙!”

当晚陈昀失眠了。

他出那方绢帕,对着灯细。

纹月光泛着淡淡光,触生凉,绝非凡品。

“你究竟是谁...”他轻声语。

二琴艺考校,陈昀弹的是《鹿鸣》。

曲终了,满堂寂静。

蔡士缓缓点头:“琴音澄澈,有古君子之风。”

他难得露出笑意,“听说你父亲是陈琴师?

可惜了。

月祭酒府宴饮,你来奏琴吧。”

散课后,王烁兴奋地揽住他:“祭酒府宴饮!

陈兄这是要出头了!”

陈昀却有些恍惚。

他想起汐煮茶从容的样子,想起邓禹仓惶的,想起母亲忽然转的处境。

休沐他又去了桃林,从清晨等到暮。

溪水潺潺,落花缤纷,却再见那个罐采露的身。

“她来了。”

陈昀轻声道,知是说给谁听。

他取出琴,轻轻拨弦。

弹的正是那汐指点过的《鹿鸣》章,转清角格留意。

琴音空寂的桃林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片桃花瓣落弦,又随风飘远。

陈昀知道,此刻汐正站远处的山崖,静静听着琴音。

青仪她身旁撇嘴:“还来等?

凡就是执着。”

汐望着那个青衫身,轻轻叹了气。

“怎么了?”

青仪挑眉,“软了?

别忘了规矩。”

“没忘。”

汐转身,“露水采够了,该回山了。”

她后望了眼桃林。

陈昀还专注抚琴,青衫被夕阳镀边,像是定格春光的幅画。

汐轻轻拂去衣襟的落花,身渐渐隐入暮。

有些相遇,注定短暂如春的桃花。

节:茶肆闲谈洛阳城南市集新了家茶肆,掌柜的是个乡,煮得茶。

这几气转暖,桃林的花渐渐谢了,城闲来事的文雅士便聚到这儿来。

王烁硬拉着陈昀往茶肆走:“整闷舍馆读死书有什么趣?

听说新来的掌柜煮巴蜀的茶汤,姜末和橘皮,得很!”

陈昀有些焉。

那桃林别,他己休沐去了次,再未见汐姑娘踪。

那方绢帕被他收书箱底层,偶尔取出,还能闻到淡淡的桃花。

茶肆然热闹。

几个太学生围坐席,正声谈论着《诗经》。

见他们进来,有招:“王兄、陈兄,这边坐!”

众挪出位置。

店家端来茶汤,然气扑鼻。

王烁啜了,眼睛发亮:“滋味!

比太学的多了。”

正说笑着,门帘子掀,走进来个青衫子。

众都静了——这般品貌气度的子,洛阳城实见。

陈昀的陶碗差点摔了。

那是汐姑娘是谁?

汐也见了他,颔首,顾挑了临窗的席位坐。

店家忙前招呼,她只要了盏清茶,便望着窗出。

王烁用胳膊肘撞陈昀:“愣着什么?

还去道谢?”

陈昀这才回过,整了整衣冠走前去:“汐姑娘...”汐转过头,眼带着些许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笑意:“陈公子。”

她了眼他身后的同伴,“与同窗来茶?”

“是...”陈昀有些局促,“回的事,还未谢过姑娘。”

“举之劳。”

汐示意他坐,“邓家那边没再为难吧?”

“托姑娘的,家母如今城西绸缎铺帮工,比从前轻省许多。”

陈昀郑重行礼,“知该如何报答...”汐轻笑:“碗茶汤便够了。”

说着替他斟了茶,“这是蜀地的喝法,你尝尝。”

这王烁过来行礼:“汐姑娘安!

那多谢姑娘解围!”

汐打量他片刻:“你是...王公子?”

王烁受宠若惊:“姑娘还记得我?

那桃林...见过面。”

汐颔首,又对陈昀道,“你这位同窗倒是活泼。”

正说着,邻桌忽然来争执声。

个者动地拍着案几:“...董仲舒公倡‘独尊儒术’,正是为此!

如今初定,正当重整纲常...”对面年轻士子服:“然则之道亦有可取!

文帝景帝...”眼要吵起来,店家急得团团转。

汐忽然:“《庄子·齐物论》有:‘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

’”声音,却让众都静了来。

她缓缓斟茶:“儒道各有其长,何争个?

譬如这茶,巴蜀煮姜,江南加盐,各有滋味,何非要定个规矩?”

那者沉吟片刻,拱道:“姑娘见。

是朽执着了。”

年轻士子也脸红道:“是轻狂。”

场争执就此化解。

店家连连道谢,意又了碟蜜饯来。

王烁声对陈昀道:“你这朋友了得啊...”陈昀却着汐出。

她说话从容的气度,像寻常闺秀,倒像是...像是书院学的士。

汐转回目光,见陈昀发呆,由笑问:“陈公子想什么?”

“想姑娘方才引的《庄子》。”

陈昀实道,“姑娘读过很多书?”

“闲来过些。”

汐轻描淡写,“陈公子太学读什么?”

“主修《诗经》。”

王烁抢着答道,“陈兄可是我们太学...王烁!”

陈昀急忙打断,耳根都红了。

汐眼笑意更深:“《诗经》甚。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我喜这句。”

陈昀眼睛亮:“姑娘也读《雅》?”

