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食，草木尽，析骸而爨。

——《后汉书·甫嵩》旱魃冀州地狂舞了整整个月。

龟裂的田土像垂死者脸的皱纹，深深浅浅爬满了所及之处。

风卷过，扬起干燥呛的红土，扑打鹿城官道两侧倒伏的尸骸——那些曾经是农、是父亲、是儿子，如今只是具具裹着破布的枯骨，空洞的眼窝凝望着同样空洞的灰穹。

几只瘦得脱了形的狗远处逡巡，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咽，贪婪又警惕地撕扯着腐烂的肢。

空气弥漫着尘土、尸臭和种名为绝望的、沉甸甸的死气。

“爹！

爹你醒醒啊爹！”

声嘶哑干裂的哭喊刺破了令窒息的死寂。

官道旁，处仅能勉遮住半身的风化土坡，蜷缩着簇。

周牧，个才岁的年，正徒劳地摇晃着他父亲的肩膀。

那男蜷缩烂草席，脸颊凹陷得如同骷髅，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皮，每次呼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弱得几乎听见。

旁边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妇——周牧的母亲，正用块沾着水的破布，机械地擦拭着丈夫滚烫的额头，浑浊的泪水声地滑过她布满尘土和皱纹的脸颊，冲刷出两道泥沟。

个更的娃，蜷母亲脚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脑袋点点，仿佛刻就要睡过去再醒来。

他们身边，散落着几个空瘪的、布满牙印的草根团，还有半碗浑浊得如同泥汤的水。

“水…水……” 周父嘴唇翕动，发出蚊蚋般的声音。

周牧猛地惊醒，把抓过地那个豁了的粗陶碗。

碗底只剩浅浅层泥浆，浑浊得见碗底。

他翼翼地捧到父亲嘴边，倾斜碗沿，几滴泥水艰难地滑入那干裂的唇缝。

周父喉咙发出咕噜声，身抽搐了，眼睛勉睁丝缝隙，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妻子儿的脸，终定格周牧焦灼惊恐的脸。

那眼没有痛苦，只有片荒芜的空洞，仿佛灵魂早己被这边的苦难抽干。

他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只是化作声可闻的叹息，头歪，彻底没了声息。

“爹——！”

周牧的哭嚎撕裂肺，扑倒父亲尚有余温的身。

妇呆滞了片刻，发出声似声的悲鸣，紧紧抱住了丈夫冰冷的身。

娃被惊醒，茫然地着嚎啕的母亲和，也跟着哇哇哭起来。

这绝望的哀鸣死寂的官道回荡，很就被呼啸而过的风沙吞没，如同入死水的颗石子，起何涟漪。

远处，几个同样形容枯槁的流民麻木地瞥了眼，又木然地转回头去，眼只剩空洞的漠然。

死亡，这是太过常的风景。

就这，阵急促而沉重的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干涸的地，打破了这死气沉沉的哀恸。

“让！

都滚！

别挡着爷的道！”

粗暴的喝骂声伴随着皮鞭破空的锐响同来。

尘土飞扬，队出官道。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吏服、歪戴幞头的骑吏，面皮油亮，腰腹凸，这遍地饿殍的境地显得异常扎眼。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持着水火棍的差役，个个面善。

再后面，是两辆吱呀作响的，堆着些蒙了灰的麻袋，隐约露出谷物的轮廓。

蹄毫留地踏过具横陈路的尸骸，发出令牙酸的骨裂声。

流民们像受惊的虫子，麻木而迅速地挪动身，蜷缩到官道两侧更深的，惊恐地低头，敢首这些表着官府和催命符的。

那为首的胖吏勒住，居临地扫着这片如同间地狱的景象，脸非但没有丝毫悲悯，反而皱起了眉头，显露出度的厌恶。

他目光掠过周牧家，那刚刚咽气的男身停留了瞬，又嫌恶地移。

“晦气！”

他啐了，鞭梢指向旁边个蜷缩着的者，“西！

见王狗没？

他家欠的秋税和今年的头税，拖了多了？

还想赖到什么候？

他躲哪去了？”

那者吓得浑身筛糠般起来，嗫嚅着：“官…官爷…狗他…他前就…就饿死啦…尸首…尸首还那边坡……死了？”

胖吏角眼瞪，声音陡然拔，“死了也得交！

父债子偿！

他家那个半子呢？

跑哪去了？

敢跑？

跑了和尚跑了庙！

他家的地，顶账！”

“官爷…行行…” 者挣扎着想跪磕头，“他家那二亩薄田…去年遭了蝗…颗粒收…娃儿…娃儿也饿得只剩气了…求您…闭嘴！”

胖吏耐烦地鞭子抽者旁边的地，起溜尘土，“没粮？

没粮就用命抵！

朝廷的赋税，经地义！

再啰嗦，连你起抓走顶数！”

他凶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流民，“都听着！

欠税交，就是抗旨！

场就跟王狗家样！

地充公，抓去服苦役！

是你们脖子硬，还是朝廷的王法硬！”

他身后的差役们配合地发出阵狞笑，的水火棍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胁声。

就这，阵压抑住的、撕裂肺的咳嗽声从周牧母亲那边来。

她抱着丈夫的尸身，身剧烈地颤着，仿佛要将脏腑都咳出来，脸泛起阵正常的潮红。

胖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厌恶地捂住了鼻子，仿佛那咳嗽声带着瘟疫：“妈的，这鬼地方！

是饿死鬼就是病痨鬼！

走，去处！

今收来粮，你们这帮贱骨头都别想过！”

他骂骂咧咧地夹腹，带着差役和，卷起路烟尘，扬长而去。

蹄声远去，留死般的寂静和更加沉重的绝望。

流民们如同被抽走了后丝生气，连恐惧的眼都变得麻木。

周牧跪父亲的尸身旁，泪水早己流干，只剩喉咙火烧火燎的痛楚和胸腔涌的、冰冷的恨意。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渗出血丝也浑然觉。

那年轻的眼睛，映着官道扬起的、象征压迫与掠夺的尘烟，映着母亲绝望的咳嗽和妹妹助的哭泣，映着满地饿殍，映着这片被彻底榨干了希望、名为冀州的炼狱。

那恨意如同深埋灰烬的火星，虽然弱，却顽地肯熄灭，死寂声地燃烧着。

风呜咽着穿过枯死的树杈，像数亡魂旷哀嚎。

鹿城那低矮破败的城墙轮廓，漫昏的风沙若隐若，如同趴伏苦难地头沉默而腐朽的兽。

它目睹着城的炼狱，沉默着，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