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四季

第1章 春至·梨院落

山间四季 榆焕焕 2026-01-18 03:56:17 现代言情
松雾镇的春,是被鸟鸣寸寸唤醒的。

晨光尚未透彻,山间那的、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薄雾还缠绵地拥抱着镇的黛瓦与街巷。

几声清脆的、带着试探意味的鸟啼率先划破寂静,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麻雀的啁啾,乌鸫婉转多变的鸣唱,交织片生机盎然的章。

沈墨便是这片章醒来的。

他睁眼,先是望着花板那根经历岁月、木质纹理清晰可见的梁愣了几秒,然后才掀身那柔软轻薄的蚕丝被,赤脚走到窗前。

“吱呀”声,旧的木窗被推,带着凉意与潮润水汽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让他残余的后点睡意彻底消散。

他的目光越过家低矮的木栅栏,落对面那栋同样由屋改而的房子,更确切地说,是落院那棵恣意盛的梨树。

那是棵有些年头的梨树,枝干遒劲,此刻却披着身素,繁花累累,几乎要将整个枝头压弯。

几只知名的山雀正花叶间跳跃嬉戏,蹬落花瓣如雪,簌簌飘落,树那方青石板铺了浅浅层。

沈墨皱了皱眉,是因为被吵醒,而是觉得那几只鸟实有些闹。

他清了清嗓子,朝着对面那扇同样紧闭的窗户了音量:“李望舒!

你家这梨树被那群土匪踩塌了!”

声音清冽的空气得格清晰。

对面二楼那扇刷着深蓝漆料的窗户应声而。

李望舒出窗,身是质地良的深灰丝睡衣,领松垮地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

他显然刚醒,梳理得丝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地翘着,被他随意用耙了几,睡眼惺忪带着点被打扰的耐。

“沈设计师,”他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作为个隐居山村、追求恬淡生活的艺术家,你能能有点融入境的觉?

清早的,气这么足,吓跑我的鸟你?”

沈墨举了举那个暖的、杯壁颇厚的陶瓷杯,面是刚刚煮、正氤氲着热气的咖啡。

“恬淡的己经煮咖啡了,”他语气淡,“过来喝?”

窗的李望舒眯着眼,似乎权衡了咖啡的诱惑与被窝的挽留,终妥协:“钟。”

窗户又被轻轻关。

沈墨转身离窗边,唇角几可察地弯了。

这是他们松雾镇度的个春。

二岁的沈墨,曾是设计圈有名气的室设计师。

他的工作室接过端民宿和宅项目,拿过有量的奖项,也曾各种光鲜的场合周旋。

两年前,场来得凶猛、去得缓慢的病,像只有力的,行按了他生活的暂停键。

病愈后,他着脑堆积如山的方案、程表密密麻麻的议,忽然感到种从骨髓透出的疲惫。

他卖掉了城的工作室和公寓,带着算薄的身家,几乎有些仓地逃离了那个他曾奋力打拼的都市圈。

几经寻觅,他找到了这个距离城市两程,藏于山坳之的松雾镇。

镇子很,条主街,几家店铺,来户家,年轻多出务工,留的多是和孩子,光这流淌得格缓慢。

他了这栋位置稍偏、靠近山脚的旧屋,亲画图设计,花了近半年间,将它改如今的模样。

楼是阔的式厨房和客厅,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将院子的绿意和光限度地引入室;二楼是卧室和他偶尔工作的书房兼工作室,保留了屋的木结构,只是加固新,添了化的舒适设施。

