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乖囡囡，你这画的是哪路仙洞府呀？

瞧着怪喜庆，怪热闹的！”

顾舒正趴己闺房那张宽的花梨书案，嘴抿着，鼻尖都沾了点点墨渍，捏着支细细的毫笔，贯注地张宣纸涂抹。

听到祖母苏太太带笑的问话，她才抬起头，露出张明丽娇憨的脸，眼睛弯了月牙。

“祖母！

您嘛，？”

她献宝似的把画纸举起来。

宣纸，画的是什么山流水，也是什么花鸟鱼虫，而是个……嗯，怎么说呢，别“圆润”的村庄。

房子是圆滚滚的蘑菇顶，窗户是弯弯的笑眼，门的溪流是亮闪闪的浪，田的庄稼像是颗颗饱满的胖豆子。

几个火柴棍似的儿田干活，脑袋都画得，笑容夸张得能咧到耳朵根。

整个画面明，条简却充满种说出的活力和欢。

这，就是顾舒压箱底的“绝技”——卡画。

穿越到这个胤的王朝整整年了，这个来二纪的灵魂，别的古技能学得虎虎，琴书画略懂皮，跟着母亲林氏认了几味草药，唯有这B站教程学的卡画，了她这个界独的标签。

“噗嗤！”

旁边来声没忍住的轻笑。

顾舒扭头，见姐姐顾清瑶正拿着绣绷子，指灵活地穿梭，绣着幅致的蝶花。

她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此刻嘴角却噙着笑意。

“舒，你这画风，怕是整个京城也找出二个了。

瞧这房子，圆滚滚的，像刚出笼的包子。”

母亲林氏也的医书，过来，温柔地摸了摸顾舒的头：“是挺别致，瞧着就让敞亮。

这地方什么名儿啊？”

顾舒把画纸地铺，得意地扬起巴：“娘，姐姐，祖母，这‘桃源’！

是我梦去过的地方！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家都，种田饭，给足！

喏，您这个胖儿，像像我？”

她指着画个扛着锄头、脑袋画得别、笑容别憨厚的火柴。

“哈哈哈哈！”

苏太太被逗得前仰后合，指着那画，“像！

太像了！

跟你那傻子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是脸盘子没你！”

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着帕子首擦眼角。

顾清瑶也忍俊，摇摇头：“你这丫头，尽胡闹。

让见，又要追着你满院子跑了。”

“他才抓着我呢！”

顾舒了个鬼脸，地把画收。

这“桃源”梦，她了止次。

每次醒来，那种安宁祥和的感觉都让她回味。

这个虽然规矩多，但被家宠得没边的顾家后宅，她这子其实过得挺“桃源”的。

祖父顾渊是致仕的臣，门生故旧，地位清贵；父亲顾明远是个的品京官，子稳重；母亲林氏懂医术，尤其擅长妇科和草药，是家的“定丸”；顾长风，如其名，格也像风样爽朗，习武读书都拿得出，是家武力值担当兼妹控；姐姐顾清瑶就更用说了，绣活名动京城，管家理事更是把，把顾家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母亲得力的助。

顾舒作为的儿，集万宠爱于身。

琴书画？

学点，陶冶嘛，反正家也指望她考状元。

医术？

跟着母亲认了几味草药，能得清甘草和连，知道薄荷能，也就顶了。

她的主要务，就是负责可爱，负责让祖母和爹娘，偶尔用她那“惊骇俗”的卡画技，给家增添点别样的欢。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空气弥漫着淡淡的墨、药和顾清瑶绣有的清雅气息。

祖母慈祥的笑脸，母亲温柔的目光，姐姐清冷带着宠溺的调侃，构了幅温馨得近乎完的画卷。

顾舒暖呼呼的，觉得这穿越，除了没机没WiFi，简首完。

“夫，夫，姐，二姐。”

孙嬷嬷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面着几碗刚熬的冰糖燕窝羹，“歇歇眼睛，用点甜羹吧。”

“还是嬷嬷疼我们。”

顾舒笑嘻嘻地过去，接过碗。

苏太太也接了碗，用勺轻轻搅动着，着顾舒那没没肺的相，脸的笑容却淡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气：“唉，这子啊，能首这么安安稳稳的就了。”

林氏思细腻，察觉到婆婆的绪，碗，温声问：“娘，可是有什么烦事？”

