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啊，别怪爹娘。”

王氏的声音像是被晒了数年的枯柴，每个字都带着干裂的刺，刮得耳朵眼生疼。

她半跪土炕边，枯瘦如柴的抚过儿子枯打结的头发，指腹裂的子孩子头皮蹭出细碎的疼。

石生却没动，只是把脸往炕角的破棉絮埋得更深了些。

炕是凉的，土坯早就走了后丝热气。

这屋子西处漏风，西墙裂着道指宽的缝，毒辣的头从缝斜进来，地道亮得刺眼的光带，面浮动着数滚的尘埃。

石生今年岁，本该是田埂疯跑的年纪，可他瘦得像根被抽去了芯的芦苇。

脖颈细得能被把攥住，肩膀窄得撑起那件打了七八个补的粗布短褂，只有眼睛，深陷的眼窝亮得惊。

此刻那眼正盯着怀揣着的半块麦饼，黢黢的瞳孔映着麦饼细密的裂纹——那是家后点能肚的西了。

麦饼硬得能硌掉牙，是前娘用后半碗麦麸掺了观音土烙的。

石生舍得啃，只用汗湿的反复摩挲着，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变得软和些。

他能闻到麦饼淡淡的霉味，可这霉味他鼻子，竟比过年的还要诱。

“是爹娘。”

石生爹实蹲地，背脊佝偻得像张拉满了却断了弦的弓。

“正说了，这是祖宗的规矩。

旱年，地长出庄稼，井打出水，是龙爷发怒了。

得献祭童男童，才能求来雨。”

石生的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麦饼硬壳。

他知道“献祭”是什么意思。

去年春，邻村李家坳也遭了旱，比他们村还早两个月断了水。

他亲眼见两个和他般的孩子被裹红布，绑竹筏推河——那那条河还没彻底干透，只是瘦了条浑浊的细流。

后来那河也干了，露出布满卵石的河。

有回跟着爹去李家坳粮，他淤泥捡到过块染血的红布，像朵烂泥的花。

那红布摸起来滑腻腻的，近了闻，有股铁锈似的腥气。

“咱村二个娃，抽签定的，是命……是咱石生命……”王氏突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挤出来，像破风箱拉扯。

她的眼泪砸石生背，滚烫滚烫的，带着股咸涩的土腥味。

石生能感觉到娘的身子。

他抬头娘。

她眼窝陷得像两个洞，颧骨凸起，嘴唇干裂得结了层痂，说话都能见痂片渗出的血丝。

他又向爹，这个春还能扛起半扇柴的汉子，如今两鬓竟有了些霜，肩膀得像筛糠，烟杆地蹭出“沙沙”的响，却始终没往嘴——烟袋锅早就空了，家后撮烟丝，前被爹拿去跟正了个能盛水的破瓦罐。

石生想说“我怕”，可喉咙被旱气堵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嗬嗬”的轻响。

他其实怕得厉害，总梦见己被扔进漆漆的水，有滑腻腻的西缠脚踝，往深水拖。

可他着爹娘的样子，那点怕突然就被什么西压去了。

他知道家断粮了。

昨娘把灶台后点锅巴刮来，拌了点菜糊糊给他，己和爹却蹲灶门，嚼着难以咽的观音土。

爹嚼土的表，比吞刀子还难受。

院门突然来杂的脚步声，像群饿扑。

紧接着，正那破锣似的嗓子穿透热浪滚了进来：“各家把娃交出！

吉到了，别惹龙爷动怒！

误了辰，村都得跟着遭殃！”

石生爹实猛地站起身，烟杆“啪”地掉地，断了两截。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粗糙的麻布脸犁出几道红痕，哑着嗓子说：“石生，爹你去。”

石生被爹牵着走出屋，阳光像烧红的烙铁，“啪”地贴脸，烫得他瞬间眯起了眼。

村的土路，己经站着另个孩子，个个面肌瘦。

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正嚎啕哭，哭声尖得刺耳。

她娘死死捂住她的嘴，指甲几乎要掐进孩子，己却背过脸去，肩膀抽搐的厉害。

离石生远的地方，个比他些的男孩蹲地，抱着膝盖，把头埋臂弯，动动。

正王麻子攥着根浸过朱砂的红绳，正挨个往孩子们腕缠。

他脸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眼角的褶子是灰。

红绳是用井水浸过的，可哪还有井水？

石生见那绳子沾着些浑浊的泥点，闻着有股土腥气。

“都别怕，都别怕啊。”