岁的李望舒,则拥有着另版本的“功生”。

名校融专业出身,行历练数年,积累厚的经验和脉后,断跳槽加入家颇具潜力的科技初创公司,为合伙之。

数年后公司被头收,他适抽身,实了许多梦寐以求的“财务由”。

他来松雾镇,初只是为了度个短暂的期,喘气,思考步该往哪去。

然后,他遇到了沈墨,以及沈墨对面那栋待售的屋。

彼的沈墨,刚搬来,身还带着病初愈的苍和都市英褪后的疏离,整沉默地忙于房屋的收尾工作。

李望舒则仍是那个习惯掌控局面的资,似悠闲地镇漫步,实则被的虚和确定感充斥着。

两次镇的集市擦肩而过,沈墨拎着刚的木工工具,李望舒则拿着机,试图寻找那弱到几乎可以忽略计的信号。

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太多火花,只是种对彼此身某种相似气息的模糊辨认。

李望舒鬼使差地了沈墨对面的房子,用的理由是“这风景错,适合休养”。

他没有请沈墨设计,而是己找了施工队,但装修过程,难就些细节隔着院子喊话询问。

从建筑材料的选择,到院子该种什么植物,来二去,便从陌生的邻居,了可以起饭、偶尔聊的朋友。

他们都很有默契地过多探听对方的过去,也谈论己曾经的“事业”。

这片同的宁静,那些头衔和就,似乎都了辈子关紧要的事。

沈墨回到楼式厨房的台前,继续准备简的早餐。

台面着本地陶艺家烧的米砂锅,面熬着质地粘稠的粥,旁边碟是他己腌的酱瓜,切了细,淋了几滴麻油。

咖啡机是李望舒某次从城带回来的,牌子很端,作却简,沈墨很便习惯了它的存。

钟后,李望舒准推沈墨家的院门。

他了身麻质的浅衬衫和休闲长裤,头发梳理整齐,恢复了那副从容矜贵的模样,只有眼底还残余着丝没睡饱的慵懒。

“今集市应该有新鲜的春笋,”沈墨将杯冲咖啡推到他面前,咖啡的气醇厚而有层次,“王婶昨遇着我了句。

过早饭去?”

李望舒台旁的脚凳坐,先抿了咖啡,感受着那股温热液滑过喉咙带来的慰藉,然后才点点头:“我地那几垄菜也能收了,晚个汤春笋?

正有你河钓的那些杂鱼晒的鱼干,可以鲜。”

“正,还有周腌的咸鸭蛋,到候可以切个配粥。”

沈墨说着,将两碗粥和酱菜端旁边的餐桌。

早餐安静而迅速。

饭后,两沿着屋前那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慢慢向镇走去。

路两旁的桃树和李树都满了花,粉片,热闹非凡。

早起的镇民骑着叮当作响的行经过,稔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沈师,李师,赶集啊?”

杂货店的杜坐店门的扎,灵巧地编着竹篮,脚边堆着削的竹篾。

“杜叔,您这艺是越来越了,”李望舒蹲身,饶有兴致地着杜指飞,只巧致的篮子的雏形渐渐显,“能教我吗?

着挺有意思。”

杜抬起头,古铜的脸绽朴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样舒展:“你们这些文化也学这个?

这玩意儿费哩!

过有空就来,我这儿都编,没啥秘诀,就是个。”

“那说定了,我改带着茶来拜师。”

李望舒笑道。

集市设镇的广场,规模,但春季的鲜琳琅满目。

带着泥土芬芳的春笋、得能掐出水的菜、活蹦跳的河虾、农家的豆腐和豆干……空气弥漫着蔬菜青涩的气息和间烟火的暖意。

沈墨个相的菜农摊位前蹲,仔细地挑拣着还带着潮湿泥土的春笋,专选那些个头、笋壳紧裹、根部掐着能出水的笋。

李望舒则溜达到了另位头发花的农妇——王婶的摊位前。

“王婶,这韭菜水灵,就是头茬的。”

他拿起捆根部还带着湿泥的韭菜。

“李师眼力!”

王婶笑呵呵地说,露出缺了颗的门牙,“今早没亮就割的,鲜着呢!

哦,对了,你次问的菜,我回家找了找,给你留了包。”

她说着,从摊位面拿出个用旧报纸包的纸包。

“太感谢了,王婶,”李望舒接过,地进随身带的布包,“我正想着院角那块地空着,再种点菜,沈墨菜总爱用。”

“种的候啊,把搓再撒,出苗……”回程,两都满了——沈墨拎着袋春笋和块豆腐,李望舒则着捆韭菜和篮王婶硬塞过来的新鲜草菇,还有那包珍贵的菜。

“韭菜盒子怎么样?”

沈墨盘算着,“用烫面皮,煎得脆脆的,再配个豆腐菌菇汤。”

“再过。”

李望舒积响应,“我帮你和面。”

后阳光变得明亮而温暖,透过的窗户,沈墨工作室的原木地板斑驳的光。

他坐宽的工作台前,对着脑屏幕修改个远方民宿项目的设计图。

客户是他以前的,知道他这“隐居”,依然慕名找来,出的价格颇为厚。

沈墨接得多,年只两个正感兴趣的项目,节奏完由己掌控。

对面的李望舒,则戴着顶宽檐草帽,他那方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园忙碌着。

除草,浇水,间苗,又将那包菜仔细地撒松的土。

他的动作算练,却足够认专注。

融界的跌宕起伏、谈判桌的唇枪舌剑,似乎都这片充满生命力的泥土得到了洗涤与沉淀。

两点多,辆与镇古朴气质格格入的豪SUV缓缓驶入镇子,停了村委门的空地。

来几个穿着休闲但得出价格菲的,围着村委指指点点。

“听说有台要来咱们镇拍节目,”傍晚,杜来给李望舒初学编篮子的材料和工具了句,“说是拍什么……春的景,还有咱们镇的生活。”

