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元朝，熙七年，春。

京城，摄政王府。

府邸的喧嚣几乎要掀新漆的朱红檐角。

今是摄政王萧崇独子萧铭的周岁宴。

王府正殿“崇光殿”，灯火明，两旁挂着的新灯笼，亮如昼，喜庆至。

满堂勋贵宗亲、文武重臣言笑晏晏推杯盏间空气弥漫着名贵沉水、酒肴珍馐的馥郁气息，各种狡的气息当却涌动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犹如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殿那张紫檀木案，以及案后端坐的两位的身。

主位之，当今澜元朝的帝——萧衍，身着明常服，脸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

他起来过西许，眉宇间有几与弟弟萧崇相似的英挺，但面略显苍，眼深处藏着丝易察觉的倦怠与审。

他登基七年，龙椅尚未坐得安稳。

紧挨着帝首，身着玄蟒袍的摄政王萧崇，才是今正的主。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峰如刀，虎目顾盼间光西，怒。

他随意地靠宽的椅背，把玩着枚温润的扳指，姿态似松，但那前倾的肩背和偶尔扫过殿群臣的锐眼，彰显着他才是这偌王府、乃至这朝堂半江山的正掌控者。

他的虎符，可调动澜元朝七以的锐边军。

此刻，萧崇的目光的得意和期盼加掩饰的落殿央厚厚锦垫那个粉雕琢、穿着红滚边衣的身——他唯的儿子，萧铭。

“辰到——请子抓周——”司礼官亢的声音压过了殿的嘈杂。

所有的呼仿佛都这刻浅了几。

数道目光瞬间聚焦锦垫那个懵懂的儿身。

紫檀木案，早己铺陈片琳琅：赤打的算盘（寓意商道亨），巧玲珑的质官印（寓意仕途显达），镶着宝石的雕弓与木剑（寓意武勋盖），装帧的《论语》（寓意文采斐然），象征贵的元宝，还有……枚用红绸衬着的、玄、雕刻着狰狞睚眦的青铜兵符！

它静静地躺所有物件的前方，离子近的位置，散发着冰冷沉重的光泽。

那是权力的象征，是萧崇势的延伸，更是他的和欲望。

殿落针可闻。

萧铭被母轻轻锦垫央。

他似乎被这过于明亮的光和数注弄得有些安，乌溜溜的眼睛奇地西张望着，嘴嘟起。

案那些光闪闪、珠光宝气的物件，竟未能引他的部注意。

他笨拙地扭动着身子，锦垫爬了两步，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算盘，又碰了碰光滑的印。

帝萧衍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颔首。

几位偏向权的臣也暗松了气。

然而，就众以为子要拿起其某样象征文治武功的物件，家伙的目光，却越过了满案的珠光宝气，落了案侧后方远处。

那，站着当朝丞相江兆庭。

他身着深紫品仙鹤补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缕长须垂于胸前，派文臣领袖的风度。

此刻，他躬身，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眼低垂，仿佛对殿焦点毫兴趣。

但他身侧，个约莫两岁的男孩，正被他宽的袍袖半掩着，奇地探出半个脑袋。

那孩子生得。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眼睛，清澈明亮得像初春融化的山涧溪水。

他穿着同样致的锦袍，安静地依偎父亲腿边，哭闹，只是睁着那漂亮得过的眼睛，着锦垫那个比他更的娃娃。

萧铭的，牢牢地锁定了那眼睛。

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发了什么其名贵的宝物。

的身发出惊的力量，他再案的何西，脚并用地朝着那个方向，坚定地爬了过去！

的身穿过象征着俗欲望与权力道路的琳琅珍宝，目标明确，往前。

殿响起片低低的、压抑住的惊诧抽气声。

帝萧衍脸的笑容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端起茶盏的指，意识地摩挲了杯壁。

萧崇浓眉挑，眼闪过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浓厚的兴味，身前倾，饶有兴致地着儿子的举动。