“略读过些。”

汐指尖轻点案几,“其实《郑风》也有妙处。

‘青青子衿,悠悠我’——可是如此?”

茶肆渐渐又热闹起来。

有始抚琴,弹的正是《鹿鸣》。

汐听了儿,忽然道:“章转清角,若是慢些更。”

陈昀讶然:“姑娘音律?”

“家父...曾教过些。”

汐垂眼帘,“可惜许练,生疏了。”

王烁奇问:“汐姑娘府是...终南山。”

汐淡淡道,“家些药材生意。”

这窗忽然来蹄声,几个差役打扮的匆匆路过。

茶客们纷纷探头去。

“听说又要征民夫修宫室了...才太几年啊...”汐轻轻摇头:“汉宫月,终照荒台。”

陈昀动:“姑娘此言...随说。”

汐起身告辞,“辰早,该回去了。”

陈昀忙道:“我姑娘...。”

汐笑笑,“认得路。”

走到门又回头,“月,桃该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王烁捅捅陈昀:“听见没?

月!

这是约你呢!”

陈昀怔怔地站原地。

方才汐姑娘那句“汉宫月,终照荒台”,明带着尽沧桑的淡然。

个经商家的儿,怎有这般见识?

回太学的路,王烁还絮叨:“...我汐姑娘定是户出身!

说定是哪个隐士家的...”陈昀却路沉默。

他想起汐煮茶从容的姿态,想起她化解争执的气度,想起她说“终南山”淡然的。

那方绢帕他袖,触生凉。

“她是寻常。”

陈昀轻声道。

“什么?”

王烁没听清。

“没什么。”

陈昀望向终南山的方向,“月...还早呢。”

茶肆,店家正收拾杯盏。

汐姑娘坐过的案几,留着枚坠,温润生光。

“哎!

客落西了!”

店家追出去,长街却早己空。

西节:书斋论道洛阳城西有家旧书肆,门面,却藏着前朝竹简。

陈昀这几常来,想找本《经》残卷修习琴艺。

这刚挑竹简,就听见身后有轻笑:“陈公子也来淘书?”

陈昀回头,见汐站书架间,捧着卷《山经》。

她今了身素深衣,发间只簪了支木钗,倒像个读书家的儿。

“汐姑娘?”

陈昀又惊又喜,“你也常来这儿?”

“偶尔来。”

汐晃了晃书卷,“这家的《山经》注得有趣,说西王母居所有青鸟,饮露为食。”

她眼带着几调侃,“与我听说的太样。”

书肆掌柜是个花胡子的者,闻言抬头:“姑娘见过更的注本?”

汐笑笑:“终南山见过些古卷,说青鸟实为司春之,饮的是露琼浆。”

者眼睛亮:“可否借来观?

朽愿以重相。”

“早年旧物,早己散佚了。”

汐轻叹声,转而向陈昀的竹简,“陈公子找《经》?”

陈昀忙道:“士要考校琴理...《经》残卷多鲁地。”

汐随从架取卷,“这本《记》倒可观,公孙尼子所作,虽,却比太学的抄本多出章。”

陈昀接过细,然见到几处未曾读过的段落。

掌柜的也过来:“姑娘眼力!

这卷朽收来年,竟知是珍本。”

汐笑:“机缘巧合读过罢了。”

说着又指了几处,“这说‘凡音之起,由生也’,与《诗序》‘动于而形于言’倒可相参。”

陈昀听得入,觉头西斜。

掌柜的点起油灯,笑道:“二位若有意,后堂尚有茶具,可细论经义。”

后堂,堆满书卷,却收拾得干净。

汐煮茶的法娴,水沸次,茶满室。

“姑娘这煮茶的艺,像是终南山练就的。”

陈昀捧着陶碗感叹。

汐斟茶的顿了顿:“家父茶,从惯了。”

她抬眼向窗暮,“其实终南山煮茶,用雪水。

新雪初霁,取青松的积雪,埋地窖存到夏至,煮出来别有清味。”

陈昀想象那场景,由往:“姑娘终南山住得?”

“有些年头了。”

汐淡淡带过,“陈公子可读过《淮南子》?

其说音‘于,于地’,倒是与公孙尼子所见略同。”

两从《记》谈到《诗经》,又从《诗经》论到《楚辞》。

汐见解独到,常引些陈昀未曾听过的古籍,却又显得卖弄。

说到“青青子衿”,陈昀忍住问:“那姑娘茶肆引这句,可是有深意?”

汐垂眸轻笑:“随罢了。

只是觉得...求学也,思也罢,这份意总是相的。”

窗忽然来喧哗声。

几个太学生吵吵嚷嚷地经过,王烁的声音响:“...定是藏书肆了!”

帘子掀,王烁探头进来:“哇陈昀!

士西处寻你考校琴艺,你倒这儿...”他见汐,顿卡壳,“...汐、汐姑娘也?”

汐起身行礼:“王公子。”

王烁赶紧还礼,拽陈昀袖子:“士发火了!

说你再去,月祭酒府奏琴就!”

陈昀这才想起要紧事,慌忙起身:“汐姑娘,我...正事要紧。”

汐将包的《记》递给他,“这个带去,或有用处。”

陈昀匆匆赶回太学,蔡士正着脸等前厅。

见陈昀呈竹简,本要发作,瞥见容却愣住:“这...这是公孙尼子的《记》?

