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山脚下的喧嚣与仙光，如同一个短暂而残酷的梦，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陈凡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来时怀揣着炽热的希望与憧憬，脚步轻快，仿佛能踏风而行；归时却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脚步沉重如灌铅，每一步都踏在无尽的失落与屈辱之上。
来时走了三天的路程，归时他浑浑噩噩，也走了三天。
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身体的疲惫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沉重。
他刻意避开了人烟稠密的城镇，专挑荒僻小径行走，仿佛身上那“不堪造就”的烙印会灼伤他人的目光。
仙门前的哄笑与嘲讽，执事弟子那冰冷淡漠的“退下吧”，如同梦魇，日夜在他脑海中回荡，啃噬着他仅剩的一点尊严。
身上的干粮早己吃尽，他就靠着野果、溪水，偶尔帮途经的小村落做点粗重零活，换一口冷饭勉强果腹。
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暗，映不出丝毫天空的颜色。
夏末的烈日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几分烦躁。
当他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远远望见陈家村那熟悉的、低矮的土坯房和袅袅炊烟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愧疚汹涌而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正在玩耍的孩童最先发现了他。
“快看！
是陈凡哥回来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眼尖，喊了一声。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陈凡哥！”
“凡哥哥回来了！”
他们纯真的小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喜悦，好奇地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仙人的风采。
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比离家时更加落魄的少年。
陈凡勉强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他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村里的大人。
正在田里劳作的父亲陈大山，听到喊声，扔下锄头，赤着脚就跑了过来。
母亲林氏也闻声从自家那小院里跌跌撞撞地奔出，手里还拿着正在摘菜的簸箕。
“凡娃子！
我的凡娃子！”
林氏看到儿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陈凡的胳膊，上下打量，“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怎么瘦成这样？
是不是路上吃了很多苦？”
父亲陈大山站在一旁，黝黑的脸膛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担忧。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包含了太多无法言喻的情感。
他看到儿子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灰败和身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尘土，心中己然明白了七八分，一股沉重叹息闷在了胸口。
“爹，娘……”陈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他避开了母亲关于“仙门”的追问，只含糊地说：“路上是有点远，没事，我挺好的。”
家，还是那个家。
低矮的土墙，茅草的屋顶，简陋的木桌木凳，一切都没有变。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几个粗面馍馍。
熟悉的烟火气包裹着他，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父母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最好的吃食都推到他面前。
饭桌上气氛压抑，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陈凡低着头，食不知味地吞咽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能感受到父母那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失望和更深切的担忧，这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夜里，他躺在自己那狭小房间的硬板床上，望着窗外疏冷的星光，久久无法入睡。
山村夜晚的寂静，反而将流云宗前的喧嚣无限放大，在他脑中轰鸣。
第二天，消息还是在小小的陈家村传开了。
毕竟，陈家娃子去参加升仙大会，是全村皆知的大事。
村民们淳朴，倒没有多少恶意，但惋惜的叹息、同情的目光，以及背后悄悄的议论，总是难免的。
“唉，听说没灵根啊……可惜了，老陈家就指望他出息呢……仙门哪是那么好进的……”这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着陈凡和他们的家人。
父母出门时，头似乎比以前垂得更低了些。
本以为日子就会在这压抑的平静和逐渐沉淀的绝望中慢慢熬过去。
然而，几天后，一场更大的屈辱，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这日晌午，烈日正当头。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蹄嘚嘚，还夹杂着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吱呀声。
这在平静的陈家村可是稀罕事。
很快，一辆还算体面的青篷马车，在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的簇拥下，停在了陈凡家那低矮的篱笆院外。
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腆着肚子、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正是镇上开杂货铺的王掌柜。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粉裙、涂着胭脂、眼神带着几分刻薄和倨傲的妇人，是他的妻子王氏。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与陈凡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水绿色的新裙子，模样还算周正，却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人。
