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的清明来得迟。

南京的春汛裹着桃瓣漫进秦淮河，水涨得浑浊，像掺了半杯隔的碧螺春。

陈家米铺后园的两棵桃树压弯了枝桠，粉的花瓣簌簌落进青石板缝，像谁撒了把揉碎的——这是周秀兰去年春亲种的，她说等穗岁生辰，要摘甜的桃儿蜜饯，装玻璃罐存到冬。

陈怀礼蹲桃树绑风筝，竹篾条他粗糙的指间绕了个圈，纸糊的蝴蝶便展了翅膀。

竹篾是周从门竹器店的，板周认识他，擦着的竹屑笑：“陈板，又给穗扎风筝？

去年那只‘蝴蝶’飞得比屋檐还，穗追着跑了半条街，摔桃树哭，你哄她哈的气都把桃花吹落了。”

陈怀礼也笑，指尖蹭过竹篾的刺，想起年前穗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他带她去夫子庙花灯。

挤，穗的被他攥得发烫，却肯松，指着街角的糖画摊喊：“爹，我要兔子灯！”

结挤丢了次，穗哭着跑回来，还攥着半盏没完的梨膏糖，周秀兰没骂她，反而蹲来帮她擦眼泪，说：“丢了也，次记得爹的哪儿——爹的远给你留着糖。”

他抬头望了眼，铅灰的压得低，像块浸了水的棉絮。

前几本的飞机又掠过头顶，丢了两颗弹麒麟门。

他记得那清晨，声像雷，震得米铺的窗户嗡嗡响，接着是的尖、孩子的哭号。

后来王阿婆拄着拐杖来米，说茶棚被了，卖茶的李头被埋瓦砾，挖出来还攥着半杯凉茶，茶渍顺着指缝流进泥土，像滴没擦干净的血。

“爹！”

二岁的穗举着轴从门槛蹦进来，蓝布衫的摆沾着灶灰，辫梢系着的红绳晃呀晃——那是周秀兰用米袋剩的红布扎的，说“红绳系着魂，风筝丢”。

她的脸蛋冻得红，鼻尖还沾着早帮周秀兰揉面蹭的面粉，像颗沾了糖的糯米团子。

“慢点儿！”

陈怀礼伸扶了扶她的肩膀，生怕她摔着，“娘蒸的糯米糕该了，带两块去给太爷爷尝尝——你太爷爷生前爱你娘的桂花糕，说比城隍庙的还甜。”

穗眼睛亮，晃了晃的轴：“我娘说等祭完祖，要教我糖芋苗！

两颗红枣，再撒把桂花！”

厨房方向飘来甜糯的气，像根形的，把往屋拽。

周秀兰系着靛蓝围裙走出来，鬓角别着朵绒花——是她用米袋剩的碎布扎的，粉的，像朵刚的桃花。

她端着青瓷碗，碗浮着桂花蜜，蜜液映着她的脸，柔得像块化了的糖：“怀礼，去把阿来。

今年要给咱爹坟，他生前爱我蒸的糯米糕，再蒸两屉带过去——次他说，还想再要。”

阿是米铺的伙计，来岁，背有点驼，正蹲门修门板。

听见喊，他首起腰搓搓，指节还沾着桐油——那是早修门板蹭的，桐油味儿混着米，飘了满院。

他接过周秀兰递来的糯米糕，掀蓝布包袱，露出面的祭品：“板，备齐了——后腿、整鸡、鲤鱼，都是活的；米饭蒸了锅，还有你腌的酱瓜，脆生生的；酒是西街李家的，去年存的，度数。”

陈怀礼点头，把祭品往竹篮装：“阿，今年多亏你帮忙铺子——我跟你婶子去坟，要是有来米，就说回来。”

“吧板，”阿笑了笑，皱纹藏着关，“昨城门贴了告示，说军要进攻南京，让市民储备粮食。

我问过粮行的王掌柜，他说再过半月，米价要涨倍——你们多点米存着，别到候够。”

陈怀礼的顿了顿，摸了摸袋的元——那是个月卖米的，原本打算给穗新书包，得留着米。

他抬头望着，层更厚了，像要压来：“知道了，谢谢你阿。”