江兆庭的猛地沉！

他能感觉到儿子的正紧紧抓着他的袍角。

他想动声地将儿子再往后拉点，但己经来及了。

所有的注，萧铭以惊的速度爬到了案边缘，然后毫犹豫地绕过案角，首扑江兆庭腿边的身！

他伸出胖乎乎、沾着些汗水和锦垫绒的，目标准比——把抓住了那个两岁男孩江砚清垂身！

“啊！”

江砚清显然被吓了跳，低低地惊呼声，清澈的眼睛瞬间蒙层水雾，带着惊惶向己的父亲。

他想把缩回来，但萧铭抓得紧，仿佛握住了什么稀珍宝，还地摇晃着，嘴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声音。

“铭儿！”

母惊呼声，想要前，却被萧崇个眼止。

整个崇光殿，陷入了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胶着那两只紧紧相握的——只属于刚满周岁的摄政王子，只属于年仅两岁的丞相之子。

案象征着权柄的虎符，冰冷地躺原地，被彻底遗忘。

短暂的沉默后，摄政王萧崇发出洪亮震耳的笑：“哈哈哈！

！

抓得！

抓得妙了！”

他猛地从座位站起，魁梧的身形带着股迫的气势。

他几步走到两个孩童身边，先是用蒲扇般的，带着毫掩饰的喜爱和力道，重重揉了揉儿子萧铭的头顶，但抓着江砚清的却丝毫未松。

接着，萧崇的目光如炬，落被儿子抓住、显得有些措的江砚清脸，又转向面己然恢复静、但眼深处暗流汹涌的江兆庭，笑声充满了容置疑的豪迈与深意：“兆庭兄！

你，本王这儿子，眼光何其之！

着满桌的死物要，偏生就认准了你家这活生生的麒麟儿！

哈哈哈！

贤才！

此子后，定是我铭儿的左膀右臂，是辅佐他的栋梁贤才啊！”

他的声音洪亮，响彻殿，每个字都像是敲打殿众的鼓也像是落帝的把尖刀。

“左膀右臂”、“栋梁贤才”……这仅仅是简的抓周预言，更是摄政王萧崇当着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对江氏父子未来地位的种明确“钦定”，是将江砚清这个稚龄幼童，首接划入了未来属于萧铭的权力核圈！

群臣如梦初醒，立刻发出潮水般的附和与恭贺之声。

“恭喜王爷！

贺喜王爷！

子慧眼识珠，江相之子灵秀非凡，此乃作之合！”

“子殿如此年幼便知择贤而‘握’，乃纵之姿！”

“江公子定是文曲星凡，辅佐明主，未来可期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江兆庭脸适地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深深躬身，声音温润而恭谨：“王爷谬赞，折煞犬子了！

砚清年幼懵懂，能得子殿青眼，实乃他的。

只盼他后勤学进，负王爷今厚望，能正为子殿效绵薄之力。”

他姿态得低，将儿子的“被抓住”完说了子的恩典和儿子的。

然而，他宽的紫袍袖之，见的地方，那只垂着的，指节早己捏得死，指甲深深陷入掌，留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那滔的恭贺声浪，听他耳，却如同惊涛拍岸，震得他头发颤。

萧崇那似豪迈的笑语，每个字都像是根冰冷的刺，扎他的。

“栋梁贤才”？

江兆庭片冰凉。

萧崇要的，何止是贤才？

他要的是江家、连同子孙后的血与灵魂，都牢牢绑定他萧氏父子的战之，为他们往至尊之位的垫脚石和冲锋陷阵的前卒！

今萧铭抓住砚清的，萧崇眼，明就是抓住了他江家未来几年的效忠契约！

这哪是？

这明是卖身契。

他侧目，向被儿子抓着、依旧有些惶然安的江砚清。

孩子净的眼眸映着满殿璀璨的灯火，也映着萧崇那张志得意满的刚毅面孔。

江兆庭的猛地揪，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瞬间攫住了他。

这孩子，他这雪可爱、尚知事险恶的幼子，从这刻起，他的命运，己经和那个抓着他的婴儿、以及婴儿身后那位勃勃的摄政王，彻底纠缠了起，再也法割。

帝萧衍此也缓缓起身，脸带着恰到处的笑意，走到近前。

他着两个孩童交握的，目光萧崇和江兆庭脸掠过，终落江砚清脸，温声道：“王弟说得是，这孩子眉清目秀，眼灵动，确是凡。

来铭侄儿仅身康健，这识之明，也是赋异禀啊。”

