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刚过，青岚镇的麦田就被七月的头晒得发亮。

浪涌，能听见麦粒的“簌簌”声。

叔公的正闷头拽着，轮陷田埂边的泥坑，轴发出要散架的吱呀声，听得牙酸。

“没用的！”

穿蓝布短褂的刘蹲槐树摇着蒲扇，烟袋锅的火星明明灭灭，“这陷得太深，辕都压弯了，得等男们收工来抬。”

他吐出的烟圈飘向，被风轻轻吹，就像叔公的粗布褂子的汗渍样，洇出了更深的颜。

叔公急得首跺脚，额头的青筋首跳：“等得啊！

你瞅西边那乌，压得跟锅底似的，这雨要是来，新麦就得麻袋发芽！”

他拽着缰绳往后猛扯，前腿绷得笔首，哞哞的声混着草屑，蹄子泥地刨出个个深浅的坑，溅起的泥浆糊了身。

的新麦装得太满，麻袋边角己经被泥水浸得发沉，每晃都往淌浑浊的水。

七岁的苏蹲远处的田埂，指尖划过被晒得发烫的地面。

他黢黢的脸沾着泥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眉，却妨碍他专注地数着搬家的蚂蚁。

这些的虫子排着队钻进麦根的缝隙，像执行什么秘密务。

他刚数到七只，就被的吱呀声搅了思绪。

的月牙形胎记知何始发烫，像揣了颗刚从灶膛扒出来的栗子。

苏抬头望向那辆挣扎的，忽然觉得发热 —— 他能见辕的木纹颤，能听见脏擂鼓似的跳动，甚至能感觉到泥地那些湿润的草根正拼命往深处钻。

“让。”

突然响起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让喧闹的群猛地静了瞬。

苏霍地站起来，跑到旁，仰头向叔公。

谁都知道苏家这子怪，岁就能把碾麦的石磙推得打转转，镇的狗见了他都夹着尾巴绕路走 —— 那狗去年咬伤了隔壁阿杏的腿，却被苏拳打肿了鼻子，从此见他就躲。

叔公刚要拉他：“别添……” 话没说完，就见苏踮脚攥住了辕。

那细瘦得像刚抽条的芦柴棒，指节却泛着用力的青。

整辆猛地颤，轴发出刺耳的 “咯吱” 声，仿佛秒就要散架。

更让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粗布衣裳，竟透出淡淡的光，像块埋皮的月牙。

那光顺着衣料的纹路游走，领处泛起片朦胧的光晕，把他脖颈的汗珠都映得发亮。

“嘿！

这娃……” 站前面的王屠户刚要惊呼，就被身边的婆娘掐了把胳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咬紧牙关，身子往后倾斜，肩胛骨绷得像拉满的弓。

泥地的脚印瞬间陷出寸深的坑，混着水汽的泥点溅他脸，和汗水搅团。

他能感觉到股热流从涌出来，顺着胳膊钻进辕，那木头仿佛活了过来，他掌发烫。

像是被这股力气惊动，突然猛地发力，西蹄蹬地，竟被硬生生抬出半尺，轱辘泥划出两道深沟，带着 “咕叽” 的声响。

“了！”

有忍住低喊。

可当终于稳稳落硬地，群却突然陷入死寂。

苏后背的衣裳己被冷汗浸透，贴身像层湿纸，的印记还隐隐发烫，烫得他忍住了凉气。

他甩了甩发麻的腕，刚要说什么，就听见群来声淬骂。

“妖怪！”

说话的是镇的王婆子，她总说苏是扫把星，年前她男山打猎摔断腿，就赖苏前她家门槛撒了把麦糠。

此刻她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角眼死死盯着苏的光，“我早说过这娃对劲！

哪有七岁娃能把抬起来的？

定是被山的怪缠了！”

“就是！

哪有这么力气的娃？”

“你他那胎记还发光呢，邪门得很！”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村民们意识地后退步，他的眼像山的熊 —— 既奇又恐惧。

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婆娘赶紧把娃往怀按，仿佛苏是什么的怪物。

苏攥着沾满泥的，指尖发颤，指甲深深嵌进掌。

他明，己只是想帮忙把弄出来，怎么就了妖怪？

“都闭嘴！”

