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沉。

观雪立祖宅的青石板，肩头落满了雪，却半点未动。

他身前的青铜鼎，炷正袅袅升起，烟气穿过檐角的冰棱，凝细碎的霜花。

“观雪，当要走？”

苍的声音从堂来，爷子拄着拐杖，步步挪到门槛边。

他枯瘦的指攥着枚虎符，那是穆公期的信物，青铜表面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像脸的皱纹。

观雪缓缓转身，玄衣袍扫过地面，带起片雪雾。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唯独眸深得像藏着寒潭——那是常年浸昆仑雪水练剑，才养出的冷冽。

“爷爷，”他声音，却字字清晰，“家守着这方院子年，从穆公的相邦，到如今的避家族，够了。”

爷子颤巍巍举起虎符：“你可知这枚符背后，刻着什么？”

“‘治道，便法古’。”

观雪脱而出。

这是他岁就刻的话，是先祖奚辅佐秦穆公称霸西戎，亲凿虎符背面的箴言。

“可那是纵横捭阖的鬼谷！”

爷子拐杖重重顿地，积雪簌簌落，“盖聂、卫庄，哪个是惊才绝艳的物？

你去了，能争得过他们？”

观雪抬，解腰间的剑鞘。

柄莹的长剑滑出，剑身雪光泛着冷辉，正是家之宝“封念绝尘”。

他剑尖斜指地面，积雪被剑气逼尺，露出青石板刻着的“纵横”二字——那是他昨用剑尖笔划刻的。

“争，是为了胜负。”

他剑眉挑，眼底闪过丝锐芒，“先祖说过，剑当断事。

如今七纷争，民聊生，我若守着这院子，才是辱没了家的姓氏。”

爷子望着那剑，忽然叹了气。

这柄剑是当年奚从西戎带回的，说淬过昆仑冰泉，剑身的冰纹随持剑的变。

此刻冰纹泛着淡淡的青，像了年轻的己。

“鬼谷子的信，你带来了？”

观雪从怀取出片竹简，竹纹还沾着幽谷的湿气。

面只有行字：“雪至风起，可入鬼谷。”

“他既点了你，便是你的化。”

爷子将虎符塞进他，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首抵脉，“记住，纵横之术，止于剑。

你先祖能以羊皮相位，靠的是刀兵，是洞察。”

观雪握紧虎符，符的棱角硌得掌生疼。

他屈膝跪地，对着堂的先祖牌位磕了个头，额头撞青石板，发出闷响。

起身，额间己渗出血珠，混着血水，像朵绽的红梅。

“爷爷保重。”

他转身踏雪而去，玄衣袍很消失巷的风雪。

爷子望着那道背，忽然对着空荡的院子喃喃语：“当年若是你太爷爷执意避，或许……”话音未落，檐的冰棱“啪”地断裂，碎雪地，溅起细的冰晶。

出咸阳，风雪渐歇。

观雪牵着匹青骢，站梦山的山。

眼前的幽谷被浓雾笼罩，隐约能听见涧水叮咚，却见路径。

他按照竹简的指引，将“封念绝尘”横身前，剑尖划破掌，滴血珠落剑身。

嗡——长剑忽然震颤起来，剑身的冰纹瞬间变红，像有团火面烧。

浓雾竟顺着剑气缓缓退，露出条蜿蜒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崖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新旧交错，深处竟有半尺深。

“的剑气。”

观雪低叹。

他能认出其几道凌厉的剑痕，带着股往前的霸道，想是卫庄的“横贯八方”；而另些剑痕似柔和，却藏着回转的韧，定是盖聂的“步飞剑”。

沿着石阶行，越往深处，空气的剑意越浓。

到了半山腰的台，忽然听见两道破空声——道如雄鹰击空，刚猛俦；道似灵蛇出洞，诡刁钻。

观雪足尖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向右侧的岩壁，堪堪避两道交错的剑气。

只见台央，两个衣正剑拔弩张。

左边那身形挺拔，面容沉静，握剑的稳如磐石，正是“剑圣”盖聂。

他的渊虹剑斜指地面，剑气收敛得如同未出鞘，却透着“战而屈之兵”的气度。

右边那紫衣胜雪，嘴角噙着抹冷笑，鲨齿剑的倒钩闪着寒光，正是卫庄。

他周身的气几乎凝实质，每缕都像要割裂空气。

“师，你的剑，还是这么婆婆妈妈。”

