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年，蝉鸣比往年更聒噪，像数把钝锯子锯青石村的头。

头毒得能晒裂陶罐，阿禾蹲堂屋泥地，指蘸着清晨后点露水写“”字。

水渍土坯晕，像个站稳的，她盯着那模糊的轮廓发呆——父亲说“”字要写得端正，撇捺都得撑住气。

父亲王木匠坐门槛刨木料，推刨声“沙沙”响，木屑簌簌落草鞋边，堆座米的山。

他的木犁型了，犁头的弧度被刨得光滑，映出他颧骨突出的脸。

“阿禾，‘豆’字再写遍，等儿爹检查。”

他说话没抬头，斧凿掌磨出的厚茧蹭过木料，发出轻的摩擦声，指节因用力泛着青。

母亲挎着竹篮往屋后山路走，篮沿挂着的菜蔫得打卷：“家只剩碗豆子了，我去挖点齿苋掺着煮。”

她抬理了理鬓角，补摞补的袖扫过门框，那道磨破的布边勾住了门轴，像只干瘦的声拉扯。

阿禾望着母亲的背消失山道拐角，空落落的——字学来究竟有什么用呢？

能豆子吗？

但她还是拿出根木炭继续地遍又遍的写字，仿佛每写个字就是到了颗豆子，慰及饥肠辘辘的己。

木炭划过泥地，留深浅的痕迹，像地播颗颗见的。

“砰！”

门板撞墙的响惊飞了檐的麻雀。

阿禾慌忙用脚掌去抹地的字，掌的汗混着泥土糊脚背，脚趾蜷缩着抠进泥。

赵麻子的角眼屋扫了圈，后停父亲刨到半的木犁。

嘴角撇出个嘲讽的弧度：“王木匠，县太爷的雕花还没子，倒有闲这粗笨家什？”

西个衙役的皮靴踩过泥地，把没擦净的字碾浑浊的印子。

其个瘦个的靴底沾着片干枯的豆叶，阿禾认出那是家晒篱笆的，猛地揪紧了。

“县太爷要的太费料，”王木匠把阿禾往身后拽了拽，的刨子捏得发，“春耕要紧，村都等着用犁。”

他的胳膊肘撞到阿禾的额头，莫名安。

“春耕？”

赵麻子突然笑了，牙头闪着光，“等县太爷抄了你们的家，你们耕哪门子的田！”

他抬脚踹木犁，刚型的犁头“哐当”倒，地磕出个豁，木屑飞溅到阿禾脸。

“你！”

王木匠猛地站起来，膝盖门槛磕出闷响，“那是村的指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风箱拉扯。

“搜！”

赵麻子根本理他，朝衙役们抬了抬巴。

箱倒柜的声响像冰雹砸阿禾。

破木箱被掀，补衣裳散落地；陶罐被倒扣，后点糙米的粉末被撒地，被衙役的靴子碾泥。

阿禾死死盯着地面，泥地的鞋印如何践踏那些字的残痕，眼角的余光却忍住往房梁瞟——那悬着个陶罐，装着他们攒了个月的豆种，母亲每都要爬去数遍，罐身亮得能照见。

她的指袖绞团，指甲深深掐进掌。

“头儿，啥都没有！”

矮胖的衙役甩着空袖子出来，裤腰带的铁链叮当作响，他顺把个破碗扫到地。

赵麻子的角眼眯条缝，突然抬脚踹向屋央的柱子。

“咯吱——”房梁发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是陶罐坠地的脆响。

豆子滚了满地，圆滚滚的，像数颗眼泪泥地蹦跳。

阿禾数着那些豆子，有七颗滚到她脚边。

她意识地蜷起脚趾，想护住那些豆子，却被瘦个衙役脚踩旁边，泥点溅了她脸。

“这是有吗？”

赵麻子捡起裂两半的陶罐，狞笑着挥，“装起来！”

瘦个衙役掏出麻袋，豆子撞麻袋的声音让阿禾头晕。

王木匠突然扑过去，指甲深深抠进赵麻子的腕：“那是！

季的收就靠这个了！”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指缝渗出血丝。

“关子屁事！”

赵麻子疼得骂出声，矮胖衙役立刻掏出铁链，“咔嗒”锁王木匠胳膊。

铁链咬进皮的声音，比蝉鸣还刺耳。

“爹！”

阿禾想去拉，被瘦个衙役脚踹，后脑勺撞土墙，眼前冒起星，耳朵嗡嗡作响。

“王木匠，你这是抗税啊。”

赵麻子揉着发红的腕，语气恻恻的，“抗税的罪名，够你牢待年。”

“求你们孩子她爹！”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门来。

她踉跄着跑进屋子，挎着的竹篮摔地，齿苋撒了地，沾着泥土和草叶，“豆子给你们，求你们别抓他！”

她扑过来想抢麻袋，指甲刮过瘦个衙役的背。

“滚！”

矮胖衙役推，母亲的后背撞墙角的石臼。

“咚”的声闷响，阿禾见母亲额头的血珠滴来，落那本从怀滑出的《字文》，形块的斑痕，慢慢晕。

“娘！”

阿禾爬过去抱住母亲，书角的边蹭着她的脸，那是父亲年轻塾捡的，被母亲得卷了边——母亲总说“字是活物，得见着”。

母亲的身她怀轻轻颤，呼像破风箱。

“你们这群盗！”

母亲的声音发颤，却死死护住怀的书，她的指抠进书页，把“民”字的笔画掐得更深。

“盗？”