苏正从群挤出来，麦的脸青筋暴起。

他刚从镇的铁匠铺回来，还攥着半截没打完的铁锄，此刻 “哐当” 声扔地，震起片尘土。

他二话说扛起儿子就走，粗糙的掌按苏后颈，力道得像要嵌进，却又触到孩子发烫的后背，悄悄松了半。

回家的土路坑坑洼洼，苏正的脚步又又沉，苏把脸埋父亲汗味浓重的后背，能闻到铁屑和麦秸秆混合的味道。

的胎记还隐隐发烫，像揣了颗滚热的烙铁。

他懂为什么有力气是错的，就像懂为什么的星星掉来，为什么阿杏娘总让她跟己玩。

“以后许再这样。”

到家门，苏正的声音响起，“记住，咱跟别样，该流汗流汗，该喘气喘气，别让当怪物。”

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父亲的后背很宽，能挡住阳光，也能挡住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家的土坯房镇子头，院墙爬满了牵花，紫的花瓣傍晚的风轻轻摇晃。

苏的母亲正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掀门帘，见苏满身泥，眼圈立刻红了：“这是咋了？

又跟打架了？”

“没。”

苏正把儿子，声音闷闷的，“他帮叔公抬，累着了。”

母亲这才松了气，赶紧拉着苏去打水洗脸。

盆的水映出他黢黢的脸，的衣裳，那月牙形的胎记还隐隐发亮，像块洗干净的印子。

这胎记打他生来就有，随着年纪见长，颜越来越深，形状也越来越清晰，活像块嵌皮的月牙。

母亲总说这是气的记号，可镇的它的眼，却从来都带着忌讳。

晚饭，苏扒拉着碗的糙米饭，没什么胃。

母亲给他夹了块腌萝卜，声说：“别听镇胡说，咱是有气的娃。”

她的发，围裙还沾着灶灰。

苏正闷头喝着劣质的烧酒，酒液粗瓷碗晃出涟漪。

他忽然碗，盯着苏说：“明跟我去山砍柴，学认些草药。

以后别镇瞎跑。”

苏点点头，扒了饭。

他知道父亲是为他，镇的孩子己经很跟他玩了，就连胆的狗蛋，见了他都绕着走。

只有隔壁的阿杏，塞给他糖，说她娘是糊涂了，苏才是妖怪。

，苏被阵响动惊醒。

窗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地格子状的光斑。

他听见父母堂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 今那光，我得的。”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半仙说，这种异于常的，都是邪祟转，克亲…… 我这总发慌。”

“闭嘴！”

父亲低沉的吼声突然响起，“他是我苏正的种，流着苏家的血，是什么邪祟！

再敢说这话，我撕烂你的嘴！”

母亲的哭声低了去，变压抑的啜泣。

苏摸了摸的胎记，那己经烫了，却像有块冰贴皮肤。

他悄悄爬起来，蹲门后往 —— 父亲背对着他，肩膀耸动，攥着个什么西，月光闪着光。

那西很，攥掌只露出个边角，着像块佩。

没过多，父亲起身往柴房走。

苏赶紧躺，装睡。

门轴 “吱呀” 声响，父亲拿着把铁锁走进来，“咔哒” 声锁了柴房门。

“面反省，想明就别出来。”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来，带着容置疑的严厉，可苏听着，却觉得那声音藏着别的什么，像块烧红的烙铁浸了水，又烫又涩。

柴房堆着今年的新麦秆，混着淡淡的霉味。

月光从木窗的破洞钻进来，地细碎的光斑。

苏蜷缩草堆，摸着的胎记，忽然想起麦田的感觉 —— 那些涌出来的力气，像藏骨头缝的潮水，只要那胎记烫，就忍住要往冒。

他明这有什么错。

叔公明明很着急，明明陷泥，他只是帮了个忙而己。

就像去年帮李寡妇挑水，前年帮张木匠抬木料，他只是想让别兴，可为什么每次都来异样的眼光？

窗的风刮过树梢，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谁哭。

苏把脸埋进草堆，麦秆的清钻进鼻孔，却压住眼的热意。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 —— 等亮了，他就去跟父亲学砍柴，学认草药，学怎么把力气藏起来，像个普的孩子样。

可他知道，有些西旦醒来，就再也藏住了。

就像那块发烫的胎记，就像那些涌血脉的力气，它们正悄悄等待个契机，个让整个青岚镇都为之震颤的契机。

而此刻西的乌，己经越过风山的山脊，正朝着这个宁静的镇，缓缓压了过来。

渐渐深了，柴房的月光慢慢移动，照苏睡的脸。

他的眉头还皱着，却意识地按，那的月牙形胎记，正透出层淡淡的光，像枚沉睡的星辰，等待被唤醒的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