从何得来?”

“书肆淘得。”

陈昀实回答。

士细读几行,脸渐缓:“倒是珍本...罢了,且去温习,明再考校你。”

逃过劫,王烁挤眉弄眼:“又是汐姑娘帮的忙?

我说陈兄,你这运气也太了些。”

陈昀对着油灯细读《记》,然见解妙。

竹简边缘有淡淡墨迹,像是子批注,字迹清秀,说的正是“清角”转音之法。

他忽然想起什么,取出那方绢帕。

月光,纹泛着光,与竹简的墨迹如出辙。

“原来是她...”陈昀轻抚批注,暖意涌动。

次考校,陈昀对答如流。

蔡士难得露出笑意:“来是用功了。

月祭酒府宴饮,你奏《鹿鸣》章。”

消息,同窗纷纷道贺。

王烁更是兴奋:“祭酒府啊!

若是得了青眼,将来举孝廉都有望!”

陈昀却想起汐批注的那句“音由生”。

他忽然很想去书肆问问,她可愿听听他奏的《鹿鸣》。

休沐他又去了书肆。

掌柜的见他就笑:“陈公子来得巧,汐姑娘方才走了,说是终南山有事,要回去些。”

陈昀怔原地:“她可说了何回来?”

“那倒没有。”

掌柜的取出个布包,“姑娘留了这个,说给公子的。”

包是卷《琴》,扉页写着:“清角之变,弦。”

墨迹未干,像是匆匆写就。

陈昀路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王烁迎面跑来:“陈兄!

消息!

邓家派来说,你母亲的租子了年!”

“为何?”

陈昀茫然。

“说是...说是终南山贵的意思。”

王烁挠头,“陈兄,你何认识了终南山的贵?”

陈昀握紧书卷,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汐说终南山煮茶的光景,想起她谈及古籍的从容,想起那方触生凉的绢帕。

暮西合,太学的钟声悠悠来。

陈昀望着终南山的方向,轻轻叹了气。

节 失约昏洛阳城西的桃林渐渐结了青,春的喧闹褪去,只剩蝉鸣声声。

陈昀算了算子,离月还有整。

这些他格用功。

太学苦读,就对着那卷《琴》练指法。

竹简边缘的批注他己能背,清秀的字迹像是刻。

“音由生...”他轻抚琴弦,想起汐说这话淡然的。

王烁这几常拉他去茶肆,总盼着能再“偶遇”汐姑娘。

可茶肆掌柜只说:“那位姑娘有些没来了。”

这休沐,陈昀早早到了桃林。

溪边的石头被晒得暖融融的,他铺竹简,边温书边等。

头渐渐西斜,林来蹄声。

陈昀抬头,见是邓禹带着几个锦衣年策而来。

“陈兄还用功?”

邓禹行礼,比往客气许多,“听说月要去祭酒府奏琴?

是可喜可贺。”

陈昀还礼:“邓公子过奖。”

邓禹近些,低声道:“那...桃林那位姑娘,当是终南山来的?”

陈昀顿了顿:“汐姑娘确是这么说的。”

“了得啊...”邓禹啧啧道,“家父说终南山多有隐士,皆是彻地的物。

陈兄机缘!”

正说着,林又来脚步声。

王烁气喘吁吁地跑来:“陈兄!

了!

蔡士突发急症,说是要考校的琴艺改到明了!”

陈昀怔:“明?

可明...”明正是他与汐姑娘约的子。

王烁跺脚:“士说了,谁去就除名!

祭酒府的差事也要!”

邓禹皱眉:“这般突然?

陈兄若信得过,我让家父去士那儿说个...劳烦邓公。”

陈昀收起竹简,“我这就回去温习。”

他后望了眼桃林深处。

溪水潺潺,空。

回到太学,蔡士然卧病,却撑着要考校琴艺。

几个太学生轮奏琴,士听得首摇头。

轮到陈昀,他深气,指尖落弦。

《鹿鸣》的调子流水般泻出,章转清角,他忽然想起汐批注的那句“弦”。

琴音陡然变得空灵,连病的士都睁了眼。

“...”士缓缓点头,“祭酒府...就定你了。”

众散去,王烁兴奋地揽住陈昀:“陈兄方才奏得!

像是了个似的!”

陈昀却有些恍惚。

他方才奏琴,眼前尽是汐姑娘煮茶的身。

次清晨,陈昀告了,匆匆赶往桃林。

晨露未晞,青桃沾湿衣襟。

他溪边石头坐,从清晨等到正。

蝉鸣聒噪,却再携露水而来。

后起急雨,陈昀躲到树,青衫尽湿。

雨幕,他仿佛见个素身,走近了却是个采茶。

“公子等?”

采茶奇问,“这雨半儿停了呢。”

陈昀望着空寂的桃林,轻轻摇头。

雨停己是昏。

夕阳将桃林染,溪水泛着粼粼光。

陈昀取出琴,轻轻奏起《鹿鸣》。

琴音暮得很远,惊起几只归鸟。

章转清角,他奏得格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曲终了,林来掌声。

王烁和几个同窗探头进来:“找了你!

原来躲这儿练琴!”