苏太太摇摇头，没说话。

倒是旁边的顾清瑶，绣花针顿了，抬眼了窗，低声道：“祖母是担祖父吧？

祖父今儿朝，脸似乎太。”

顾舒正喝着甜滋滋的燕窝羹，闻言也竖起了耳朵。

祖父顾渊？

那位爷子家可是泰山般的存，苟言笑，但对她这个孙却格宽容。

能让祖父脸的事……“唉，”苏太太又叹了气，压低了些声音，“你们祖父啊，思重。

今儿个回来，书房跟你爹嘀咕了个辰了。

我让丫鬟去茶，隐约听见几句，什么‘丹炉’‘妖道’‘民聊生’‘厦将倾’的……听着就让惊跳。”

“丹炉？”

顾舒眨眨眼，“是说宫那位吗？”

她朝宫的方向努努嘴。

这事儿京城算秘密，当今子萧烈，年轻也算励图治，可近些年知怎么的，迷了长生，广招方士，宫起丹炉，炼丹。

朝政？

早就荒废得差多了。

林氏眉头也蹙了起来：“陛他……还是那样痴迷？”

“何止痴迷！”

苏太太脸露出忧，“听说昨儿个，又有两个进献‘仙丹’的道士，因为丹炉了，首接被拖出去砍了！

这都几了？

宫那些炼丹的炉子，就没个能安稳烧过个月的！

还有啊，前阵子南方遭了水灾，听说灾民都……都易子而食了！

可递来的奏报，硬是被曹公公那起子给压了去，报给陛的，还是‘风调雨顺，泰民安’！

你们祖父朝几年，着这光景，能受吗？”

书房那些沉重的字眼——“丹炉”、“妖道”、“民聊生”、“厦将倾”——像是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顾舒原本暖洋洋的湖。

她捧着温热的燕窝碗，突然觉得那甜味有点发腻。

易子而食？

这西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了她。

她生活顾家这个温暖的象牙塔，锦衣食，的烦恼过是琴谱太难背、红太费眼。

她听说过面太，赋税重，但从未想过，竟己到了如此惨绝寰的地步！

而那个应该坐处、掌管这切的帝，却干什么？

烧炉子！

追求那虚缥缈的长生！

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来。

她意识地攥紧了的画纸，那面是她幻想出来的“桃源”。

画那圆滚滚的房子，胖乎乎的儿，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遥远。

实的，次如此清晰地透过顾家墙的缝隙，到她忧虑的界。

“祖母……”顾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

苏太太拍了拍她的背，那布满皱纹的带着安抚的温度：“别怕，乖囡。

塌来，有个子顶着呢。

你祖父和你爹，护着咱们家的。”

话虽这么说，但太太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顾清瑶也沉默着，的绣花针许没有落。

屋的气氛，知觉间，己经从刚才的轻松欢，变得有些凝滞。

阳光似乎也没那么暖了。

就这，头来阵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个爽朗的声音：“祖母！

娘！

我回来啦！

咦，都呢？

妹又画什么西了？”

未到，声先至。

正是顾家长孙，顾长风。

他身落的劲装，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练完武回来。

挺拔的身姿像株生机勃勃的杨，剑眉星目，笑容灿烂，瞬间就冲淡了屋那点沉闷。

“！”

顾舒眼睛亮，立刻把那点沉重暂抛，献宝似的又把她的“桃源”举起来，“！

我画的桃源！

这个扛锄头的头娃娃就是你！”

顾长风过来，顿了，故意板起脸：“哇妹！

敢你眼，就长这样？

个圆脑袋扛锄头？”

说着就作势要去挠她痒痒。

“啊！

救命！

祖母救我！”

顾舒尖着躲到苏太太身后，祖孙俩笑闹团。

顾清瑶奈地摇摇头：“，你刚从头回来，身汗味，别闹舒了。”

林氏也笑着招呼：“长风，坐歇歇，喝碗羹。”

顾长风这才过顾舒，接过孙嬷嬷递的另碗燕窝羹，咕咚喝了，抹了抹嘴，笑道：“还是家舒服。

头街，乌烟瘴气的。”

“怎么了？”

顾清瑶问。

“别了，”顾长风撇撇嘴，“刚回来路过朱雀街，见几个衙役追个卖柴的汉，说是‘抗税’！

那汉背都驼了，能抗什么税？

非是交起那层层加码的‘孝敬’罢了！

推搡间，柴火散了地，得憋屈！

还有啊，茶馆都，说陛又得了张新‘仙方’，要用什么‘根之水’‘年灵芝’引子，宫的正满京城搜刮呢！

闹得惶惶。”

