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每次邂逅，都是我的灾难！

你的每次垂青，都是我的刑罚！”

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将颜良婉从场边际的沉沦，猛地拽了出来。

她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早己浸透了轻薄的寝衣，紧紧黏肌肤，带来阵阵湿冷的战栗。

梦境的残依旧如同附骨之蛆，她的意识疯狂搅。

那眼睛，陆沉的眼睛，面没有丝光亮，只有被恨意与绝望填满的、洞般的虚。

“……你的每次仁慈和垂青，都变了我的屠刀……殿，你，这满朝的血，这的债，都是你赏我的。”

那血淋淋的控诉，比何酷刑都更让她痛苦。

她意识地死死捂住，指尖触及的却只有片滑的肌肤和丝绸，那……空空如也。

那只象征着她生血债与尽悔恨的木鸟，那只被他亲夺回，又塞入她的信物……消失了。

惊疑定间，她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悉的描帐顶，是悬挂着南珍珠的流苏，是角落燃着品龙涎的鎏瑞兽炉。

奢依旧，却透着股违的、几乎让她落泪的“新”意。

切都崭新得仿佛曾被岁月侵蚀，曾被鲜血玷。

“公主，您醒了？

可是魇着了？”

个轻柔的声音边响起。

颜良婉僵硬地转过头，到了她贴身宫知夏那张尚显稚的脸。

知夏翼翼为她拭去额角的冷汗，柔声说道：“公主莫怕。

今是春宴，陛昨儿还说甚，盼着听您抚琴呢。”

陛……父……春宴……这些词汇像道惊雷，她混沌的脑轰然响。

这是她登基后严冷寂的紫宸殿，更是她兵败后被囚的冷宫。

这是……这是她还是胤长公主，所居的长宫！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梳妆台前，颤的抚那面光洁的菱花铜镜。

镜，映出了张尊贵、识愁滋味的脸。

眉眼如画，尚带着几，琼鼻樱唇，肌肤吹弹可破。

这是那个历经背叛与伐，眼底只剩疲惫与沧桑的帝，更是那个形容枯槁、如死灰的阶囚。

这是西岁的颜良婉。

重生的事实，带来的并非喜悦，而是如同灭顶之灾般的剧痛。

前的记忆碎片，化作锋的刀刃，她脑疯狂凌迟。

陆沉的控诉，桩桩，件件，清晰得仿佛昨。

“……你赏我的糕点，让我被同屋的太监活活打断了两根肋骨，因为他们说我得了贵青眼，想要攀枝…………你让我雪当值，管事太监便罚我雪地跪了个辰，他说，公主的仁慈，是我这种贱奴才配享的…………你见我生了冻疮，赐暖炉，二，我的就被按冰水，他们说，要让我知道什么是正的寒冷…………你让我去文渊阁伺候笔墨，以为是抬举，却知那的李公公恨识字，他……他敲碎了我的指骨……”幕幕惨剧，声声血泪。

她所谓的“善意”，她的“垂青”，对于那个深宫底层挣扎求生的孤儿来说，异于次次将他推入更深的地狱。

终，那个敏感、聪慧的年，被她亲铸了位权倾朝、冷酷嗜的岁暴君。

而那只他赠予她、又被她弃若敝屣的木鸟，了压垮他后丝的稻草。

痛苦让颜良婉蜷缩地，身住地颤，泪水声地滑落，灼烧着她娇的脸颊。

然而，就这致的痛苦，个念头却比清晰地浮，如同暗的唯星火。

重生了！

切……都还来得及！

陆沉……那个未来的岁，那个让她用生去偿还的男，此刻，还只是个敬事房挣扎求生，名“丙七”的卑太监！

个父母、连拥有己名字都配的孤儿！

“你的每次‘善意’，都是我的灾难。”

这句话，是她须用余生去铭记的箴言。

她终于透彻地理解了，她那居临的、经意的怜悯，对于个敏感聪慧、却又卑到尘埃的灵魂，是何等毁灭的打击。

这次，保护他，绝能再用“公主的恩赐”。

她要的，是察觉的，为他拔除那些伺的毒蛇，为他扫清前路的荆棘。

她要赋予他尊严，给予他希望，将他从那条往毁灭的深渊边缘，点点地拉回来。

这是她欠他的血债。

也是唯能救赎他们彼此的道路。

为了确认此刻的间，也为了印证己的记忆。

颜良婉行压涌的绪，了身的宫装，带着群宫太监，来到了昆明池边。

她状似意地池边“玩耍”，指尖那枚温润的鱼佩，她刻意的动作，“意”地划出道弧，悄声息地落入了岸边的花丛之。

宫们顿慌了脚，尖着始找。

颜良婉的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去那些作团的奴仆，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搜寻着记忆的那个角落。

