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守墓人:千年之约
,沈默带着嬴勾离开了医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沈默扶着他,穿过清晨的街道,走进老城区那些即将被拆迁的巷子里。,老到巷子里的墙上还留着清朝的砖,**的瓦。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巷子很深,走进去就像走进另一个时代。,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院子是老式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让他躺在炕上。“你就住这儿?”嬴勾环顾四周,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从《本草纲目》到《时间简史》,从《聊斋志异》到《物种起源》。“我住过很多地方。”沈默说,“这儿是我住得最久的。三十年了。三十年。”嬴勾重复了一遍,“对别人来说很长,对你来说很短。”
沈默没有回答。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进来。
嬴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那块玉佩。”嬴勾说,“你把它埋在哪儿了?”
沈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嬴勾说,“那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和我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我感觉它就在这儿,就在这附近。”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后面的山坡上。”他说,“加油站后面。我埋得很深。”
嬴勾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帮我一个忙。”他说,“带我去看看。”
加油站后面的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
沈默带着嬴勾走到山坡顶上,指着脚下的一块地说:“就在这儿。”
嬴勾低头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
“埋得深吗?”
“深。三米。”
嬴勾点点头。他在那块地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风景。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一千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问。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做那个仪式,那些人就不会死。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也许你早就死了,死在宋朝,葬在青石镇的某个地方。也许你现在是个鬼,也许你投胎转世了,成了另一个人。不管怎样,都比现在好。”
他看着沈默,眼神里有一丝歉意。
“是我害了你。”
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看了很久。
“你不欠我什么。”他说,“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东西。有好的,有坏的。我不知道值不值,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见到那些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阿月。”沈默说。
嬴勾愣住了。
沈默继续说:“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在那个村子里住三年。不会每天早晨看着她从面前经过。不会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转过头,看着嬴勾。
“你知道那三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活了这么久,唯一觉得自已像个人的三年。”
嬴勾看着他,很久很久。
“你恨我吗?”
“恨过。”沈默说,“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沈默说,“恨不能让他们活过来。恨不能让时间倒流。恨只会让我变得更不像人。”
嬴勾笑了,笑得很轻。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
他们坐在山坡上,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嬴勾说:“我想下去看看。”
沈默看着他。
“下去?下到哪儿?”
“地下。”嬴勾说,“我想亲眼看看那块玉佩。”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
“我知道。”嬴勾说,“但我想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沈默指着的那块地前面,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
“帮我挖。”他说。
沈默看着他,没有动。
“你确定?”
“确定。”
沈默站起来,走下山坡。过了一会儿,他扛着一把铁锹回来了。
他开始挖。
挖了很深,很深。挖到月亮升起来,挖到星星布满天空。
三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
沈默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那块青色的玉佩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把玉佩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泥土,递给嬴勾。
嬴勾接过玉佩,双手捧着,看着它,很久很久。
“你知道它为什么是青色的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阿青。”嬴勾说,“她喜欢青色。她总是穿着青色的衣服,撑着青色的伞。我让人做了这块玉佩,想送给她。但我没来得及。”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两千年了。”他说,“我终于把它拿回来了。”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更白了,白得像透明的一样。
沈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突然,嬴勾睁开眼睛,看着沈默,眼神里有一丝惊慌。
“有人来了。”他说。
沈默转头,看向山坡下面。
山坡下面的加油站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抬头看着他们。
距离很远,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沈默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正在看着嬴勾手里的那块玉佩。
“他是谁?”沈默问。
嬴勾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那个男人在加油站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车,开车走了。
沈默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我们得离开这儿。”他说。
嬴勾点点头,把玉佩递给沈默。
“你收着。”他说,“比放我这儿安全。”
沈默接过玉佩,把它塞进衣服里。
他们走下山坡,回到青石巷的院子里。
那天晚上,沈默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嬴勾的咳嗽声,想着那个加油站旁边的黑衣人,想着嬴勾说的那些话。
两千年了。阿青。阿月。
他突然想起阿月的脸。那个每天早晨从村口经过的女孩,那个对他笑了一笑的女孩。他想起她嫁人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穿着红色的嫁衣,被人抬着走过村口。他想起她生孩子那天,他站在院子外面,听着里面的哭声。他想起她老去的那几年,她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头发一天比一天白。
他想起她死的那天。
那天他站在村口的树下,看着送葬的队伍从村子里出来,抬着她的棺材,走向村后的坟山。队伍经过他面前的时候,风把棺材上的白布吹起来,露出一角。他看到了她的脸,闭着眼睛,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队伍走远,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后来他离开了那个村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一千年来,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离别,太多不该记住的东西。但他偏偏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笑,她的脸,她走路的样子。
也许嬴勾说得对。他们都是守墓人。他守着那些死去的人,嬴勾守着那些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而阿月,是他们共同守着的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