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暑气，像块湿透的厚巾，蒙头盖脸地糊韦家村的空。

蝉鸣声嘶力竭，得头燥得慌。

村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却围了圈。

被围间的，是个半年，约莫岁，个子算，但壮得像头豹子。

皮肤被晒健康的麦，眼睛贼亮，滴溜溜转着，透着股与年龄符的狡黠和惫懒。

他穿着件洗得发的旧汗衫，趿拉着破凉鞋，嘴叼着根狗尾巴草，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那母猪，嘿，你们是没见！

拱个准，刘家的菜园子，愣是给它拱了沼泽地！

刘拎着锄头追了半座山，愣是连根猪都没捞着！”

年说得眉飞舞，脚并用比划着。

周围几个半子听得哈哈笑，个鼻涕娃溜着鼻涕问：“韦贱，那猪后咋样了？

跑山喂了？”

被“韦贱”的年——韦剑，得意地扬了扬巴：“喂？

想得！

爷我略施计，它常去喝水的山涧边撒了点‘仙醉’，那蠢猪喝了两，跟喝醉了似的，个儿就摇摇晃晃回圈了！

刘还以为是祖宗显灵呢，对着猪圈磕了几个头！”

又是阵哄笑。

“韦贱！

你又编排刘！”

个粗犷的声音带着怒气来。

群散，个西多岁、皮肤黝、肌虬结的汉子步走来，正是韦剑的父亲，韦正。

他穿着身沾着泥点的粗布褂子，眼锐如鹰，盯着韦剑。

韦剑脖子缩，嘴的狗尾巴草掉了来，脸的得意瞬间讨：“爹！

没编排，事儿！

那猪确实个儿回去了嘛！”

“废话！”

韦正蒲扇般的把揪住韦剑的耳朵，“让你去后山砍的柴呢？

头都偏西了，柴呢？

又村游闲，扯婆舌！

我你就是欠收拾！”

“哎哟！

爹！

轻点！

轻点！

柴后山着呢，我这就去背！

这就去！”

韦剑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爹绝对的力量面前，他那点滑头半点使出来。

韦正哼了声，松：“晚饭前背回来，今晚就别饭！

还有，晚加练！

我你就是筋骨松了，皮痒了！”

着爹虎虎生风离去的背，韦剑揉着红的耳朵，冲着旁边热闹的伙伴嬉皮笑脸的说：“见没？

这正，打儿子也讲究个‘顶肘’的劲道，首透灵魂！”

伙伴又是阵哄笑，过笑声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同。

韦剑韦家村，名是韦剑，可村，背后都他“韦贱”。

这号半是因为他名字的谐音，另半，则实实拜他那些层出穷的“贱招”所赐。

到村长家门狗去跟隔壁村的母狗“相亲”，到往村二愣子新的裤衩撒痒痒粉，韦贱之名，实至名归。

他聪明，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可这聪明劲儿，有用了调皮捣蛋、耍滑懒。

揉着耳朵，韦剑晃晃悠悠往家走。

他家村子西头，个普的农家院。

推吱呀作响的木门，股浓郁的药草混合着泥土的独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角，个穿着素净苗服、挽着发髻的妇正晒簸箕的草药。

阳光洒她温婉的侧脸，专注而宁静。

这是韦剑的母亲，。

“娘，我回来了。”

韦剑声音低了些，母亲面前，他那股子痞气总收敛几。

抬起头，到儿子揉着耳朵的滑稽样，眼闪过丝了然和奈的笑意：“又被你爹训了？

让你砍个柴，磨蹭到。”

“嘿嘿，路遇见点事儿，耽搁了。”

韦剑嬉皮笑脸地过去，拿起簸箕根奇形怪状的褐根茎，“娘，这是‘七步倒’的根吧？

晒干了磨粉，是是比新鲜的劲儿还？”

拍掉他的，嗔怪道：“滑头！

别碰！

这药猛得很，沾都够你麻半。

让你背的《草经》，背到哪了？”

“《草经》那都是死的，”韦剑撇撇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那些形状各异的草药，“娘，我觉得还是您那些苗寨的方子有意思，‘步散’、‘更还魂汤’、‘痒入骨髓粉’…啧啧，听着就带劲！

比那些苦兮兮的汤药玩多了！”

出身湘西苗寨，是寨子有名的草鬼婆（对苗医苗药，尤其擅长用毒解毒的的尊称）的。

她仅正统医的望闻问切，更深谙苗医那些秘莫测、效奇诡的用毒解毒之术。

韦剑从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对辨识草药、炮药物有着惊的赋，别是对那些带有“殊”效的毒物和毒虫，兴趣尤为浓厚。

别家的孩子玩泥巴，韦剑玩的是蝎子、蜈蚣、毒蛇。

村背后都说，这子得了的，是个“毒物”。

“玩？”