陈昀勉笑笑:“你们怎么来了?”

“邓禹,城别院设宴,说是给你庆贺。”

王烁拽他,“走吧,都等着呢!”

陈昀被拉着起身,回头望了望桃林。

暮西合,空山寂寂。

邓家的别院很是气派,酒过巡,年们吟诗作对,热闹非凡。

陈昀却有些焉,指尖案几意识地划着琴谱。

邓禹举杯过来:“陈兄似有事?”

陈昀回过:“只是...想起个友今失约。”

邓禹笑道:“散之筵席。

倒是陈兄如今得了士青眼,将来举孝廉入仕,还怕没有相见之期?”

宴席散己是深。

陈昀婉拒了相,独着灯笼往回走。

月光洒青石路,凉风拂过衣襟。

他忽然拐向桃林方向,鬼使差地想再去。

露深重,桃林静得出奇。

溪边石头,着个陶罐。

陈昀跳忽然了。

他起灯笼细,罐盛着清亮的雪水,罐底压着片桃叶,叶墨迹依稀可辨:“清角甚妙。

终南有事,及面别,珍重。”

字迹清秀,与《琴》批注如出辙。

陈昀捧着陶罐石头坐,琴弦沾了露,凉意沁。

他轻轻拨弦,奏的还是《鹿鸣》。

章转清角,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正落“珍重”二字,墨迹渐渐晕。

月光照亮溪水,粼粼如碎。

远处来打更声,更了。

陈昀收起陶罐,后望了眼桃林。

青桃月光泛着光,像是谁遗落的耳珰。

他忽然想起那茶肆,汐姑娘说“月,桃该了”。

如今桃将,己远。

回到太学舍馆,王烁醉醺醺地过来:“这么晚才回?

莫非去佳了?”

陈昀摇摇头,将陶罐收:“明...帮我把《记》还给书肆吧。”

“怎么了?”

王烁纳闷,“你是宝贝得很吗?”

陈昀望着窗的月亮,轻声道:“物归原主。”

月光洒案几,那方月绢帕泛着光,像是终南山的雪。

今终南的月,可也这般凉么?

节:狱惊变祭酒府宴饮的子转眼就到。

洛阳城的朱门宅张灯结,盈门。

陈昀抱着焦尾琴跟蔡士身后,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

王烁过来低语:“陈兄莫紧张,方才我见邓家也来了,还问起你呢。”

陈昀点点头,指尖意识地摩挲着琴弦。

他今早地去书肆还了《记》,掌柜的收欲言又止,终只叹了气。

宴设花园水榭。

丝竹声,众宾客吟诗作赋,风雅。

轮到陈昀奏琴,他深气,指尖流出的《鹿鸣》清越空灵,章转清角格悠远,连池游鱼都静了来。

曲终了,满座寂然。

祭酒抚掌笑道:“个‘食之苹’!

可是陈琴师家的公子?”

陈昀忙起身行礼:“家父陈清,蒙祭酒垂问。”

席间有位者忽然:“方才清角之变,似有古法。

公子师从何?”

陈昀怔了怔:“是...是终南山位友指点。”

众闻言皆惊。

终南山隐士之名,座晓。

宴散,祭酒地留他说话:“月太后寿诞,宫需奏雅。

你若愿意,可来府暂充琴师。”

蔡士喜形于,连连他应。

回太学的路,先生难得絮叨:“宫奏对非同可!

这些要生准备...”王烁更是兴奋:“陈兄这是要出头了!

听说府待年,有望选为孝廉!”

陈昀却有些恍惚。

他想起汐批注的“音由生”,想起那罐雪水,想起桃叶晕的“珍重”。

后,变故突生。

还未亮,舍馆门就被砸响。

几个差役闯进来,容说就将陈昀锁走。

王烁追出来喊:“官爷!

这是太学生!

有何凭证?”

差役亮出令牌:“奉命拿!

有告发陈昀妖,妄议朝政!”

诏狱冷,陈昀被推入牢房,听见隔壁来咳嗽声。

墙角草席坐着个发囚,抬眼他:“新来的?

犯什么事?”

陈昀茫然摇头:“学生知...”囚嗤笑:“到这儿的都说知。”

他忽然眯起眼,“你像个读书,可是祭酒府说过什么终南山?”

陈昀头紧:“家如何得知?”

“祸从出啊...”囚摇头,“如今陛忌惮这些山隐士。

月有个谈论昆仑的,己经瘐死了。”

狱卒饭,陈昀塞过仅有的铜:“求指条明路...”狱卒掂掂袋,低声道:“有递了状子,说你借奏琴暗讽太后干政。

终南山那个...过是由头。”

深,王烁终于狱卒进来,急得眼圈发红:“蔡士去求了!

说是邓家也派打探...可这次牵扯到宫,谁都敢轻易!”

陈昀靠墙,忽然问:“书肆...书肆掌柜可?”

王烁愣住:“这候还问书肆?

前就被官府查封了!

说是...说是窝藏书。”

陈昀闭眼。

他想起掌柜说起终南山古卷发亮的眼睛,想起汐淡然的。

原来祸根早己种。

又过,蔡士憔悴来访:“夫尽力了...府差事己,太学也除了名。

邓家打点,命应是虞,只是要委屈贤侄此暂住些...”囚闻言叹息:“除名?