王麻子的声音透着股虚浮的亢奋，“龙爷了祭品，就降甘霖。

你们都是村的功臣，将来祠堂都得供着你们的牌位。”

他说话眼睛瞟着远处的山坳，指红绳打了个死结，勒得石生腕生疼。

石生低头了那道红痕，突然想起去年李家坳那两个孩子腕，也系着模样的红绳。

队伍如同串被牵着的蚂蚱，慢慢往村后挪。

石生回头望了眼，见娘站土坯门，身被头拉得长。

她还攥着那件没缝的夹袄，针脚歪歪扭扭的——入秋的衣裳还没备，可他概是穿了。

他想再眼家那间漏风的土房，眼房后那棵结出枣子的枣树，可爹用力拽了他把，这力道容他反抗。

路边的田地早就了荒地。

裂的土缝能塞进孩的拳头，枯的禾苗趴地，碰就碎粉末，风吹，卷着草屑往眼钻。

有几只乌鸦蹲光秃秃的槐树，“呱呱”地着，声音像破碗地刮。

石生知道，那些乌鸦是来等食的。

村己经有个没熬过这个夏，尸刚抬到葬岗，就被它们啄得面目非。

次去给奶奶坟，他就见只乌鸦叼着块腐，翅膀沾着红的血。

“石生，你说……龙爷的雨吗？”

旁边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是住村头的二柱，比石生岁，说话还带着奶气。

他眼睛红红的，攥着个布偶，那布偶的胳膊早就掉了只，是用旧衣裳缝的。

石生摸了摸怀的麦饼，没有说话。

队伍越靠近山坳，空气越凉。

明明是毒头，却像浸冰水，后背渗出的冷汗瞬间变得黏腻。

石生依稀听见前面的孩子牙齿打颤的声音，像碎冰碰撞的“咯咯”声。

他悄悄抬头，见远处山壁那个黢黢的洞——村它“龙洞”，洞边的石台，凝着片暗褐的渍痕，风吹过的候，隐约能闻到股铁锈似的腥气。

“孩子们……进去吧。”

王麻子突然停脚步，对着洞作了个揖，声音发飘，像是被风吹得站稳。

他从怀掏出二根，用火柴点燃——那火柴是他从镇来的，贵得很。

燃得很，青烟笔首地往洞钻，像被什么西进去了似的。

石生的猛地往沉，像坠了块石头。

他向爹，石生爹实却把头扭向边，脖子的青筋突突首跳，背的青筋也起来，攥得石生的生疼。

就这，洞忽然卷出阵风。

是热风，是带着腐味的冷风，刮脸像刀子。

风夹着细碎的声响，像是有哭，又像是数虫子爬。

站前面的那个男孩突然“哇”地声哭出来，转身就想跑，却被王麻子把抓住。

“跑什么！”

王麻子的声音陡然变厉，“这是你们的气！

多想求都求来！”

他说话，眼睛闪过丝易察觉的恐惧。

石生得切。

石生的腿突然软了，怀的麦饼硌得他发疼。

风越来越，洞的腥气也越来越浓。

石生见有的西从洞飘出来，像撕碎的纸，仔细，却像是某种动物蜕的皮。

二柱突然往石生身后缩了缩，的布偶“啪”地掉地。

“石生……我怕……”他的声音得样子。

石生弯腰捡起布偶，拍了拍面的土，塞回二柱。

他突然想起娘说过的话，遇到害怕的事，攥紧拳头就了。

于是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

爹推了他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进去吧。”

石生没动。

他着洞滚的暗，突然觉得那暗像张嘴，正慢慢张。

他后了眼爹，爹的脸阳光显得格陌生，皱纹积满了尘土和绝望。

然后他深了气，步步，朝着那片暗走了过去。

身后，王麻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都进去吧，进去就了……等龙爷满意了，就雨了……”风的腥气越来越重，石生甚至能听见洞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什么西冒泡。

他攥紧了怀的麦饼，硬壳硌得他生疼，可他想，要是能活着出来，定要把这半块麦饼给娘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