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潮气是活的。

顺着林府墙的砖缝往钻，裹着宅木料的霉味，又缠庭院得正盛的栀子，甜腻掺着点闷，黏皮肤，像卸掉的薄纱。

西厢房的红木窗着半扇，林静轩指尖沾了潮气，意识地蹭过《孟子》泛的页脚，竟把那脆纸蹭出道浅痕。

窗的芭蕉叶被雨砸得低了头，水珠滚来“滴答”砸青石板，可这声响压住别的——边书房，英文教师史密斯先生的元音发得太用力，“le”的尾音像飘过来的棉絮；前厅方向，又隐约来说话声，是账房先生跟父亲“汇兑丝价”，字眼硬得像算盘珠子。

他眼前的界却软得过。

二西根楠木柱撑着的厅堂，紫檀隔断的缠枝莲雕纹亮得能映出；多宝格的官窑瓷泛着冷光，象牙雕件摸去温温的；连书房的书架，都被樟木和墨裹得严实。

切都顺顺当当，连他用了年的端砚，边角都被摩挲得没了棱角，像把他那些没说出的念头，也磨得发闷。

“爷，爷您去账房。”

门的伯声音轻，却带着容推的稳。

静轩抬头，见穿着浆得发硬的灰长衫，袖磨出圈边，举着柄油纸伞，伞骨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他接过伞，指腹碰着伯的，竟比伞柄还凉。

穿走廊，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映出两长短的子，像被拉拽的。

静轩踢脚边的水洼，状似意地问：“伯，前儿见厂的王师傅往府跑，是出什么事了？”

伯的脚步顿了半拍，伞沿往压了压，遮住半张脸：“爷功课就。

爷说，月省城先生来考校，您的策论还得再磨磨。”

又是功课。

静轩把伞柄攥得紧了些，指节泛。

他的子像被按模子：清晨背洋文，后练算盘，傍晚写策论，连父亲请来的账房先生都说“家是块守业的料”。

可他总望着墙顶那方窄——像块被框住的西方帕子，连飞鸟都难得飞过——胸就闷得慌，总觉得有什么西，墙头等着撞进来。

账房的气味更沉。

旧账簿的纸味混着算盘珠子的木味，林宏坐梨木桌后，藏青绸缎长衫没沾半点潮气，指却账本敲个停，每都像敲。

见静轩进来，他抬眼扫了扫，目光锐得能穿透：“史密斯说你洋文进益了，可朱先生的策论，你写的那些‘仁政’，能当丝行的本？”

静轩垂着眼，指尖扣着衣角：“儿子知错，这就重写。”

“知错要有用，就用守业了。”

林宏把账本“啪”地合，声音冷了几，“林家是经商的，是吟诗作对的。

这，账本比书本贵，算盘比笔杆子顶用——你得懂。”

话没说完，门冲进来个伙计，裤脚沾着泥，鞋还挂着草屑，到林宏耳边急急忙忙说了几句。

静轩见父亲的眉瞬间拧结，嘴角抿条冷，连耳尖都泛了红。

“父亲，是厂……没事。”

林宏打断他，挥让伙计退，声音却没压慌，“过是丝出了点病，修修就。

你回去，把策论重写，今晚就得给我。”

静轩没敢再问，转身往走。

走到门，他忍住回头——父亲站窗前，望着头的雨幕，背像被雨泡软了似的，竟垮了些，连藏青绸缎都显得旧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雨丝，也带着账房没散的慌，缠静轩。

他握着油纸伞往回走，芭蕉叶的水珠还滴，可那“滴答”声听着却沉了。

墙着结实，砖缝的潮气却越渗越深，他忽然觉得，墙那些他没见过的事，正顺着这雨，点点往林府漫——这似固若汤的家，像没那么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