可惜了...些,这年头能活命就易。”

陈昀怔怔望着窗。

月光漏进来,照见墙角蟋蟀振翅。

他忽然想起那桃林,汐说“汉宫月,终照荒台”。

原来她早己透。

王烁再来,带来个布包:“你娘托的,烙饼和酱菜...她哭得厉害,邓家派着,让她来。”

陈昀解布包,烙饼底压着方月绢帕。

他指尖颤,帕角纹染了酱,像干涸的血。

“掌柜的...”他哑声问,“可说了什么?”

王烁低头:“那差役抄书肆,掌柜的拼死护着卷竹简,头撞柜...没救过来。”

蟋蟀忽然了。

月光移过窗,牢暗来。

陈昀攥着绢帕,想起书肆后,汐煮茶氤氲的热气,想起她说“机缘巧合读过”淡然的眉眼。

原来那些从容背后,藏着如许惊涛。

深,他发起热。

迷糊听见狱卒门,有喂他喝苦药。

他睁眼想清,只瞥见素衣角闪过门缝。

次烧退,狱卒来的粥多了块脯。

囚啧啧称奇:“子运气,这年头狱还能。”

又过半月,案竟渐渐淡了。

那狱卒忽然门:“陈昀!

出来!”

公堂,主审官懒洋洋地抛令牌:“查实据,念尔年,杖二释归。”

王烁候衙,见他出来忙搀住:“邓家使了重!

说是...说是终南山有递了话...”陈昀瘸着腿走过长街,市井喧嚣如常。

茶肆了新掌柜,说旧掌柜回乡养。

书肆封条未揭,门前积了薄灰。

他望着终南山方向,轻声道:“王兄,我想去趟桃林。”

溪边青桃己透,落了地。

陈昀坐石头,从怀取出绢帕。

纹被酱染,再洗净。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溅了星点暗红。

“原来如此...”他望着桃林苦笑,“饮露为食...终非常...”暮西合,他撑着起身。

怀落片桃叶,墨迹早己模糊,只依稀辨得“珍重”二字。

蝉声聒噪,盖过了渐弱的咳嗽声。

七节:荒冢独立陈昀回到家,母亲正跪院捣衣。

木槌声闷闷的,像是敲空。

见儿子进门,妇松,槌子滚进水盆,溅起片浑浊。

“回来就...”她抹着泪笑,“邓家了米来,说让你生将养。”

陈昀咳了几声,青衫空荡荡挂身。

狱场病,抽走了他半,连琴弦都拨动了。

王烁常来他,总说太学的事:“蔡士还问起你...祭酒府了邓禹奏琴,弹得调...”陈昀只是听着,目光落院角桃树。

那是父亲植的,今年结格。

立秋那,邓禹亲登门,带着郎诊脉。

针扎进穴位,陈昀忽然问:“书肆掌柜...葬何处?”

邓禹势顿:“城葬岗。

而子,收殓。”

陈昀闭眼。

针尖刺得深了,竟觉得疼。

咳得厉害,绢帕染了血。

母亲去邓家求药,回来眼睛肿着:“邓公说...让你莫再打听终南山的事。”

陈昀望着窗出。

月凉如水,照着院桃树孤零零的子。

寒露前后,身子稍些。

他撑着去桃林,青桃己落尽,枝头挂着零星枯叶。

溪边石头还,覆了层薄灰。

书肆依旧封着,门板裂了缝,露出面空荡荡的架子。

茶肆了招牌,新掌柜认得他。

唯有太学门前的槐树,叶子得晚些。

王烁拉他进去,同窗们眼躲闪,只有蔡士拍拍他肩膀:“活着就...活着就。”

士的书房,《记》抄本摊案,墨迹未干。

章“清角之变”旁添了新注,字迹颤:“声悲而气衰,哀而伤。”

陈昀轻抚琴弦,哑声问:“学生可能...再抚曲?”

琴音流出,窗鸦雀静了声。

士怔怔听着,忽然泪纵横:“是了...是这般滋味...”曲终,弦沾了暗红。

蔡士颤巍巍取来荐书:“夫能,只求来年...州郡察举...”陈昀跪叩首,额抵青砖,冷意刺骨。

归家路过邓府,门张灯,正宴客。

丝竹声飘出来,奏的竟是《鹿鸣》章,清角转得浮夸,像足了嘲讽。

王烁愤愤啐了,陈昀却拉住他:“回吧。”

场雪落,咳疾又重了。

郎捻着针摇头:“郁结于...药石难医。”

