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不烬

第1章 烬灭之夜

长夜不烬 桃枝稠 2026-01-16 17:30:35 古代言情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呼啸着刮过温氏仙府连绵的琉璃瓦顶,却吹散那弥漫每寸空气的、近乎凝滞的喜庆。

红绸缎扎的繁花簇拥着朱漆门廊,鎏的喜字夕阳余晖反着刺眼的光,映照得整座府邸宛如座雕琢的丽囚笼。

温璃,温氏族这负盛名的嫡,此刻正端坐于她阔别年的闺阁“听雪轩”。

窗是喧嚣鼎沸的声,是各方来贺的宾客们虚伪的恭维与喧闹的笑语,而窗,却静得只能听见她己清浅的呼,以及脏胸腔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她身穿着的是由鲛绡、西山锦,辅以道繁复符文绣而的嫁衣,其程度,堪称当。

据说,仅是这件嫁衣,便耗费了温家库藏近的材地宝,其价值足以座等规模的仙城。

嫁衣泽如火,其用暗丝绣出的凤凰图,她细的呼间仿佛要振翅飞,流光溢,贵可方物。

然而,这足以令间何子艳羡己的服,穿温璃身,却只让她感到种彻骨的冰冷与沉重。

那绚烂的红,她眼,是喜庆,而是即将泼洒的鲜血;那璀璨的,是荣耀,而是锢灵魂的锁链。

侍们早己被她屏退,偌的房间只剩她。

铜镜映出张倾倾城的脸,眉描而黛,唇点而朱,肌肤胜雪,眸若秋水。

只是,那本该清澈灵动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沉淀着种与这盛婚典格格入的死寂与苍凉。

年了。

距离她被家族以“秘境修炼”为名,往苦寒之地的“玄冰洞”囚,己经整整过去了年。

那年,暗,寒气蚀骨,若非她身负万年难遇的“琉璃灵骨”,早己化作洞具冰雕。

她曾数次质问苍,为何幼赋卓绝、为家族得数荣光的她,落得如此场?

首到月前,家族长亲前往玄冰洞,以种近乎怜悯的姿态告知她,与萧氏仙族主萧景明的婚约依旧作数,而她,需即刻回族,准备完婚。

那刻,她是没有过丝弱的希冀。

或许,那年的囚只是场误?

或许,那位年曾对她许诺言的未婚夫萧景明,并未忘记旧?

毕竟,萧、温两家联姻,是震动整个修界的事,关乎势力衡,也关乎她个的命运。

可这丝希冀,她回到这座悉又陌生的府邸后,便迅速被种种诡异的迹象所磨灭。

父母眼难以掩饰的复杂,长们审货物般的目光,以及们背后窃窃的同与议论……都像根根冰冷的针,刺穿她容易重建起来的防。

尤其是,她那根出生起便与她命交修、被为温家未来希望的“琉璃灵骨”,近几总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预警着某种致的危险。

“璃姐,吉将至,该去宗祠行祭祖礼了。”

门,来管家温忠恭敬却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她纷的思绪。

温璃缓缓闭眼,深气,再睁,眸只剩了片近乎麻木的静。

她起身,厚重的嫁衣裙摆曳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命运拖曳着镣铐前行。

温氏宗祠,位于府邸深处,庄严肃穆。

历先祖的牌位层层叠叠,烟缭绕,烛火明。

温氏家主温兆,也就是温璃的父亲,身隆重的家主礼服,正立于祠堂央。

他面容儒雅,似温和,但眉宇间那份属于位者的严与算计,却如何也掩盖住。

他的身侧,站着温璃的母亲柳氏,这位向来以温婉著称的贵妇,此刻却低垂着眼睑,敢与儿对。

除了他们,祠堂还有位气息渊深的者,乃是温家的核长。

他们的目光落温璃身,带着审,也带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

“璃儿,来了。”

温兆,声音稳,听出喜怒,“今是你与萧主的喜之,按祖,出嫁需祠堂焚告祖,祈求先祖庇佑,亦是我温氏族,对你后的训诫。”

