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牌泼来的。

风寨的官道被砸得烟蒸，豆的雨珠砸青石板，溅起半掌的水花，又被狂风卷着，斜斜抽脸，生疼。

贺灼勒住缰绳，胯的“踏雪”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两道气，混雨幕瞬间散了。

“当家！”

身后来粗哑的喊声，是二当家赵虎，这家伙半边脸都是泥，甲胄还挂着断箭，“前头那狗娘养的跑远！

您这雨……要先回寨？”

贺灼没回头。

他抬抹了把脸，雨水顺着颌往淌，滑过脖颈那道还没褪干净的旧疤——那是个月前刚穿越过来，被原主的仇家划的。

穿过密匝匝的雨帘往前，官道尽头隐雾蒙蒙的水汽，只有几盏歪斜的灯笼风晃，像濒死的鬼火。

“跑远？”

他嗤笑声，声音裹雨，带着点没磨掉的讥诮，“赵虎，你忘了周那批官粮怎么被劫的？

这群孙子得很，指定早绕去边岔路了。”

赵虎挠了挠头，嘿嘿笑：“当家说的是。

您眼毒，听您的！”

这话说得实意。

风寨没服贺灼。

个月前这“当家”还只是个凭着蛮力横冲首撞的草莽，喝醉了能拿着砍刀追着己子砍，可场烧醒来后，像是了个——眼亮得吓，脑子转得比寨的账房还，周劫那批“官粮”，明明是知府给京贵的生辰礼，贺灼却硬是从押运路出了破绽，带着二来号，鹰嘴崖设了个简的伏击，没折损，竟把那绸缎截了。

更奇的是，截完他还干“正经”土匪的事。

昨晚赃，他把七的绸缎粮食都让往山贫户村，只留了些伤药和给寨弟兄补家用。

赵虎当还急：“当家，咱们弟兄流血流汗抢的，给那些穷棒子干啥？”

贺灼当正蹲火堆旁擦刀，闻言抬了眼，火光映他眼，明明灭灭：“抢来的是横财，攥烫。

山那些，冬到了没棉衣，孩子饿死了没米，咱们把这些给他们，他们记着风寨的，将来官府来围剿，他们就是咱们的眼睛。”

这话的道理，赵虎没懂，但他信贺灼。

就像此刻，明知雨路滑，只要贺灼说“追”，他就敢跟着往刀山火冲。

贺灼夹了夹腹，踏雪往前挪了两步。

他其实也想追。

穿越个土匪头子就够倒霉了，还得这种鬼气淋落汤鸡，前实验室吹空调画图纸的子，他能把设计稿砸板脸——当然，也只能想想。

“走，去边岔路。”

他扯过缰绳，声音沉了些，“留两个这儿着匹行李，其他跟我来。”

行没带火把，借着偶尔划破际的闪，深脚浅脚往岔路钻。

岔路比官道更难走，泥掺着碎石，没走两步，就有脚打滑摔了个屁股墩。

贺灼走前头，耳朵却没闲着，除了风雨声，还听着更远处的动静——蹄声，的喘息声，还有……隐约的属碰撞声？

“停。”

他突然抬。

身后的立刻噤声，连呼都轻了。

赵虎过来，压低声音：“当家，咋了？”

贺灼指了指左前方的矮树丛：“听。”

风声稍歇的瞬间，然有细碎的声响来——像是有西，还有低声咒骂，骂的是“这鬼气那风寨的煞星”。

赵虎眼睛亮：“是他们！”

贺灼没动，眉头反而皱了。

对劲。

这批商贾是遇的，领头的是个王元宝的暴发户，据说江南盐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却专干克扣脚夫工、占民的勾当，贺灼早就让盯着他了，今动，本就是“替行道”。

可王元宝那群，护卫过几个，刚官道被他们冲散了，怎么还敢这儿停留？

“点。”

他对赵虎使了个眼，己猫着腰，借着树往前挪。

离得近了，得更清。

矮树丛后拢着个简陋的窝棚，是之前猎歇脚用的，此刻窝棚点着堆火，火边围了个，正是王元宝那伙的残余。

王元宝没面，只有西个护卫，还有个穿灰布长衫的，像护卫，倒像个账房。

那账房正蹲地个木箱，脸发：“找到了！

刘护卫，拿给公子！”

被称作“刘护卫”的壮汉接过个瓷瓶，拔塞子闻了闻，脸变：“这是……‘春风渡’？

李账房，你拿这玩意儿干啥？”

李账房哆嗦着嘴唇：“是……是公子交的。

他说要是遇劫道的，就把这药给……给对方领头的了。

这药烈，了的……嘿嘿，能让他志清，摆布……”贺灼“咯噔”。

公子？

王元宝身边还有个“公子”？

他怎么没听说？

还没等他细想，刘护卫突然抬头，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来：“谁那儿？！”

糟了，被发了。

贺灼也藏了，猛地从树后站起，的砍刀闪光划了道冷弧：“爷爷这儿！”

窝棚的吓了跳，刘护卫反应，抄起身边的朴刀就冲了出来：“是风寨的！

跟他们拼了！”

另个护卫也跟着往冲，李账房却抱着木箱往后缩，忙脚地想把那瓷瓶塞回去。

贺灼眼尖，眼就到那瓷瓶——方才刘护卫拔塞子，似乎有淡的粉雾飘了出来，被风吹，正往他这边飘了些。

他当没意，只当是普。

可就与刘护卫交的瞬间，对劲的感觉涌来了。

先是后颈阵发麻，像是有蚂蚁爬，紧接着股热流从丹田往冲，烧得他喉咙发紧，眼前的景象也始晃。

刘护卫的朴刀劈过来，他竟慢了半拍，胳膊被划了道子，血珠涌出来，混着雨水往滴，可他没觉得疼，反而觉得那伤处的皮肤烫得厉害。

“当家！”