叹了气，点了点韦剑的脑门，“医毒家，用了是救，用歪了就是害命！

思要正！

别总想着那些歪门邪道！”

“知道啦知道啦！”

韦剑敷衍着，眼睛却瞟向墙角个起眼的陶罐，那面泡着他新收集的窝“寡妇”蛛，正琢磨着怎么取它们的毒液。

晚饭很简，糙米饭，咸菜，盘炒青菜。

饭桌气氛有些沉闷。

韦正闷头饭，偶尔抬眼瞪韦剑。

韦剑则埋头扒饭，尽量减存感。

“剑儿，”韦正忽然，声音低沉，“完饭，地方。”

韦剑扒饭的动作顿，含糊地“嗯”了声。

所谓地方，就是屋后那片僻静的树林。

那，是韦剑的“炼狱”，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笼罩了山村，暑气稍退，虫鸣西起。

树林深处，片被踩踏得异常坚实的空地，立着几棵碗粗的树。

这些树的树干，布满了深浅、密密麻麻的拳印、掌印、肘印和膝印，尤其树干的位置，更是凹陷去块，木质纤维都露出来，显得触目惊。

韦剑脱了汗衫，露出身与他年龄符的悍肌。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他身斑驳的光。

他深气，眼的惫懒和狡黠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之的是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动了。

动作如闪，沉如山岳！

“哼！”

声短促有力的吐气，身如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右拳如炮弹出膛，砸树干凹陷处！

砰！

沉闷的撞击声寂静的树林回荡。

树干剧烈晃动，树叶簌簌落。

“哈！”

左肘紧随其后，带着股撕裂空气的锐啸，准地顶同个位置——顶肘！

砰！

咔！

树干发出堪重负的呻吟，拳印处的凹陷更深了。

韦剑的身围绕着树干疾速移动，拳、掌、肘、膝、脚……身的每个部位都化作了凶悍的武器，狂风暴雨般轰击树干。

动作刚猛暴烈，合，充满了的力量。

每次撞击，都带着种要将眼前阻碍彻底粉碎的决绝气势。

这正是韦正授给他的家绝学——八拳！

“文有太安，武有八定乾坤！”

这是韦正常挂嘴边的话。

八拳讲究“顶、缠、挤、靠、崩、撼”，发力刚猛，暴烈短促，以硬碰硬，以力破巧。

韦正年轻曾凭此拳八乡闯赫赫名。

韦剑从岁起就被韦正逼着站桩、练拳。

他赋，筋骨也，短短几年，就将八拳的架子、劲路掌握得七七八八。

然而，二岁那年的个，了韦家父子道法愈合的伤疤。

那，韦正照例给韦剑喂招。

练到“顶肘”，韦剑兴起，求胜切，竟父亲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骤然发了身力量，记凶比的顶肘，结结实实撞了韦正的！

“呃啊！”

韦正猝及防，声闷哼，脸瞬间煞如纸，庞的身躯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胸，豆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

那肘，蕴含了韦剑初窥门径的八拳暗劲，力道穿透皮，首击腑。

韦剑吓傻了，站原地知所措。

着父亲痛苦的表，他次切地感受到己练的拳，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足以伤，甚至！

韦正终挺了过来，但脉受损，留了病根，再也能与力动过招。

那以后，韦正再也没有给韦剑当过陪练。

韦剑的八拳，也失去了重要的磨刀石。

他只能对着这些沉默的树木，遍又遍地锤炼，将的懊悔、恐惧，以及对力量的敬畏，部倾泻这些说话的靶子。

汗水浸透了韦剑的头发，顺着棱角明的脸颊和壮的脊背流淌来。

他像头知疲倦的凶兽，对着树干疯狂输出。

每次撞击，都仿佛叩问己的。

树林边缘的，韦正默默地站着。

他着儿子近乎虐般的苦练，着树干那越来越深的拳印，眼复杂。

有痛惜，有严厉，也有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知道儿子有愧，也知道儿子害怕什么。

他更知道，这身功夫，己经深深地刻进了儿子的骨子，了他身的部。

良，韦剑终于停了来，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他走到棵伤痕累累的树前，伸出，轻轻抚摸着树干那个深的、几乎要洞穿的凹陷。

指尖来粗糙冰冷的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省城的方向，也是更广阔地的方向。

眼深处，那点狡黠和惫懒又悄然浮，混合着种对未知的渴望和丝易察觉的迷茫。

“爹的拳，娘的毒……韦贱？”

他低声嘟囔了句，嘴角扯出个意味明的弧度，“嘿，羊城……等着吧。”

月光，年赤的身蒸着热气，树林弥漫着汗水和木屑的味道。

属于韦剑的乡村岁月，汗水与拳，悄然走向尾声。

属于“韦宝”的故事，即将那个名羊城的地方，以种更加张扬、更加“贱格”的方式，拉序幕。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