祖坟雨花台的缓坡。

陈家的祖坟占了半亩地，前面的是陈怀礼的祖父陈守仁，立着块青石碑，刻着“陈公讳守仁之墓”，碑身被岁月磨得发亮，像块浸了茶的。

碑前的供桌积着薄雪，是昨落的山霰，雪地还留着兔的脚印，像串的梅花。

陈怀礼把纸灰撒向空，纸片打着旋儿落进草窠，像群褪的蝶。

他蹲来，指尖抚过碑身的刻字，石面有些凉，像祖父的：“爹，今年米铺的生意，赚了二块洋。

我把后院的偏房租给了卖花的阿婆，她答应每月给我。

您生前说要院子种棵石榴树，我让了棵树苗，等春就栽——等它结了，我给您留红的石榴，您的牌位前。”

周秀兰把糯米糕碑前，指尖沾了些青苔：“爹，穗背《字经》了，昨还教隔壁的妞妞认‘之初’。

妞妞她娘说，等春要让俩丫头道去夫子庙花灯——您没见过妞妞，扎着两个羊角辫，像只兔子。”

穗蹲旁边，把糖葫芦碑前的土堆。

糖衣风簌簌掉渣，落青石板，像撒了把碎子：“太爷爷，我以后要当师，教你认多字。

我教你写‘糖’，写‘芋’，写‘苗’——娘的糖芋苗甜了，两颗红枣，再撒把桂花！”

风突然了，吹得纸灰漫飞，像场的雪。

陈怀礼抬头，见远处的空泛着诡异的橘红——是麒麟门的火还没灭。

浓烟像条龙，缓缓往爬，把半边都染了红，像谁打了朱砂罐。

“走，回家。”

他攥起穗的，掌的温度透过粗布棉袄渗过来，“要变了。”

回家的路，穗举着糖葫芦跑前面，糖衣化了半，黏糊糊地粘。

周秀兰跟后面，拎着装祭品的竹篮，鬓角的绒花被风吹得歪了，却没思扶。

陈怀礼走后，望着远处的城墙，像压了块石头——刚才阿说的“军要进攻南京”，像根针，扎他。

路过街角的茶馆，茶棚己经被毁，只剩几根烧的木柱，地散落着碎瓦片和茶壶的残片。

卖茶的李头的儿子蹲旁边哭，攥着父亲的布鞋，鞋尖还沾着茶渍：“我爹说要去茶棚收拾西，刚出门就被弹飞了……”陈怀礼停脚步，摸了摸孩子的头：“节哀。”

可他己的喉咙像塞了块棉花，说出更多的话。

回到米铺，周秀兰把糯米糕进柜台的抽屉，转身去厨房烧水。

穗举着糖葫芦跑进来，糖衣己经硬了，她咬了，皱着眉头：“爹，糖葫芦甜了。”

陈怀礼笑着摸她的头：“等祭完祖，爹给你串新的——要的，糖熬得厚的。”

可他没等到那。

傍晚，面来枪声。

陈怀礼正算账，铅笔尖突然断了。

他盯着账本的“本月收入：叁拾柒块洋”，喉咙发紧。

周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怀礼，我去——王阿婆说军己经到门了。”

“别去！”

陈怀礼喊了声，可己经晚了。

周秀兰刚走到门，就被撞了进来——是隔壁的张太太，抱着孩子，脸是泪：“了！

本兵闯进巷子了！

拿着，见就砍！”

陈怀礼地站起来，抓起身边的扁担：“秀兰，带穗去地窖！

！”

周秀兰愣了愣，赶紧抱起穗往地窖跑。

陈怀礼抄起扁担，站门，盯着巷的方向。

巷来语的喊声。

几个本兵端着枪走过来，挨家挨户地踢门。

陈怀礼屏住呼，祈祷他们要发。

“八嘎！

没有！”

本兵骂了句，踢了路边的垃圾桶。

等本兵走远，陈怀礼才敢探出头。

巷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尸，有，有妇，还有孩子。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空气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转身往回跑，刚到米铺门，就见两个本兵站门，沾着血，刀鞘刻着“菊”字——是联队标记。

为首的本兵叼着烟，用生硬的文喊：“花姑娘！

！”

陈怀礼挡门，慢慢举起：“太君，我们是良民，没有党。

这是米铺，本生意。”

“八嘎！”

本兵揪住他的头发往墙撞。

陈怀礼的后脑勺溅出血，温热的液顺着后颈流进衣领。

他见周秀兰从地窖跑出来，喊着“要”，却被另个本兵抓住胳膊往拖。

“秀兰！”

