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五，下午四时十七分。，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木纹上铺开一道晃眼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浮沉。，下巴搁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写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墨点。烦。函数图像扭曲得像他此刻的心情。。。。先入眼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将几本书轻轻放在桌面上。书的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然后是一截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腕清瘦，皮肤在光下白得有些透明。。，最上面的扣子严谨地系着。下颌线干净清晰，鼻梁很高，嘴唇的轮廓有些薄。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是个生面孔。至少，江檀敖不记得在学校里见过这么……扎眼的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眼。

目光撞上的瞬间，江檀敖呼吸滞了滞。

是双很特别的眼睛。颜色是偏深的棕，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看人时，有种专注的柔和，仿佛自带安抚人心的魔力。

江檀敖慌忙垂下眼，假装继续研究自已的卷子。心跳却莫名其妙快了两拍，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安静只持续了几分钟。

那道该死的数学题依旧像团乱麻。江檀敖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般，用笔帽那头轻轻戳了戳对面那本书的封面。

“喂。”

声音压得很低，带点不自觉的软，像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对面的人再次抬头，眼神带着询问。

江檀敖把卷子推过去一点点，指尖点着最后那道题，声音更小了，几乎含在喉咙里：“这个……你会吗？”

问完他就有点后悔。太突兀了。对方要是拒绝，或者根本不理他，那就尴尬了。

晏耀玉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戳了好些墨点的草稿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将卷子接了过去。

“我看看。”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清朗一些，不高，语速平缓。

江檀敖悄悄松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晏耀玉拿起自已的笔——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杆干净没有任何牙印或划痕。他在草稿纸空白的角落开始书写。

“这里，先把f(x)的表达式拆开。”他的笔尖流畅地移动，字迹出乎意料地漂亮，工整却不板正，“看到这个结构了吗？可以尝试用三角换元。”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讲解，步骤清晰，逻辑严密。讲到关键处，他会稍作停顿，抬眼看江檀敖一下，确认他是否跟上。

江檀敖起初还有些走神，目光偷偷从演算步骤飘到对方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真的很好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但很快，他就被解题思路吸引了。

“然后呢？”他忍不住追问，脑袋又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缩短了。江檀敖能更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清冽好闻。

“然后代入这个公式。”晏耀玉的笔尖在某个步骤上点了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江檀敖敏锐地发现，对方握着笔的指尖似乎微微收紧了些，耳廓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粉色。

是他靠得太近了吗？

江檀敖心里忽然冒出点恶作剧般的念头。他没有后退，反而更凑近一点，去看那一步的具**导，发梢几乎要碰到对方的手臂。

“这里……为什么是减号不是加号？”他故意问，抬起眼，直视着对方。

晏耀玉的讲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草稿纸移到江檀敖脸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细微光点。那片原本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廓蔓延开，染红了小半片脸颊和脖颈。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喉结轻轻滚动。

“因为……”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却还是坚持把公式推导完整，“你看这里，根据之前的换元，sin²θ+cos²θ=1，所以符号变了。”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但泛红的耳尖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弯起眼睛，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终于退回了安全距离。

“懂了。”他拖长了一点声音，拿回自已的卷子，“谢谢你啊，同学。怎么称呼？”

晏耀玉似乎还在平复那点突如其来的局促，闻言抬眼看他，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只是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晏耀玉。”他说，“高二一班。”

果然是一班的。火箭班里的尖子。

“江檀敖。七班。”江檀敖晃了晃手里的笔，“谢啦，晏同学。帮大忙了。”

晏耀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已的书。只是那页书，好半天都没翻过去。

江檀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连带着看那数学题都顺眼了许多。他埋下头，开始照着刚才的思路演算。

阳光缓缓移动，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桌面上拉长。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江檀敖算完最后一步，长吁一口气，抬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对面，晏耀玉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侧脸沉静。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江檀敖托着腮看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他自已带的，清清凉凉的那种。他剥开糖纸，把浅绿色的小方块放在掌心，再次伸手，轻轻碰了碰晏耀玉放在桌面的手背。

触感微凉。

晏耀玉像是被这轻微的触碰惊了一下，倏地抬起眼。

江檀敖摊开掌心，那颗薄荷糖静静躺着。他弯起眼睛笑，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细碎的光，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分享一个秘密：

“谢礼。”

晏耀玉看着那颗糖，又看看江檀敖笑得狡黠的脸。他的睫毛颤了颤，脸颊似乎又有点升温的趋势。停顿了两秒，他伸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糖。

指尖不经意擦过江檀敖温热的掌心。

很轻，很快。

像羽毛拂过。

两人却都像是被那细微的触感烫了一下。

晏耀玉迅速收回手，攥紧了那颗糖，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避开江檀敖的视线，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檀敖收回手，掌心那一点残留的微凉触感却挥之不去。他捻了捻指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窗外，蝉鸣不知疲倦。盛夏的尾巴，燥热未消。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发酵。

像那颗薄荷糖，清冽的甜意，丝丝缕缕，渗进空气里。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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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后来

某次约会（江檀敖单方面认定的）结束后。

江檀敖戳戳晏耀玉的手臂：“喂，老实交代，图书馆那次，是不是故意坐我对面的？”

晏耀玉正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闻言手指顿了顿，耳根慢慢红了。

“……不是。”

“那你讲题的时候，靠我那么近干嘛？”

“讲题需要。”

“哦——”江檀敖拖长声音，踮脚凑近他通红的耳朵，热气呵上去，“那……我碰你手的时候，你心跳是不是特别快？”

晏耀玉整个人僵了一下，连脖颈都漫上粉色。他飞快地瞥了江檀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羞窘和一点无处可藏的纵容。

抿了抿唇，他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轻得散在风里。

江檀敖顿时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一头扎进他怀里。

“晏耀玉，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晏耀玉僵硬地接住他，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轻轻落在他背上。下巴抵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他闭上眼，悄悄吸了口气。

满是阳光和江檀敖的味道。

是啊。怎么就这么……丢盔弃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