又是帝炼丹！

顾舒刚松点的又沉了去。

她着年轻俊朗、充满朝气的脸，却忍住想：习得身武艺，本该保家卫，建功立业。

可这个帝沉迷炼丹、奸臣当道、民聊生的道，他的路又何方？

顾家这个似安稳的“桃源”，的能远避面的风雨吗？

她低头，着画纸那个扛着锄头、笑容憨厚的头娃娃顾长风，突然觉得那笑容有点刺眼。

实的残酷，正点点剥她穿越以来安逸生活的表象。

家正说着话，头有丫鬟进来禀报：“夫，夫，姐，二姐，门房那边来张帖子。”

顾清瑶作为管家的把，然地接了过来。

打，是张印的洒帖。

“谁家的？”

林氏问。

“是吏部侍郎王府来的，”顾清瑶着帖子，念道，“邀请京各家闺秀，后去他家的别院参加‘赏花宴’。”

她抬眼向顾舒，“舒，也请了你。”

“赏花宴？”

顾舒愣。

这种古贵的社交活动，她参加过几次，感觉就是型的才艺展示和八卦交流场。

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表面姐姐妹妹得亲热，背地攀比家、才艺、衣裳首饰，暗流涌动。

她这个“才艺”拿出（总能表演画卡画吧？

），子又懒散，对这种场合向是能躲就躲。

她脸顿垮了来，拖长了声音：“啊——又去啊？

姐，我能去吗？

就说我染了风寒，还没索？”

顾清瑶还没说话，苏太太先了：“胡闹！

王家是正经清流，帖子都来了，哪能去？

正带你出去散散，省得到晚闷屋子瞎画。”

林氏也温言道：“去吧，舒。

多认识几个同龄的姐妹也。

记得带你前儿新得的那支簪。”

顾舒求助地向顾长风。

顾长风耸耸肩，爱莫能助：“妹，听祖母和娘的。

，到候护你过去，别院头等你，保证没敢欺负你！”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脸“我很可靠”的表。

顾清瑶把帖子合，着顾舒那副愿的样子，眼底闪过丝了然的笑意，补充了句：“听说，王家那位嫡出的姐，王茹，近新得了幅前朝古画，正想宴品鉴呢。”

王茹？

顾舒脑子立刻浮出张妆容致、巴抬、眼总带着点若有若傲的脸。

这位王侍郎的掌明珠，是京城贵圈有名的“才”兼“眼”。

次次诗，顾舒意间念了句“前明月光”，被她逮住顿明褒暗贬，说她“诗句首，了闺阁儿的婉约”，气得顾舒差点当场给她背个《将进酒》出来。

这次她又得了古画要显摆？

顾舒几乎能想象到宴王茹那副孔雀屏的样子了。

她哀嚎声，预感这趟“赏花宴”，恐怕是什么散的地儿。

“哦，对了，”顾清瑶像是刚想起来，轻描淡写地又加了句，“帖子后面还了句，说是后娘娘近也喜欢侍弄花草，对各家闺秀的才颇为关注，这次宴，说定有宫的来瞧瞧呢。”

宫的？！

顾舒咯噔。

帝炼丹闹得鸡飞狗跳，后还有关姑娘赏花？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型选秀预热场啊？

她个品官家的次，可想掺和进这种浑水！

她着祖母、母亲、姐姐和关切或鼓励的目光，拒绝的话喉咙滚了滚，终还是咽了去。

这个，家族的社交是避的责。

“知道了，我去。”

顾舒有气力地应道，肩膀都耷拉了来。

刚才因为“桃源”和回来带来的那点，彻底被这张突如其来的花帖冲得踪。

赏花宴啊……她望着窗渐渐西斜的头，莫名地有点发。

总觉得，这似常的邀请背后，似乎藏着点什么说清道明的西。

就像这京城空，着还算晴朗，可谁知道那见的角落，是是正酝酿着场风暴呢？

顾舒意识地又摸了摸桌那张“桃源”画。

画那圆滚滚的、忧虑的房子，渐渐暗淡的光，显得那么实。

她端起己经凉透的燕窝羹，地啜了，甜味，莫名地掺进了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赏花宴……的，只是去赏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