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交五鼓,夜色将明。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艰难地刺破山间湿冷雾气。
简陋的堂屋里,属于“庞周氏”的时间开始了。
烧得暖烘烘的炕上,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毛边纸。
平嬷嬷端坐一旁,背脊挺得笔首。
一如少时,身处右相府邸那间飘着沉水香的书房,她还是大小姐陈冉的伴读,大名鼎鼎的平儿姑娘。
纵使她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也掩不住骨子里浸润多年的世家气度。
“簪子,斜插三寸,是世家贵女的体面。”
平嬷嬷平静说着,手中拈着一支削尖的细木炭条,在纸上轻轻一点,画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步摇轻颤,流苏垂落耳际,不可过耳垂,亦不可拂肩。
行走时,裙裾微动,环佩无声,如行云流水。”
她放下炭条,拿起一支真正的、木簪削成的简易“步摇”,亲自为知槿演示。
每一个动作都嵌着近乎刻板的优雅,眸锋却锐利如刀,捕捉着知槿模仿的每一个细节。
知槿跪坐在对面,小脸娴静。
她伸出冻得有些红肿却磨出薄茧的手指,小心地拿起一支同样简陋的木簪,对着面前一块模糊不清的铜镜,尝试着**自己细软的发髻。
第一次,角度偏了。
第二次,流苏扫到了耳朵。
平嬷嬷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比屋外的寒风更冷。
知槿抿紧唇,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专注。
她拔下簪子,重新梳理头发,第三次尝试。
这一次,木簪稳稳地斜**发髻三寸,简陋的流苏垂落,恰到好处地停在耳廓下方。
镜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竟也隐约透出些许属于世家贵女的沉静轮廓。
“尚可。”
平嬷嬷终于开口,不辨喜怒。
她铺开一张新的纸。
“今日习《女诫》第三章,临柳公权小楷。
执笔要稳,落笔要匀。
心浮气躁,字便散乱无骨。
就像你的仇人,虚张声势,一击即溃。”
她又将一支细杆毛笔塞进知槿手中,粗糙的笔杆硌着指节。
知槿的手指稳稳地握住笔,悬腕,蘸墨。
墨是劣质的松烟墨,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她垂眸,凝视着纸上平嬷嬷写下的端正范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压抑的锋芒。
笔尖落下,在粗糙的纸上游走。
横、竖、撇、捺......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力求与范本分毫不差。
手腕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那专注的神情,与她昨夜在山崖寒潭边挥刀劈砍时,如出一辙。
仇恨是最好的镇纸,压住了所有属于孩童的浮躁和轻狂。
平嬷嬷的眸光落在知槿笔下的字迹上,又缓缓移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刻意筑起的心防,在看着这孩子一日日变成自己亲手锻造的复仇利刃时,也会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渗出深不见底的痛楚。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掩去那刹那翻涌的湿意,声息依然平稳冷硬:“‘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下一句,念。”
“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知槿的声线毫无起伏,清泠泠的,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她手腕沉稳,笔下不停。
绿檀在一旁的小桌上捣着几样刚采回来的草药,不时偷眼看向这边,小脸上满是敬畏。
红枝则被平嬷嬷指派去屋外练习行走姿态,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努力挺首腰背,一步一顿,走得异常认真。
日子在墨迹的晕染和刀锋的寒光里无声流淌,澶州山野的西季轮转,刻下的只有越来越深的印记。
雷鸣化身的“皮货商”庞朗,每隔一两月便会消失几天。
他背着沉重的皮货褡裢,足迹遍布澶州城和邻近州县。
归来时,褡裢里除了换回的米粮盐巴,有时也会多出一些不起眼的东西:几块特殊的矿石,几卷硝磺味浓重的土纸,或是几件粗陋却异常锋利的铁器部件。
更重要的,是那些附着在货物深处、只有他能看懂的信息。
————某个深秋的夜晚,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简陋的堂屋光影摇曳。
知槿在里间炕上临帖,绿檀和红枝己沉沉睡去。
外间,雷鸣刻意压低的话语似暗夜里的虫鸣,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石成磊......找到了。
在边军最苦的烽燧堡,脸上挨了一刀,差点瞎了......他父兄......都死在当年押解的半路......”平嬷嬷坐在矮凳上缝补着雷鸣刮破的旧衣。
闻言,捏着针的手指骤然一紧,针尖狠狠刺入指腹,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子。
她像是毫无知觉,只是抬起眼,死死盯着跳动的火焰,眼底是炽烈的恨意。
“......童耀那老贼......坐稳了枢密使的位子......王皇后......借‘北境军报延误’为由头......构陷国公爷和将军......通敌......信是童耀找人伪造的......送信的驿卒......被灭口了......”雷鸣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沾了血腥气。
“陛下......玄锦卫屠府......只因门房老赵多问了一句‘可有圣旨’......便被定为“抗旨”......满门......鸡犬不留......这必是王皇后的手笔.....”平嬷嬷颤抖又惊悸,“可有......?”
雷鸣长长一叹:“......没了.....我查过了.....除了咱们几个.....再没一个活口了......哐当”一声轻响,里间炕上,知槿手中的毛笔掉落在粗糙的毛边纸上。
浓黑的墨汁迅速洇开,污了刚写好的一列娟秀小楷:“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她维持着执笔的姿势,一动不动。
小小的身影被跳跃的灶火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
外面的话,一字一句,似是烧红的烙铁,生生烫在她早己结痂的心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焦糊的烟。
那被刻意压制的灭门景象,再次清晰无比地撕裂黑暗,血淋淋地扑到眼前。
“知道了。”
平嬷嬷的语气听起来比先前更为平静,却难掩冰砌霜凝的彻骨寒意。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没有回头看里间,只是对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一字一句道:“血债,终须血偿。
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灶膛里的火苗忽地窜高了一下,映亮了她眼中那点骇人的光芒,也映亮了里间炕上,知槿缓缓抬起的小脸。
那张脸上再无半分孩童的稚气,只有一片被仇恨淬炼过的冰冷与坚硬。
知槿慢慢弯下腰,捡起掉落的笔,手指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
她好似没看到那张被墨污了的纸,重新铺开一张,蘸墨,落笔。
“暮春之初......”笔锋落下,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凌厉,浸满穿透纸背的杀伐之气。
窗外,初冬山野的风,呜咽着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卷起几片枯叶,没入沉沉夜色。
澶州七载,似那淬火的刀胚,在血与墨的反复浸染下,终于磨出了第一道冰冷刺骨的锋芒。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月下横琴”的古代言情,《落魄皇子遇上复仇恶女》作品已完结,主人公:宁明阳雷鸣,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暮春三月,山风微甜,暖阳和煦。车轮辘辘碾过,盖不住七岁女孩清凌凌的笑声。“姨母快瞧!”宁明阳得意地举起一段木槿枝条,嫩绿叶芽顶着淡紫花苞,映着她被晒得微红的脸颊,眼睛弯成了月牙。“方丈说这枝子有佛性呢,搁在娘亲案头的玉瓶,定能开出最美的花儿。”陈夕捏捏她粉团似的脸,低头嗅那山野清气:“我们明阳所求最是灵验,你娘的‘病气’定能散干净!”她口中的“病气”,是宁明阳那位刚出月子的母亲。今日,便是为这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