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闰月廿，青州府的雨泼得乾坤倒悬。

书生陈砚蜷城隍庙朽门，怀半块糠窝头早被雨水泡浊浆。

指缝淌的浆黏腻如血——晨起离家，母亲咳他袖的血沫子便是这般，补摞补的粗布晕，像朵溃烂的曼陀罗。

“儿啊……进京赶考……”病榻枯爪攥得他骨痛，“陈家……就指望……”可当掉裹冬的破棉袄得文，药铺柜台后来嗤笑：“肺痨鬼的命，阎王簿早勾红了！”

雷光骤劈庙檐，像后浮起两簇幽蓝鬼火，绕梁飞旋如索命铁链，蓝烟拖出刺鼻的铁锈混腐梨气。

陈砚骇然后退，鬼火却“嗤”地钻入供桌底。

掀蛛密布的破桌布，册玄铁簿冷卧尘灰，封皮道血篆凸如蜈蚣：行巡幽簿。

指触刹那寒毒钻，簿页，朱砂字蛇般游出：“陈砚，庚年月初七子生。

阳寿廿。

余：。”

“律有漏，借活笔补。”

庙门洞，暴雨声如万鬼捶门。

薄似剪纸嵌雨帘，兜帽青巴浮着尸斑，碎冰碴似的声音扎耳：“笔有两锋——”枯指裂袖点簿，“朱批添寿年，然削尔缘！”

朱笔飞入陈砚掌，笔杆忽钻红刺啜血！

“墨勾夺寿立毙，价嘛……”鬼爪叩向簿“赵昌阳寿尽于七后”字样，陈砚左眼骤如针锥，“勾名，盲尔目！”

陈砚攥紧朱笔。

底毒蛇吐信：“肺痨救！

如墨勾米铺张板夺寿……”指尖将触墨笔，“陈王氏”字忽渗血珠！

血光幻象陡：隆冬破庙，岁陈砚烧呓语，妇赤脚踏碎河冰，当掉祖鱼佩药，冻疮溃烂的脚踝步血莲……“娘——！”

朱笔划簿页！

红光暴起，庙顶“呱”地掠过只瞳鸦。

青州城谁赞赵半城是活菩萨？

城隍庙菩萨宝冠他捐的，腊八粥棚气蒸透半条街。

却知赵府地窖深处有座倒悬琉璃塔。

塔寸，塔底压着紫河裹缠的缕胎发。

朔望赵员割腕滴血入塔顶，血蜿蜒磷光盛，照见满墙借命契：“光绪年，佃户王实跪求：‘娃才岁……’赵员抚塔笑：‘年寿间米铺——值！

’后王实耕田暴亡，鼻渗草籽。”

“光绪八年，玄子毒镖头刘镇山夺寿廿载。

赵员揽其妻柳氏：‘跟了爷享。

’当柳氏咬舌血溅绣帐，琉璃塔底多缕青丝。”

袍道玄子枯指摩挲塔身：“血将竭……您阳寿只剩七。”

赵员捻着新生发，眼淬毒光：“陈砚那簿子……能改命？”

玄子狞笑，取蟾酥砒霜混难产妇泪炼“锁汤”，锭蹄浸入毒汁光更妖：“贪念蚀髓！”

赵员乘青绸轿亲临陈家茅屋，执陈砚塞锭。

年指尖触冰凉，幻象骤：母亲草席咽气，己锦袍啖参汤！

“烫！”

陈砚缩惊退，毒己渗肤而入。

当玄子取陈母药渣重炼“牵机引”，喂街边癞犬。

犬癫狂撞墙而死，骨节寸断如木偶。

赵员召来妻恶仆周旺，掷地铿然：“了结妇，销你妻案！”

桃木符“啪”地拍进其灵盖，符朱砂如活虫蠕动：“泄密则魂飞魄散！”

（周旺袖藏枚褪兔儿囊——年前儿被赵员凌辱井所绣。

）周旺潜陈家。

指尖挑破窗纸，见陈砚跪坐病榻前诵《孝经》：“母子寒，母去春休……”嘶哑声如钝刀刮骨。

周旺颤，半包毒粉洒落灶台，毒烟起梁燕栽地，爪趾抽搐麻花！

地窖玄子扎草裹陈砚破衫，钉入陈母灰发丝。

青铜鼎物凄艳：血糊左耳“忠仆”，腥臭毒席卷“慈母”，“死当”戳记猩红的棉袄当票“孝子”。

符火“轰”地点燃，草胸符纸“嗤”地焦！

玄子尖啸：“七焚尽孝子魂！”

赵府灯映雨宴请名流。

戏台皮演《目连救母》，纸偶目连哭唱：“娘啊！

儿愿母油锅——”赵员指台拭泪：“可怜父母……”袖滑出地契匣推给知府。

知府啜茶：“陈砚告您毒其母。”

“穷书生讹尔。”

员轻笑。

檐雨丝忽带血腥。

玄子附耳低语：“邪炉火旺……”话音未落管家撞屏风扑跪：“周旺变骷髅了！”

满堂死寂戏台油锅“滋啦”响，纸偶目连沸油滚。

赵员掌桃木符“咔嚓”裂——柴房角落，周旺尸身萎缩骨，怀兔儿囊浸透血。

陈砚抱着咯血的母亲，簿册突涌鲜血：“弑母者周旺毙。

元凶赵昌，邪炉焚至，速毁！”

他抓起墨笔撞入暴雨。

地窖青铜鼎草己焚至！

玄子狂笑：“再有半刻……”柴门轰然裂！

陈砚墨笔首指赵员，笔锋将落——怀旧荷包坠地，露出娘亲病绣的歪扭西字：“善即灯”。

“今若以邪法，与魑魅何异？！”

陈砚嘶吼掷笔。

玄铁簿轰然青焰！

鬼吏兜帽焚毁，焦颅骨裂森森牙——竟是光绪元年暴毙的清官陆明远！

“他们篡生死簿夺我阳寿……”冤魂尖啸，“当年我查获司受贿案卷，被袍鬼吏锁喉拖入井！

借你复仇何错？！”

烈焰吞尽鬼吏，簿册化灰如蝶舞。

赵员七窍窜出蛆虫状血，玄子欲逃，梁忽坠只瞳乌鸦，铁喙啄出他对招子！

后，姓从赵府棠树掘出坛婴胎骨殖。

青州知府悬梁尽，辫子缠颈匝如僵蛇。

城西陋巷，盲眼书生扶焦桃木杖煎药。

陶罐气氤氲，病愈妇摸索绣帕，为他擦拭空洞的眼眶。

更深漏尽青石板“嗒……嗒……”杖点声混着沙哑低吟：“阳寿长短公秤，善恶己量。

纵有鬼执铁簿——落笔处，过方寸灵台盏灯。”

檐角铁链声窸窣远去。

暴雨初歇的月光，陈砚脚边斜长旁，似多出道佝偻撑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