这便是与陈凡自幼定下娃娃亲的王家女儿，王芸。
这一行人的到来，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
村民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猜测着王家的来意。
陈大山和林氏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也是一愣，连忙客气地要将人往屋里请。
王掌柜却站在院门口，掏出一块手绢，嫌弃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又掸了掸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王氏更是用眼角扫了一眼陈家简陋的屋舍和院子里散养的鸡鸭，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陈老哥，陈大嫂，不必麻烦了。”
王掌柜清了清嗓子，声音拿腔拿调，“今日我们过来，是有件要紧事，就在这儿说吧。”
陈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脸上还是保持着朴实的笑容：“他王叔，有啥事进屋说呗，外面太阳大。”
“不必了。”
王掌柜摆摆手，目光扫过闻声从屋里出来的陈凡，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听说……凡哥儿从流云宗回来了？”
“是，孩子刚回来没几天。”
林氏小声答道，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哦，”王掌柜拖长了语调，“那想必是……仙缘深厚，被仙师们留下深造了？”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连周围旁观的村民都听出来了。
陈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陈大山脸色沉了沉，但还是老实回答：“孩子没那个福分，回来了。”
“哼！
我就知道！”
一旁的王氏终于忍不住，尖着嗓子开口了，声音刺耳，“什么灵根仙缘，分明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白白浪费盘缠不说，还差点耽误我家芸儿！”
“你！”
陈大山气得脸色发青。
王掌柜假意拦了一下妻子，脸上却没什么歉意，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来：“陈老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当年咱们两家老人喝多了酒，玩笑似的定了娃娃亲。
如今时代不同了，孩子们也大了，各有各的前程。
我看这婚事，就此作罢吧。”
他顿了顿，将布包往前又递了递：“这里面是三两银子，算是我王家的一点补偿，也是给凡哥儿回来添件新衣裳。
毕竟，他如今这情况……呵呵，总不好再耽误我家芸儿找个好人家不是？”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陈家人脸上！
不仅悔婚，还用这区区三两银子来羞辱人！
仿佛他陈凡，他陈家，就只值这三两银子！
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看向王家的目光充满了鄙夷，看向陈家人的目光则充满了同情和愤怒。
“王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落井下石啊这是！”
“当初定亲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林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大山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把拍开王掌柜递过来的布包。
银子散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拿走你们的臭钱！”
陈大山怒吼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陈家是穷，但还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这婚，你们想悔就悔！
但我陈家不稀罕你这点施舍！”
王掌柜被吼得后退一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料到一向老实的陈大山会如此强硬。
王氏则跳着脚骂：“给脸不要脸！
你家儿子一个修仙无门的废物，还想攀扯我家芸儿？
做你的白日梦！
这婚我们悔定了！”
这时，一首低着头的王芸，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陈凡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挣扎，但最终化为一种决绝的冷漠，她小声却清晰地说：“爹，娘，我们走吧。
我……我不想嫁给他。”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某种东西。
陈凡一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像。
所有的嘲讽、鄙夷、父亲的怒吼、母亲的泪水、未婚妻那最终决绝的话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沉寂己久的眸子里，却猛地窜起一簇幽暗的火苗。
就在王家一行人悻悻然地准备转身离开，村民们议论纷纷之时，陈凡突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王掌柜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冰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森然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钱，捡起来，拿走。”
“婚约，今日我陈凡，亲自来断。”
他目光如刀，扫过王掌柜、王氏，最后落在王芸脸上。
“不是王家悔婚，是我陈凡，看不**王家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门风，看不**王芸心志不坚、目光短浅的品性！”
“从此以后，我陈凡与王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日若再见，形同陌路！”
说完，他不再看王家任何人那震惊、羞恼、难以置信的脸色，猛地转身，推开篱笆门，在父母和所有村民惊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向着村后那座荒僻的大山狂奔而去。
他需要逃离，逃离这一切的羞辱，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议论。
他需要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伤口，或者，让那腔几乎要爆裂的悲愤，彻底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