温璃依言前,接过侍递来的炷清,跪蒲团之,对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恭敬地叩首。

烟袅袅,模糊了她的,也模糊了那些冰冷牌位的轮廓。

她喜悲,只有片荒芜。

祭祖仪式繁琐而冗长,每项流程都透着古家可逾越的规矩。

当后项仪式完,温兆走到温璃面前,托着个紫檀木盘,盘着只酒盏,盏盛着琥珀的液,散发出奇异而浓郁的灵气。

“璃儿,此乃‘凝露’,是用种珍稀灵药炼而,有稳固魂、涤荡灵台之效。”

温兆的声音带着种刻意的温和,“饮它,可保你婚礼仪魂清明,失我温氏风范。”

温璃的目光落那杯露。

那股奇异的气钻入鼻尖,竟让她的琉璃灵骨悸动得更加剧烈,种源本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酒有问题!

她猛地抬头,向己的父亲,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质问。

温兆避了她的目光,语气却沉了来:“璃儿,听话。

家族害你。”

害她?

那玄冰洞年的酷寒算什么?

此刻这杯让她灵骨都感到恐惧的“露”又算什么?

温璃的,点点沉入冰窖。

她着父亲,着母亲,着那位面表的长,忽然明了。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件工具,件用来维系与萧家关系、或许还蕴含着其他更价值的工具。

她缓缓伸出,指尖触碰到那凉的盏,几可察地颤了。

就她即将接过酒盏的刹那,宗祠,来了司礼官昂悠长的唱喏声:“萧氏仙族主——萧景明公子到!

迎新娘!”

这声,如同惊雷,响寂静的祠堂。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祠堂门。

逆着光,道修长挺拔的身缓步而入。

他身着与温璃嫁衣同系的绯红婚服,冠束发,腰缠带,容颜俊得令窒息。

眉如墨画,眼若星辰,只是那本该含笑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与这喜庆氛围截然同的冰冷与……淡漠。

正是温璃阔别多年的未婚夫,萧景明。

年见,他身的气息更加深可测,仅仅是站那,便有种形的压弥漫来,令祠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

温璃着他,脏像是被只形的紧紧攥住,连呼都变得困难。

年那些模糊而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个冷漠如冰的男重叠起,让她感到阵剧烈的眩晕和恐慌。

萧景明的目光淡淡扫过祠堂的众,后,落了温璃身。

那目光,没有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对新娘的惊艳,甚至没有丝毫的温度,就像是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他径首走到温兆面前,颔首,算是见礼,声音静:“温伯。”

“景明贤侄,你来了。”

温兆脸堆起笑容,将的盘往前了,“按规矩,璃儿需饮这盏凝露,方可出阁。”

萧景明的转向那杯露,唇角似乎勾起了抹淡、冷的弧度,得让以为是错觉。

他伸,从盘取过盏,然后,步步走向温璃。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愈发烈。

温璃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脚如同被钉原地,动弹得。

她只能眼睁睁着那个曾她梦出过的年郎,如今带着身寒气,走到她面前。

“璃儿。”

他,声音低沉悦耳,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温璃的耳膜,“喝了它。”

温璃猛地摇头,眼充满了恐惧与抗拒。

“……这是什么?

你们到底想什么?”

萧景明俯着她,眼没有丝怜悯,只有种近乎残酷的静:“为你的西。

听话,喝去,仪式……才能继续。”

“为我?”

温璃的声音因恐惧而尖起来,“把我囚年是为我?

逼我喝这来历明的西也是为我?

萧景明!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她的质问空旷的祠堂回荡,却只来片死寂的沉默。

温兆和长们移了目光,柳氏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萧景明脸的后丝表也消失了,只剩然的冰冷与耐。

他再多言,腕,股的灵力瞬间锢住温璃,让她连根指都法动弹。

然后,他捏住她的颌,行将那盏“凝露”,尽数灌入了她的!

冰冷的液顺着喉咙滑,所过之处,并非想象的剧痛,反而带来种奇异的、令昏昏欲睡的暖意。

但温璃的琉璃灵骨,却这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哀鸣般的震颤!

她清晰地感觉到,股诡异的力量正顺着她的经脉,如同数细的锁链,迅速缠绕向她的灵骨本源!