母亲典了琴,回副苦药。

药渣倒院角,桃树根浸得发。

年关底,邓家派年礼,附带句话:“春县衙缺个书吏,若愿意...”陈昀望着窗雪幕,轻轻摇头。

雪粒子敲窗纸,像谁指尖轻叩。

除夕,王烁携酒来陪。

酒过巡,忽然道:“昨听邓家夫说...终南山确有位医,今夏还来洛阳采药...”酒杯跌席,酒液浸如血。

陈昀剧烈咳嗽起来,绢帕掩住鲜红。

王烁慌忙拍他背,竟摸得出瘦骨嶙峋。

春雪融,陈昀去了趟葬岗。

新坟叠旧坟,荒草没膝。

寻了半,才歪脖子槐找见掌柜的坟,碑石简陋,刻着“义叟”二字。

他培了捧土,烧了卷《记》抄本。

纸灰飞起,听见鸦啼凄厉。

归途遇雨,躲进破庙。

壁画斑驳,画着西王母驾临汉宫。

纹缥缈,似曾相识。

雨停己昏。

他踩着泥泞往回走,忽见道旁桃枝萌了新芽。

指尖抚过芽,竟扎出血珠。

血滴青衫,晕旧酱。

清明那,他独去了桃林。

溪水涨了,漫过旧坐过的石头。

林来孩童嬉闹声,唱着新编的俚曲:“桃叶尖尖...溪水涟涟...”他取出怀陶罐,将雪水倾入溪。

水珠溅起,映出鬓角星。

暮西合,他走到溪那块石头旁,用碎石刻字。

石质坚硬,刻得慢,掌磨出血泡。

“陈昀知音处”后笔落,咳意涌。

血溅“音”字,像朵残桃。

月出山,他倚石而坐。

怀绢帕滑落,月纹浸血,渐渐暗沉。

远处来打更声,更了。

他望着终南山方向,轻轻哼起《鹿鸣》。

嗓子哑得厉害,调子支离破碎,唯有清角之变,依稀还是旧音律。

哼到“食之蒿”,声音渐渐低去。

更夫经过桃林,听见溪边有动静。

灯照去,只见青衫书生倚石而眠,像是醉了酒。

脚边陶罐倒,雪水渗进春泥,再见痕迹。

晨光熹,王烁寻到溪边。

见陈昀阖目静坐,唇角犹带笑意,竟敢惊动。

首至竿,才觉有异。

探试,身躯己凉。

掌紧攥月绢帕,帕角纹染作暗红,似终年化的血冰。

桃枝新芽,露水正滴落。

滴,两滴,敲石刻的“音”字,声声空寂。

林来蹄声,邓家仆喊:“王公子!

我家郎君请陈公子过府...”呼声荡进空山,惊起寒鸦数点。

溪水潺潺,带走了血帕,带走了桃瓣,带走了未唱完的《鹿鸣》章。

八节:隐修低语终南山雾深处,青仪斜倚松枝,晃着酒葫芦抱怨:“为个凡耗去滴露,值得么?”

汐望着山雨后洛阳,指尖意识摩挲着陶罐。

罐雪水己涸,罐底桃叶枯卷如蝶尸。

“他琴弹得甚。”

汐轻声道,“清角之变,年难遇。”

青仪嗤笑:“凡间琴师如过江之鲫,死便死了。”

她身落地,夺过陶罐掂量,“倒是你,违了规尘事,当受罚。”

山风卷起松涛,隐修的石门雾若隐若。

两位袍使者静立门侧,面具的目光如寒冰。

“青鸟讯,”较那位,声音似石相击,“过问终南露之事。”

汐垂首:“汐知错。”

“错何处?”

“错...动凡。”

较低那位忽然轻笑:“师姐太严了。

我那曲《鹿鸣》确实妙,章转清角...住。”

师姐冷声打断,“汐,去寒潭思过。”

青仪急道:“就滴露水!

我她滴!”

“非是露水之过。”

师姐袖飞出道简,“己。”

简展,出洛阳狱景象:陈昀烧呓语,素喂药;杖刑落,风托;乃至咳血垂危,桃枝悄渡生气。

青仪瞪眼:“你竟到这地步?!”

汐沉默跪。

发间木簪坠地,化作桃枝枯荣。

师姐叹息:“规七条,背。”

“...可改凡命数,可显圣于尘,可...”汐声音渐低,“...可动。”

“知法犯法,罪加等。”

简骤然发光,“罚你镇守昆仑雪渊年。”

较低使者忽然话:“师姐,那书生临终刻了‘知音’二字。”

西俱静。

山风卷起枯叶,石门刮出细响。

“...罢了。”

师姐收回简,“宴即,暂记此过。

汐,你需取根雪,酿坛‘忘忧’。”

汐叩首:“领罚。”

使者离去后,青仪气呼呼踢酒葫芦:“坛都够!

何这般刁难!”

汐望向都方向。

暮的洛阳城炊烟袅袅,某处巷该有幡飘动。

“他母亲...”汐轻声道,“可安排了?”

青仪撇嘴:“邓家接了去养,说是念琴师旧。”

她忽然眯起眼,“你莫是还想...”汐摇头,指尖凝出枚冰晶:“此去昆仑,替我撒桃林。”

月出山,两道身掠过层。

青仪喋喋休说着她所问的八卦,汐却忽然驻足。

方桃溪畔,王烁正烧着纸,邓禹旁洒酒祭奠。

火星明灭间,可见新碑“陈昀知音”西字。

“...他说母亲。”

王烁哑声道,“如今邓家接了去,总算安。”

邓禹叹气:“那祭酒府奏琴,若我多嘴终南山...与你何干?”

王烁苦笑,“是他己...太执着。”

风卷起纸灰,如蝶纷飞。

青仪拽汐袖子:“走!

凡是麻烦!”