卫庄的声音带着属般的质感，鲨齿剑忽然向前，剑尖离盖聂的咽喉只剩寸。

盖聂为所动，渊虹剑轻轻挑，恰搭鲨齿的倒钩：“庄，纵横之术，于，而于度。”

“哼，废话！”

卫庄腕转，鲨齿剑划出道诡异的弧，首取盖聂盘。

就两剑即将相交的刹那，道苍的声音从崖顶来：“够了。”

那声音，却带着种穿透的力量。

盖聂和卫庄同收剑，转身对着崖顶躬身行礼：“师父。”

观雪抬头，只见崖边的松，立着个身披蓑衣的者。

他戴着顶笠，笠的遮住了面容，只能见眼睛——那是仿佛能洞穿空的眼，面映着七的烽火，也藏着年的风霜。

“你便是奚的后？”

者，声音像两块古相击。

观雪前步，将“封念绝尘”横胸前，躬身行礼：“晚辈观雪，拜见鬼谷子先生。”

者的目光落他的剑，笠的眉头似乎动了动：“封念绝尘……年前，你先祖以这柄剑，崤山斩过西戎的主将？”

“是。”

观雪如实答道，“先祖说，剑是用来止戈的，是用来耀武的。”

“呵。”

卫庄忽然嗤笑声，鲨齿剑指尖转了个圈，“止戈？

等你被刺穿，再去跟阎王爷说这话吧。”

盖聂轻轻摇头：“庄，观雪初来，如此。”

他转向观雪，目光温和了些，“师父让你入谷，想有深意。”

鬼谷子缓缓走石阶，每步都踩石阶的缝隙，仿佛与整座山融为了。

他走到观雪面前，笠倾斜，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

“知道为何让你来鬼谷？”

“晚辈知。”

“你先祖奚，以张羊皮相位，兴秦年。”

鬼谷子的指尖轻轻点“封念绝尘”的剑脊，“他懂的，是权谋，是‘势’。

七如，姓如子，懂势者，方能落子悔。”

观雪动：“先生是说，纵横之术，实为审度势之道？”

“孺子可教。”

鬼谷子点点头，“盖聂学的是‘纵’，合弱以抗；卫庄学的是‘横’，联以灭弱。

而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观雪的眼睛，“你要学的，是‘衡’。”

“衡？”

“衡者，权衡也。”

鬼谷子的声音忽然，崖壁间来阵阵回响，“纵，则合纵抗秦；横，则秦灭统。

可论纵横，姓皆要遭兵戈之苦。

你要的，是纵横之间，找出条让流血的路。”

观雪握紧了剑柄，掌的伤又始发烫：“晚辈愚钝，如何能到？”

“先学剑，再学。”

鬼谷子抬，指向台尽头的石洞，“洞有《鬼谷子》篇，还有盖聂和卫庄练剑的得。

个月后，若你能接他们二剑，便算入了我鬼谷的门。”

说完，他转身走向松，蓑衣融入暮，仿佛从未出过。

卫庄瞥了观雪眼，嘴角勾起抹嘲讽：“个月？

师，你说他能接住我们剑吗？”

盖聂着观雪，目光带着审，也有几期许：“先生的后，太差。”

观雪望着那漆漆的石洞，又了的“封念绝尘”。

剑身的冰纹，知何己变了淡淡的，像有阳光从冰层透了出来。

他深气，剑走向石洞。

洞的风穿过剑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年前的先祖，也为年后的己，奏响曲前路未卜的战歌。

而台，盖聂忽然对卫庄道：“他的剑，有股静气。”

卫庄冷哼声：“静？

等我剑劈了他的剑，他还静静！”

月光从崖顶漏来，照两的剑，也照石洞前那道挺拔的背。

鬼谷的，从此多了道剑——道承着年家族宿命，也望着七苍生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