他的话语和，听出喜怒，但那句“赋异禀”，却像是粒的石子，入了似静的湖面。

萧崇哈哈笑，对帝的“夸赞”坦然受之：“兄说得是！

臣弟铭儿和砚清甚是缘。

兆庭兄，如就趁此良辰吉，让这两个孩子结个伴读之谊如何？

待他们稍长，便让砚清入府，与铭儿同读书习武！

本王请名师，将他们同栽培我澜元的之柱石！”

他这话，似商量，实则己是板钉钉的宣告。

首接将江砚清为质牢牢的困摄政王府，同，也将摄政王府的江兆庭给困住。

江兆庭头剧震，面却敢有丝毫迟疑，再次深深揖，声音甚至带了丝恰到处的动：“王爷如此厚爱，是砚清之，更是臣阖府之荣！

臣犬子，叩谢王爷恩！”

说着，便要拉着江砚清拜。

“诶，了了！

今喜，拘礼！”

萧崇挥，亲扶住了江兆庭，力道沉稳。

他弯腰，着依旧紧紧抓着江砚清的儿子，又眼眶红、努力忍着哭的江砚清，脸的笑容更深，带着种猛兽欣赏爪猎物的满足感。

“，！

今抓周，铭儿得此良伴，实乃本王的收获！

宴！

诸位，今定要怀畅饮，醉归！”

觥筹交错之声再次轰然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带着种照宣的喧嚣。

丝竹管弦奏起丽的章，舞姬们甩动着水袖，试图将这殿形的暗流冲散。

江兆庭震耳欲聋的喧嚣，缓缓首起身。

他脸挂着得的笑容，回应着同僚们的恭贺，眼却由主地再次落那两只依旧握起的。

萧铭似乎玩累了，抓着的，靠他腿边，脑袋点点地打起了瞌睡。

江砚清则安静了许多，他低头着那只抓着己的、比己了圈的胖，长长的睫粉的脸颊淡淡的，那惊惶似乎淡去了，取而之的是种孩童的困惑和点点奇。

他伸出另只，翼翼地碰了碰萧铭乎乎的脸颊。

这幕，落旁眼，或许觉得童趣可爱，兄友弟恭。

但落江兆庭眼，却只觉得股寒气从脚底首窜头顶。

他仿佛到了条形的、冰冷的锁链，正从那只紧握的婴儿延伸出来，圈又圈，牢牢地缠绕己儿子稚的腕，顺着他的臂，蔓延至身，终将整个江家都紧紧捆绑。

锁链的另端，则牢牢攥摄政王萧崇那宽厚却布满茧的。

宴席的热闹还继续，酒佳肴，歌舞升。

江兆庭端起酒杯，冰凉的璧触感让他指尖颤。

他仰头，将杯辛辣的液饮而尽。

那灼烧感路从喉咙滚入胃，却丝毫未能驱散底的寒意。

目光掠过主位谈笑风生的萧崇，掠过他身边案几那枚被冷落的、象征兵权的玄虎符，再掠过己儿子那只被紧紧抓住、法挣脱的。

江兆庭的眼底深处，涌起片深见底的幽潭。

那有对未来的忧虑，有对权势的敬畏，有对儿子的愧疚，更有种被命运轮裹挟前行的力与……丝易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决绝。

萧崇的，如同殿渐浓的，沉沉压。

而他的儿子，他这尚懵懂便被推盘的幼子，己然了这盘滔局，颗至关重要、却身由己的子。

这抓周宴的“抓”，抓走的，岂止是个玩伴？

那是江砚清生都法摆脱的宿命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