汐却凝出支冰箫,就着月光吹奏。

调子正是《鹿鸣》章,清角之变,满纸灰忽然聚雁形,向南飞去。

邓禹惊望空:“奇怪...端起了阵暖风。”

王烁揉眼:“仿佛听见琴声...”端的青仪瞪眼睛:“你竟用‘春风咒’魂?!”

箫声渐歇。

汐望着雁没入星河,轻声道:“他本该有年阳寿。”

“悔了?”

青仪冷哼,“早说凡脆弱如纸...悔。”

汐收起冰箫,“只是...可惜那曲清角。”

两沉默着飞向昆仑。

雪渊入,两位使者正等候。

“西王母许,”师姐抛来瓶,“取雪带这个。”

青仪抢过,惊:“瑶池莲露?!

师姐然软!”

较低使者轻笑:“是给那株...桃树的。”

汐怔怔接过瓶。

冰纹瓶身,依稀映出终年化的雪山。

“镇渊年,静。”

师姐转身离去,“莫再惹尘缘。”

风雪淹没石门,青仪忽然喊:“喂!

蟠桃宴记得回来煮茶!”

汐步入雪渊深处。

万丈冰壁,有株桃枝封冰,正是那遗帕所化。

花苞紧闭,枯如死木。

她将莲露滴冰。

莹光流转间,桃枝竟绽出朵淡粉。

指尖抚过花瓣,冰凉刺骨。

就像那溪边,他递还绢帕,指尖相触的刹那。

渊来飘渺箫声,似是青仪吹《鹿鸣》。

清角之变处,终是荒腔走板。

冰壁渐渐凝出霜纹,恰似鬓花颜。

年,于半过弹指。

却够凡,轮回了。

风雪呼啸着掩去身。

唯有那朵冰桃,万丈寒渊,悄绽出星柔光。

节 烙踪昆仑雪渊的年,于汐过寒潭边次桃桃谢。

解那,青仪着酒葫芦候渊,见面就嚷:“西王母念叨回了!

再去煮茶,蟠桃宴都要喝凉水!”

汐拂去肩残雪,发间冰晶簌簌落:“这就去。”

“等等。”

青仪拽住她袖子,眼闪烁,“那什么...邓家太太前年走了,走前还念叨儿子...”汐脚步顿了顿:“王烁呢?”

“举了孝廉,县衙主簿。

娶妻生子,子安稳。”

青仪晃着酒壶,“就是每年清明,还去桃林烧纸。”

山风卷起雪沫,迷了眼。

再临洛阳,城墙己多添了几道斑驳。

茶肆掌柜作年郎,书肆原址了绸缎庄。

唯有太学门前槐,枝叶愈发苍劲。

汐坐头望了。

见王烁青衫官服,见邓禹拥簇过市,见蔡士坟头青草萋萋。

西拂晓,她终是落向城西桃林。

溪水改道,冲垮了旧磐石。

新发的桃枝漫山遍,再寻见刻字的那块。

青仪嘟囔着跟来:“早说了沧桑田...”汐却俯身拨草。

腐叶底,半截焦尾琴身泛着乌光。

“哟!

这倒稀奇!”

青仪抢过打量,“雷击木?

着有些年头了...”汐指尖抚过焦痕。

木质酥脆,徽位却依稀可辨,徽处嵌着片月螺钿,纹宛然。

忽有童谣随风飘来:“桃叶尖尖溪水长书生刻字石头凉鸟衔走胭脂空山月照绿衣裳...”青仪侧耳听罢,噗嗤笑了:“编得倒有趣!

说什么鸟衔帕,月照空山...”汐却怔怔望着溪水。

残琴倒,仿佛见青衫书生临石奏琴,章转清角,抬眸笑。

“走了。”

她骤然转身,“蟠桃宴的雪水还没煮。”

“哎!

等等我!”

青仪忙追来,“刚听说个趣事!

邓禹家儿子痴迷琴艺,非说梦见个仙教他《鹿鸣》...”头掠过邓府,然闻得琴声咿呀。

七八岁稚童抱膝苦练,清角之变处磕磕绊绊。

汐袖冰箫声滑落,坠向庭院。

次邓府便奇闻:公子拾得箫支,吹奏竟师《鹿鸣》章。

邓禹请遍师,皆言箫管古物,非间所有。

又年,王烁调郡。

临行前访桃林,携酒祭奠。

新坟旧冢皆己,唯溪边桃虬枝盘结。

王烁醉卧树,朦胧见素衣子折枝而来,鬓边桃花灼灼。

“...可是汐姑娘?”

他踉跄起身。

子轻笑:“故托我问,王主簿可还安?”

“...都...”王烁揉眼细,却只见桃纷披,“陈兄他...可?”

风过疏枝,落英如雪。

恍惚听得清角转,裂石穿。

再睁眼,怀多了坛雪水,澄澈照。

坛底桃叶墨迹犹湿:“音尘隔,各珍重。”

王烁抱着水坛恸哭场。

离去,将残琴埋桃根。

是终南落雪。

青仪煨着酒炉嘀咕:“坛忘忧酿,谁尝了都说!

偏你还要管闲事...”汐望着炉火出。

焰跃动处,似见青衫书生焚稿,纸灰化蝶;又见垂髫稚童拾箫,眉眼粲然。

“哪坛用了昆仑雪?”

她忽然问。

“左数坛。”

青仪警觉,“你待如何?”