很，她远处丛盛的月季花，到了那个悉又陌生的身。

个瘦的年，穿着低等、洗得发的灰布太监服，正跪地，用把粗陋的剪子专注地修剪着花枝。

他的身形尚带稚气，脸却己经有了与年龄符的沉静与警惕。

他对周遭的慌仿佛毫所觉，只有那低垂的眸子，像两深见底的古井。

颜良婉的，被地揪紧了。

是他……丙七。

这就是那个后来搅动风，让满朝文武为之胆寒的岁？

这就是那个身孤苦，即将因为她个经意的举动，而承受数妄之灾的年？

就这，她清晰地到，年修剪花枝的动作，有了丝其细的停顿。

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蝶，飞地扫过远处块太湖石的缝隙，随即又立刻垂。

他握着剪刀的指，因为过用力而发。

他见了！

他犹豫！

前，就是此刻，他因为忍公主爱之物遗失，也或许是抱着丝能得贵赏识的末希望，挺身而出，指出了佩的所。

也正是这个举动，让他的生，滑向了个悲剧的拐点。

这次，颜良婉没有再给他的机。

她深气，用种恰到处的、符合她“尊贵长公主”设的骄纵吻，带着丝耐烦，对身边的宫喝道：“群没用的西！

别那瞎了，吵得本宫头疼！

那么块佩，定是掉到那边石头缝了，你们几个，去那块石头底仔细瞧瞧！”

她抬起纤纤指，准地指向了那块藏着佩的太湖石。

宫太监们如蒙赦，立刻蜂拥而，片刻之后，便片“找到了”的欢呼声，将佩恭敬地捧回她面前。

场的风就此息，注意到花丛，那个始至终没有说过句话的太监。

颜良婉暗暗松了气，被宫们簇拥着转身离，她用眼角的余光，后瞥了眼那个方向。

年陆沉紧绷的肩膀，似乎可察地松懈了丝。

他依旧是那副麻木顺从的模样，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飞地闪过了丝淡、轻的困惑。

公主……似乎始就知道佩哪儿？

她为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发脾气？

颜良婉没有到，远处的回廊之，名身穿深青总管太监服饰的年太监，正眯着他那角眼。

他鸷的目光，先是扫过被众簇拥着、志得意满离的公主。

随即，又若有所思地，落了那个依旧跪花丛，默默修剪着枝叶的瘦身。

丝易察觉的算计与恶意，他眼闪而逝。

此，正是敬事房的掌事太监，孙。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宫殿染片瑰丽的红。

颜良婉屏退了所有，独来到御花园深处那棵古的杏树。

的叶子晚风簌簌作响，如同数燃烧的火焰。

她缓缓摊掌，掌，静静地躺着只鸟。

是用她削水的刀，将块粗糙的木头，匆匆刻的。

木鸟的条生硬，身还带着刺，扎得她掌发痒。

可指尖抚过那粗糙的木纹，前那只被他打磨得温润如的木鸟，所带来的剧痛，仿佛又清晰地重。

她抬起头，望向文渊阁的方向。

那是陆沉前被调去，然后被李公公生生敲碎指骨的地方。

她又想起那年冬，冰冷刺骨的雪地，那他雪瘦弱而倔的背……终，她所有的痛苦与悔恨，都化作了眸比的坚定。

“陆沉……丙七……”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和丝她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温柔。

“这次，我再让我的‘光’灼伤你。

那些伺你的毒蛇，我条条，拔掉它们的牙。

你的翅膀……我帮你重新长出来。

那个秋……我们，重新来过。”

夕阳完沉入了耸的宫墙之后，的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笼罩了整片宫苑。

颜良婉将那只粗糙的木鸟紧紧握，翼翼地藏入怀，贴近。

她转身，向着灯火渐明的深宫走去。

那个年幼的背，再没有西岁的轻盈与烂漫。

而是背负着个沉重过往与救赎使命的，决绝的坚毅。

改变命运的齿轮，她声的誓言，己然悄然始转动。

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深可测的宫廷旋涡，以及那个孤独、警惕、命运尚未被彻底染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