赵虎带冲了来，刀劈刘护卫，“您没事吧？”

贺灼咬着牙摇头，可脑子像被塞进了团棉絮，嗡嗡作响。

那热流越来越凶，烧得他脏腑都像着了火，连耳根都烫得惊。

他瞥见李账房还往怀塞那瓷瓶，猛地想起方才那“春风渡”的名字——毒？

。

他暗骂声。

穿越个月，次栽这么跟头。

“别管他们了！”

他哑着嗓子对赵虎喊，“把那账房抓了，西带回去！

我……我去追王元宝！”

他能让弟兄们到己这副样子。

这毒发作起来怕是没理智，留这儿只拖累。

如先找个地方躲躲，等药效过了再说。

赵虎虽解，但见他脸对，也敢多问，只急着喊：“当家您！”

贺灼没回头，调转方向就往密林钻。

脑子的热意越来越重，模糊得厉害，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走。

雨水浇身，本该凉得刺骨，可他只觉得够，恨得跳进冰水。

身像是有股蛮力撞，撞得他理智节节败退——原主本就是什么守礼的，此刻被毒催，那点的克早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跑了多，也知道跑到了哪儿。

脚的泥路渐渐变了青石板，周围的树木也稀疏了，隐约能到院墙的轮廓。

是个庄子？

他扶着墙喘了气，抬头那门匾，雨太，清字，只觉得院墙挺，门的铜擦得亮，像普农户家。

管他娘的，先找个地方歇脚。

他绕到庄子后面，借着棵槐树了进去。

面倒安静，没听到声，概是主，或是雨都躲屋了。

院子种着些花草，被雨打得蔫蔫的，石板路铺得整齐，倒是干净。

他沿着回廊往前走，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阵阵发，只能凭着鼻子闻——闻着哪儿有能避雨的地方。

走了没几步，鼻尖突然钻进缕。

是花，也是熏，是种淡的药混着檀，清冽又温软，像雪地的梅，子压过了他满身的血腥和泥味。

那味勾着他，脚步由主地就往飘来的方向挪。

是个偏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面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点弱的光。

院子有井，井边着个石桌，桌角摆着盆兰草，被雨打湿了，叶子却还挺。

味是从正屋飘来的。

他像被勾了魂似的走过去，推门。

屋没锁，门轴“吱呀”声，雨声显得格清楚。

屋比面更暗，只有西窗漏进点灰的光，勉能清陈设。

靠窗摆着张榻，榻边有个几，几着个青瓷药碗，药汁概刚凉透，那清冽的药就是从这儿来的。

而榻，躺着个。

贺灼的呼猛地顿住了。

那侧躺着，背对着门，头墨发没束，散榻沿，濡湿了半块锦褥。

身盖着件月的寝衣，料子着就软，被身压出柔和的曲，肩背窄窄的，腰也细，着竟像个子。

可贺灼此刻脑子浑浑噩噩，哪还顾得辨男。

那毒烧得他了，眼前这团温软的子，就像沙漠的水，勾着他往前扑。

他踉跄着走过去，脚步踩地毯，没发出声响。

离得近了，能闻到更清晰的味道——除了药檀，还有那身带的股冷，像冰棱凝的露，清得让发颤。

他伸，指尖先碰到了那散榻的头发，丝滑得像缎子，比他见过的等的丝绸还软。

概是被惊动了，榻的动了动，似乎想醒。

贺灼慌，知道是怕被发，还是怕这唯的“慰藉”跑了，猛地伸，按住了那的肩膀。

入片冰凉。

是正常的温度，是那种常年见光、又染着病气的冷，透过薄薄的寝衣过来，得贺灼指尖颤。

可这冰凉落他烧得滚烫的皮肤，竟奇异地舒服，像伏喝了冰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瞬——对。

这温太低了，像是……还没等他想明，榻的己经被他按得转了过来。

昏暗，那张脸露了出来。

贺灼的呼彻底停了。

是张的脸。

眉骨清俊，鼻梁挺翘，唇很淡，却带着点然的粉。

惹眼的是那眼睛，此刻概刚醒，蒙着层水汽，睫颤巍巍地扇着，像受惊的蝶。

可那眼睛没什么采，概是病着，眼尾泛着点红，反而添了几脆弱的艳。

是子。

贺灼清了。

喉结虽明显，但条是清落落的年郎轮廓，只是生得太昳丽，又病着，才显得柔了。

可这认知只他脑子停留了瞬，就被更凶的热流冲散了。

管他男，管他是谁，他只想抓住这团冰凉，压身的火。

那似乎被他吓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概是病得太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贺灼按榻，只能睁着那湿漉漉的眼睛着他。

那眼太干净了，像雪，像冰，映着贺灼此刻狰狞的样子，竟让他莫名疼。

理智像个溺水的，抓着后块浮木想往爬——他到这腕缠着圈布，面似乎还渗着药渍，显然是个病；到几的药碗，想到那清苦的药，猜这概是这儿养病的……他能这样。

“对……”他想说“对起”，想松，想转身离。

可毒像是察觉了他的意图，猛地涌来，烧得他眼前，后点理智“咔嚓”断了。

他听到己粗重的喘息声，听到窗的暴雨声，听到身的发出声轻的、像猫似的呜咽。

那干净的眼睛，慢慢蓄起了水汽，然后凝结泪，顺着眼角滑来，滴锦褥，洇片湿痕。

贺灼低头，着那滴泪，脑子彻底空了。

他只知道，要抓住这团冰凉，要把身的火压去。

窗的闪又亮了，照亮了他此刻染着血和泥的脸，也照亮了榻那惊怒又屈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