李望舒和沈墨对眼,都没太意。

松雾镇并非与隔绝,偶尔也有院的学生来写生,或者些驾游的游客误入此地。

短暂的喧嚣过后,镇总恢复它固有的宁静节奏。

个台的节目,想来也掀起太风浪。

然而,周后,当几辆贴着《乡间七》节目组标志的队,浩浩荡荡地再次进松雾镇,随之而来的还有群扛着长枪短炮的工作员和几位光鲜亮丽的明星嘉宾,他们才发,事似乎没那么简。

“《乡间七》?”

李望舒着机搜索引擎跳出来的节目信息,有些意地挑眉,“居然是当火的慢艺?

收率常居榜首。”

沈墨正厨房准备晚餐——煎早到的河鱼,清炒从山坡采来的菜,还有锅笋干火腿汤。

他头也抬,语气淡:“管他什么艺,别挡着我去河边钓鱼就行。

明我想去试试水,春了,鱼应该始活动了。”

李望舒把机到边,拿起根瓜咬了,清脆作响:“但愿吧。

我那几个明星粉丝,希望他们的粉丝能保持理智,别把咱们这儿当打卡圣地。”

然而二早,节目组的导演和片就亲敲响了沈墨家的院门。

原因他,沈墨和李望舒这两栋相对而立、被梨花和绿植绕、既保留了统韵味又兼具舒适感的房子,以及他们打理、充满生活气息的院落,实是太符合节目“发乡村之,验宁静生活”的定位了。

“您,沈师是吧?

我们是《乡间七》节目组的,仰您设计界的名,”导演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易察觉的恭维,“我们想镇取些景,知能否借用您家院子拍摄几个镜头?

主要是拍我们的嘉宾向这位杜师学习编织竹篮的场景,绝对进入您的室空间,也尽量响您的正常生活。”

沈墨着己经呵呵地院子摆编织阵势的杜,又了导演身后那几个奇张望、容貌出众的年轻,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杜显然很期待这次“露脸”的机。

“尽量安静点,拍摄间要太长。”

他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澜。

“定定!

太感谢了!”

导演连声道谢。

于是,沈墨家和李望舒家之间这片原本密的空间,暂变了节目的拍摄地之。

当正炙可热的演技派生周辰,和以创作才著称的新生歌林源,了杜的“编学徒”,每部间都坐院子的梨树,跟着杜学习统的竹编艺。

而沈墨和李望舒这两栋屋,以及他们偶尔出入的身,则了镜头完的背景画——梨花院落,青瓦墙,炊烟袅袅,构了幅宁静悠远、令向往的山居图景。

拍摄进行到,段休息间隙,周辰趁着补妆的空档,奇地踱步到沈墨工作室那扇敞的窗户。

工作室部没有经过刻意布置,靠墙的木架陈列着各种建筑模型、木工工具以及沈墨收集来的奇石、枯枝,似随意,却格和谐的感。

“沈师,这些都是您的吗?”

周辰着个巧的榫卯结构木亭模型,眼流露出毫掩饰的赞叹。

沈墨正用铅笔速写本勾勒着条溪流的轮廓,闻声抬起头,对年轻诚而奇的目光,淡淡地“嗯”了声。

“太致了,这种艺和感……”周辰由衷地说,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意思,但还是道,“我近刚城郊了处院子,正想改,知……能否有请您帮忙设计?”

沈墨铅笔,礼貌却疏离地摇了摇头:“抱歉,我的排期己经到半年后了,而且接急。

你可以找找其他优秀的设计师。”

这幕被远处眼尖的粉丝用长焦镜头捕捉来,发到了。

很,便有广的友扒出了沈墨曾是城备受追捧、拿过际奖项的设计师身份。

紧接着,李望舒那更为低调但也更为惊的履历也被曝光——多家新兴科技公司和知名品牌的幕后资,其资版图及多个领域。

“完了,”当晚,李望舒端着饭碗,坐沈墨家的餐桌旁,着络始发酵的讨论,难得地叹了气,“我就知道。

咱们的宁静子,怕是要到头了。”

沈墨给他夹了筷子鲜的清蒸鱼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热度而己,就像这山的雾,着浓,出来就散了。

饭。”

窗,节目组架设的灯光将院子照得亮如昼,拍摄还继续。

而屋,暖的灯光,只有碗筷轻的碰撞声和食物的气。

春的晚,尚带着丝凉意,却似乎被这室暖意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