陈怀礼喊了声，想冲过去，却被本兵用捅肩膀。

鲜血喷出来，染红了穗的蓝布衫。

穗缩柜台，攥着铅笔的首。

她见本兵的皮靴踩过母亲的背，鞋底沾着的泥蹭脏了母亲的蓝布衫；见父亲的血顺着墙面流来，青石板积个水洼；见刘板从地窖冲出来，拿着根擀面杖，喊着“我婆”，却被本兵用捅进胸。

“噗嗤”声，血溅墙，出朵红牡丹。

刘板的身晃了晃，倒周秀兰脚边。

他的还攥着擀面杖，指节泛。

“要！”

穗喊出声。

本兵转头，指向她：“你的，过来！”

陈怀礼突然扑过去，用身挡住穗。

本兵的扎进他的肩膀，血喷出来，染红了穗的蓝布衫。

陈怀礼闷哼声，反抓住本兵的腕，指甲掐进对方的：“穗！

跑！

找王阿婆！

带她去安区！”

周秀兰挣扎着爬起来，拽住穗的：“跟紧王阿婆！

别回头！”

她的声音发颤，血从嘴角渗出来，“告诉王阿婆......告诉她，我们对起她......”穗钻进地窖，听见身后的门“吱呀”声关。

她摸着怀的糖葫芦，糖衣己经化了，黏糊糊地粘。

她听见面来惨声——是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听见母亲弱的呻吟，像片被揉皱的纸；听见刘板的尸倒地的声音，“咚”的声，很沉。

知过了多，周秀兰爬进地窖。

她的脸苍得像纸，嘴角渗着血，右按肚子：“穗，你爹......他没了。”

穗扑进母亲怀，哭得气接气：“娘，我要爹！

我要爹！

他刚才还答应给我糖葫芦！”

周秀兰抱着她，眼泪滴她的头：“别哭，我们要活着。

活着去安区，找王阿婆。

王阿婆的孙才半岁，我们得帮她照......”地窖来脚步声。

周秀兰赶紧捂住穗的嘴。

两个本兵踢帐篷的门，指着周秀兰：“花姑娘的有？”

周秀兰把穗往怀藏，己往前站了步：“我怀孕了，走动。”

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股劲。

“八嘎！”

本兵推她，抓住她的胳膊往拖。

周秀兰踉跄着，肚子阵绞痛，她低头向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穗见母亲被拖出地窖，见她的蓝布衫风飘，见本兵的皮靴踩过她的脚踝。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出声。

知过了多，地窖静了来。

穗爬出来，见周秀兰躺血泊，眼睛睁得的，还攥着半块糯米糕——那是早给太爷爷带的，还没来得及过去。

“娘！”

穗扑过去，抱着她的尸哭。

她的沾着血，是母亲的血，温热的，还往流。

渐渐深了。

穗缩王阿婆身边，怀抱着母亲的锁。

王阿婆的冰凉，像块石头。

窗的风还吹，带着血腥味，吹得桃花瓣簌簌落进地窖。

陈怀礼的尸还躺米铺的地，肩膀的血己经凝固，像块暗褐的疤。

穗想起早父亲绑的风筝，想起母亲的糖芋苗，想起太爷爷的青石碑。

她摸着怀的锁，刻着“长命岁”。

那是母亲的陪嫁，是她从戴到的。

，母亲了，父亲了，太爷爷也了。

她哭着，把脸埋王阿婆的灰布衫。

王阿婆的衣服有股草药味，是前几给受伤的孩子擦伤用的。

“阿婆，”她抽抽搭搭地说，“我娘走了。”

王阿婆抱着她，哭得气接气：“作孽啊！

作孽啊！

秀兰怀的娃......才个月啊！”

穗的指抠进王阿婆的灰布衫，指甲缝是布丝。

她想起母亲给她扎的红绳，想起父亲教她认的字，想起太爷爷的桃花树。

“我要活着，”她声说，“我要活着去安区，找妞妞，找魏姐，告诉他们，本了我的爹娘。”

王阿婆摸着她的头，眼泪滴她的脸：“，，我们活着，活着去安区。”

窗的桃花还落。

穗抱着母亲的锁，望着地窖顶的缝隙，见的月亮，像块碎了的镜子。

她知道，明，又是新的。

可这个新的，再也没有爹娘，没有太爷爷，没有悉的米。

只有血，只有泪，只有远消散的，南京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