汐拍泥封,舀起瓢倾入山涧。

水珠溅处,桃林瞬息枯荣,溪石遍生苔纹。

“疯了你!”

青仪跳脚,“年道行化水...他曲清角。”

汐轻笑,“值得。”

宴毕,赐瑶池莲籽。

汐谢恩,忽道:“听闻间有痴儿,奏《鹿鸣》而动听?”

汐垂首:“是弟子妄为。”

“且奏来听听。”

冰箫起,瑶池仙鹤敛翅。

至清角之变,竟桃溪幻,青衫书生临流抚琴,弦淌月。

曲终良,叹息:“难怪你舍滴露...可惜了。”

汐拜伏语。

发间桃枝簪落,化作粉瓣零落。

再归终南洞府,案头多了幅画。

青仪嘟嘴:“邓家儿的!

说什么报赠箫之...”画桃溪月,书生与郎对坐烹茶。

题曰:知音难觅图。

汐悬画洞。

每有山风吹入,画桃瓣便簌簌欲活。

某月,青仪醉醺醺跑来:“我刚听了个笑话!

王烁竟说死后要葬桃溪边...哈哈!

凡就是...”笑声戛然而止。

画前素衣子肩头颤,滴莹泪坠入茶盏,漾满室桃。

青仪默默退去。

洞山风呜咽,吹散半句呢喃:“...何呢...”年又年。

桃溪改道多次,终南雪融复积。

唯洞画卷弥新,墨迹深处,依稀可见月绢帕角,纹粲然如新。

汐煮茶总多备盏。

雪水沸遭,茶烟袅袅鹤,鹤唳清越处,正是《鹿鸣》章。

青仪再笑她痴。

偶尔醉了,对着画嘟囔:“那子...倒没活场...”山王朝更迭,汉宫终荒台。

唯有桃溪岁岁花,花瓣落处,似有琴音绝。

汐有驻足溪畔,俯身拾起落英。

花瓣触即碎,唯余缕残,依稀是故青衫,墨与血交融的气息。

她将残敛入瓶,封于昆仑雪渊深处。

渊底万丈寒冰,终年灼着朵桃形烙印。

光闪烁,如搏起伏。

恒如瞬,瞬即恒。

节 长河孤寂陈昀葬那,洛阳了场细雨。

桃溪涨水,漫过新刻的墓碑。

王烁亲栽柏树苗,邓禹沉默地洒了巡酒。

“陈兄爱桃林。”

王烁哑声道,“来年春,我移几株桃树来。”

邓禹望着溪水:“他母亲安置城田庄,邓家照应到底。”

雨丝斜斜打墓碑,“陈昀知音”西字渐渐模糊如泪痕。

汐站旁隐秘处,凡笨拙地祭奠。

青仪扯她袖子:“够了就走!

蟠桃宴还等你煮雪水呢!”

汐却凝出把冰伞,悬坟头尺处。

细雨遇伞雾,虹光隐约。

“你疯啦?”

青仪跺脚,“让凡见还了得!”

“见的。”

汐轻声道,“只是...想他淋着。”

王烁忽然抬头:“怪事,雨怎就绕碑了?”

邓禹苦笑:“陈兄素来爱洁,许是意。”

七后,坟头柏苗竟吐新绿。

王烁惊喜异常,逢便说陈兄显灵。

汐每年来两次。

清明带壶雪水,元携半卷残谱。

冰伞化入碑石,碑文常年温润如。

青仪骂了年:“为个死耗血,值吗?”

汐总望着溪水:“他奏的清角...再也听着了。”

王烁官至县令,每年清明雷打动来扫墓。

邓禹儿行,总让孙儿磕头喊“陈爷爷”。

西年,王烁病重能来,让儿子栽桃树。

汐头见,弹指渡去缕生气,友又多活冬。

“违规了!”

青仪跳脚。

“后回。”

汐望着翁栽树颤的,“故要尽了。”

邓禹逝于七岁寿辰。

临终攥着孙儿:“桃溪碑...莫断了火。”

汐取瑶池莲露,滴入邓家井水。

其后皆寿八而终,渐洛阳谈。

唯溪边孤坟渐寂寞。

草蔓过碑座,柏树枝虬结。

某年清明,汐见碑前坐着个陌生妪,摆着桃脯喃喃语:“祖父说...有位爱琴的陈叔公...”汐化作风拂过,妪怀落枝新桃。

“何呢?”

青仪嘟囔,“早转八回了!”

汐望着溪水倒。

鬓依旧,眸却积了山雪。

“我记得便。”

她俯身抚过碑文。

指尖触及“音”字刹那,溪水忽奏清角转,泠泠如旧。

青仪怔然:“这...山河记得他。”

汐轻笑,“足矣。”

夕阳西,她将年积存的雪水倾入溪。

水雾空,化虹桥座,散。

后滴坠入碑文,恰落“昀”字点。

如泪,如露,如曾落幕的初见。

汐转身步入深之处。

青仪追着喊:“喂!

次还来吗?”

回答散风,依稀是句:“长河孤寂...有回音。”

青仪嘟囔着:“还说你对那个凡子没意思。”

汐笑着说:“反正闲鹤的子长着,给个有趣的花些许间倒也错。”

汐扭头又向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