赵麻子笑得更凶了，“县太爷要修琼宫，你们这些草民出点豆子怎么了？”

他抬脚碾过地剩的豆子，豆壳碎裂的声音像骨头被踩断，“再吵，连你闺起带走！”

王木匠突然挣衙役，用肩膀撞向赵麻子。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赵麻子脸，“别碰我闺！”

铁链他身后拖出刺耳的声响，像兽咆哮。

混，阿禾听见铁链拖地的声响，衙役的拳头砸父亲身的闷响，还有母亲撕裂肺的哭喊。

她突然推母亲，疯了似的往门跑，草鞋踩过地的血渍，暖乎乎的，黏鞋底。

阿禾的草鞋踩过晒得滚烫的土路，鞋底磨出的洞嵌进石子，扎得脚掌生疼。

她先跑到村头的张屠户家，这家的男总爱用猪骨头逗她，此刻却隔着门板喊：“走走！

衙役的事谁敢管？”

他的声音带着惊慌。

门板缝，阿禾见张屠户的媳妇王氏正想要门，刚摸到门闩，就被男巴掌拍：“你想让家陪葬啊？”

王氏的哭声闷屋，像被捂住嘴的猫。

“李叔！

我爹被打死了！”

她扑到铁匠铺门，铁砧还留着没敲完的蹄铁。

李铁匠叼着烟袋蹲门槛，烟锅的火星烫到指也没察觉：“阿禾，是叔，这是抗税啊……”他的眼躲闪着，敢阿禾。

屋来李婶的啜泣：“当家的，给孩子块饼吧……闭嘴！”

李铁匠猛地站起来，烟袋锅往地磕，火星溅到阿禾脚边，他的脸涨得红，像被火烤着。

后她跑到村长家，青砖瓦房的门紧闭着。

“村长爷爷！

我娘流血了！”

阿禾拍得掌发红，指关节都疼，门终于了条缝，村长媳妇赵氏的脸发，往她塞了块发霉的麦饼：“跑，你叔说……说这是朝廷的规矩……”她的。

话音未落，村长的声音就响院：“你给她啥了？

想让咱家也被锁去坐牢？”

赵氏慌忙把门关，门闩落的声响，阿禾听见压抑的哭声，像被雨打湿的破布。

她攥着那块硬邦邦的麦饼往家跑，饼渣硌着掌。

路过晒谷场，她见七八个蹲草垛后抹泪，张婶的拐杖地戳出坑，却没敢站起来——她们的男都祠堂门抽烟，烟明明灭灭，像给这场求救判了死刑。

回到家，赵麻子正把后把豆子倒进麻袋。

父亲的胳膊被铁链吊房梁，铁链勒得他胳膊变了形，头歪向边，额角的血顺着巴滴木犁，把光滑的犁头染了暗红。

母亲趴地，见阿禾跑进来跪衙役面前，连声哀求。

母亲的眼睛对阿禾，她摇摇头，声说道“别求了……没用的……”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瘦个衙役突然指着阿禾说：“头儿，这丫头长得还算周正，卖去窑子两米怎么样。”

他搓着，眼闪着贪婪的光。

母亲拼尽力想要爬过来护住阿禾，但长期饥饿和量出血让她再次跌倒。

赵麻子的目光落阿禾脸，那目光像刀子刮过，却触及她干裂出血的嘴唇顿了顿。

他想起家那个总爱抹胭脂的闺，也是这般年纪。

“你娘的屁！”

他突然踹了瘦个脚，“个丫头片子值个屁！

走！”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凶，却没再阿禾眼。

这恐怕也是他所剩多的良知。

临走前，赵麻子指着围观的村民骂：“谁敢给这反贼家水粮，就按同罪论处！”

他的唾沫星子喷门槛，“谁也别想过！”

衙役们走了，留满地藉，院子只剩蝉鸣和铁链偶尔晃动的轻响。

阿禾扑到父亲身边，踮着脚够那铁链。

她搬来板凳，站面使劲拽铁链，铁链纹丝动，反而勒得父亲的胳膊更紧，他疼得闷哼声。

阿禾的也磨出了红痕，渗出血珠，眼泪终于掉了来，砸铁链，消失见，却让铁链的颜深了，这根黝的铁链知道浸泡过多血泪。

“阿禾……别费力气了……这是咱的命。”

父亲的声音气若游丝，每说个字都疼得抽气。

母亲挣扎着爬过来，想帮阿禾，却刚首起身子就疼得倒抽冷气，额头的伤又始流血。

“娘……”阿禾扑到母亲身边，用袖子去的血，却越擦越脏。

接来的七，阿禾每都去敲村民的门，想要得到点帮助，但得到的回应都是紧闭的门板和沉默，从前热的村民似乎都变了凶恶的魔鬼。

她己去挖菜，把仅存的几颗豆子进锅煮。

豆汤稀得能照见，她用破碗端给父亲，父亲己经咽西，汤从嘴角流出来，打湿了衣襟。

她又喂母亲，母亲只是摇头，眼首勾勾地盯着房梁。

七清晨，阿禾照例去摇父亲的，却发那只冰冷僵硬。

她摸了摸父亲的鼻子，己经没有气息了。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屋梁，像是还惦记那些被抢走的豆种。

阿禾没有哭，只是搬来板凳，遍又遍地试着解铁链。

八，母亲抱着那本染血的《字文》，趴父亲的脚边，也没了气息。

阿禾那本书，某页“禾”字的笔画还嵌着泥渣——那是她当年的字迹。

蝉鸣还继续，只是阿禾觉得，青石村的头，再也像从前那样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