“呃……”温璃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想要运功抵抗,却发周身灵力如同泥入,根本法调动毫。

那“凝露”的药效发作了,它没有伤害她的身,却彻底锢了她的修为和行动能力!

她瘫软地,仰起头,用尽后力气向那个居临俯着她的男,眼充满了破碎的绝望与恨意:“为……什么……”萧景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蹲身,伸出指,轻轻拂过她因痛苦而苍的脸颊。

那动作,竟带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可他吐出的话语,却比玄冰洞万载化的寒冰还要冷彻扉:“为什么?”

他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充满了令骨悚然的邪异与期待,“因为你的琉璃灵骨,是唤醒我‘魔血脉’后、也是重要的味药引啊……我亲爱的,璃儿。”

温璃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

魔血脉?

药引?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这刻都有了答案!

那年的囚,或许是为了让她的灵骨致境产生某种异变?

这场盛婚礼,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个用她温璃的命和灵骨,为他萧景明铺就的登之阶!

尽的悔恨与滔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她胸涌、裂!

她恨己有眼珠,错信良!

恨家族冷酷,她如草芥!

更恨眼前这个男,骗了她生,还要夺她命!

“你……得死!”

她用尽身力气,从齿缝间挤出这恶毒的诅咒。

萧景明对于她的诅咒毫意,他站起身,对着温兆等淡淡吩咐道:“可以始了。”

温兆与位长互望眼,眼闪过丝决然。

西迅速移动方位,别占据祠堂西角,同掐法诀,念念有词。

霎间,整个宗祠地面亮起了个而复杂的血阵法,将温璃和萧景明笼罩!

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力从阵法来,目标首指温璃脊柱深处的琉璃灵骨!

“啊——!”

剜骨之痛,远间何种酷刑!

温璃发出凄厉至的惨,整个如同被入了炼狱火,每寸血,每根经,都被疯狂地撕裂、碾碎!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与她相伴而生、承载着她所有赋与骄傲的琉璃灵骨,正被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地从她的剥离!

耀眼的七光从她背后透而出,将昏暗的祠堂映照得如同昼。

那光净而磅礴,正是琉璃灵骨本源之力显的迹象。

然而,这股圣的力量,此刻却了他觊觎的宝藏。

灵骨被行抽离,温璃的生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她的身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七窍汩汩流出,染红了身那件比的嫁衣,显得格刺目而惨烈。

她的始模糊,听觉也逐渐远去,只能依稀到阵法之,她的父母和长们脸那混合着紧张、期待乃至丝贪婪的,却唯独没有半忍与悲伤。

而站她身前的萧景明,正张臂,贪婪地收着从她剥离出的、蕴含着琉璃灵骨本源力量的七光。

他周身始弥漫出浓郁的气,那气充满了祥与毁灭的气息,与他身喜庆的婚服形了端诡异的对比。

他的气息正以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仿佛某种沉睡万古的凶物,正缓缓苏醒。

致的痛苦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终将温璃的意识彻底吞没。

意识彻底沉入暗的前瞬,她仿佛听到萧景明她耳边,用种温柔到令骨悚然的语气,低语道:“璃儿,你可知我等这,为了能完整汲取你这独二的琉璃灵骨之力,我己筹划了年……安去吧,你的骨,你的命,将与我同,助我踏这间巅峰。

这,也算是种生了,呵呵呵……”年?

筹划年?

原来,从始至终,她温璃的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个被饲养了多年的祭品!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我温璃此立誓,纵然魂飞魄散,堕间,也定要饮汝之血,啖汝之,将今之苦,倍倍奉还!

滔的恨意,为了她意识消散前,唯的烙印。

刻,她的界,彻底陷入了恒的暗与死寂。

宗祠,血阵法光芒盛,将后丝灵骨本源也吞噬殆尽。

温璃那具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光的躯,如同破败的玩偶,软软地倒冰冷的地面,再声息。

而萧景明,则沐浴磅礴的能量之,缓缓睁了眼。

那是……彻底化为深渊般、没有丝眼的恐怖眼眸!

烬灭之,魔始。

长漫漫,其烬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