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浦江，风卷着潮气，抽打火轮的铁皮甲板，发出呜呜的低啸，像了奉家冬掠过武馆井的朔风。

龙景行把半旧的蓝布棉袄紧了又紧，袖磨出的边凝着霜花，指死死扣住船舷的铜铆钉，冻得发僵也松——那铆钉的寒意，却压住他头悬着的那片冰凉。

他今年，来到这蓝星龙己整年。

前两年还奉城郊的龙家武馆，跟着爹龙啸扎步。

爹总黎明的薄光拍他的后背：“景行，拳要稳如泰山，要正似劲松，这‘景行’二字，可是的。”

那他只当是家常唠叨，首到去年冬那场急病，爹攥着他的咽气，枯瘦的指节掐得他生疼，把只磨得发亮的壳怀表塞过来：“景行，去，找你师叔贞……他是我同门师弟，见了这表，他照应你。”

那儿他只当是寻常托孤，首到出爹的旧木箱，头有张照片——爹穿靛蓝短打，腰束宽板带，与个目光炯炯的汉子并肩立擂台边，方题字“啸师兄雅正 贞敬赠”。

贞！

这名字如惊雷响。

他明记得穿越前的片子，那是位凭八拳滩打抱的武者，难道这龙，竟是个合的界？

知道到了还有那几部剧物。

怀表掌硌得生疼，掀表盖，头嵌着爹年轻的相片，旁刻“守正阿”西字，正是爹教他写的幅笔字。

“呜——”汽笛嘶哑地划江雾，火轮终于蹭抵铺码头栈桥。

龙景行随流挪船，脚刚沾青石板，股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江水的鱼腥、码头煤炉的煤烟、墙根随地便溺的尿与潮霉气纠缠清，可再走几步，竟飘来丝甜腻的水味，像画报摩登郎用的物事。

这就是给他的头“滋味”，混透着股活气，又藏着说清的诱惑。

“G wy！

走！”

几声呵斥撞入耳。

龙景行抬头，见两个缠红头巾的印度巡捕，藤条警棍“笃笃”敲着石板，正驱赶蜷栈桥的流民。

堆有个婆婆，破棉絮裹身，怀搂个干瘦娃儿，被警棍扫胳膊，“哎哟”声瘫倒地，揣着的几块糠饼滚出，转眼被几个面肌瘦的半孩子抢光。

“作孽啊！”

旁边拉包的汉子叹道，棉帽檐压得低，鬓角挂霜，“这巡捕房的‘红头阿’，比租界洋鬼子还横！”

龙景行拳头攥，指节泛——奉家再穷，街坊邻还讲个“扶弱”的规矩，何曾见过这般明目张胆的欺凌。

他摸了摸怀的表，壳的凉意渗进指尖，反倒定了。

正要举步，眼前景象却晃得他眯起眼：顺码头往城去，竟矗起排从未见过的洋楼，那幢顶着铜皮穹顶，头照，刺目生辉。

恰有挑洋布担子的挑夫经过，龙景行忙问：“伯，那是啥楼？”

挑夫脚停步，瞥了眼：“汇行，头理石地亮得照！

前头还有江关钟，敲半条街都震。”

顺他目光望去，然远处钟楼指针正缓移，钟面过八仙桌，“当——”声闷响来，震得耳膜发颤。

随流拐向法租界，市面越发令眼花。

街边洋行鳞次栉比，铜招牌锃亮，“英烟草公司细火油公司”字样赫然，玻璃橱窗摆着亮闪闪的铜烟具、穿西装的模偶，比还魁梧半。

几个穿凡尔西装的“”倚门，指间夹细长雪茄，烟圈被风吹散，落过往包篷。

包辆接辆擦身而过，篷印着“祥生行”，夫穿厚棉甲，束板带，跑得气喘。

偶有汽“嘀嘀”鸣笛驶过，窗帘掀角，能瞥见丝绒旗袍郎腕镯晃眼。

龙景行得怔住——愧洋场，远埠。

转个街角，忽闻西洋声夹着清脆笑语。

抬头，层楼的货公司，“先施公司”鎏字闪光。

旋转门转个停，进出流络绎：穿貂皮太太挎鳄鱼皮袋，指甲艳红；戴礼帽、执杖的洋；穿西装举糖画的孩子；短打伙计扛布匹奔楼，满头汗。

橱窗玻璃、镀水樽、发条玩具琳琅满目，引得孩童扒窗舍。

“后生，傻啦？”

那挑夫知何转回，筐洋布己半，“这先施有梯，用爬楼！

头西餐厅卖‘罗宋汤’，酸溜溜的，咱可起。”

龙景行顺他指处望，二楼露台几个服侍者端盘穿梭，玻璃杯反着光。

再走半条街，喧嚣变调。

街角“门”舞厅霓虹闪烁，即便也透奢靡——红服门童戴，为停的汽门。

爵士从丝绒门帘缝飘出，混着兰地与雪茄醇厚，与远处流民身的霉味形刺目对比。

几个叉旗袍舞倚门抽烟，牡丹绣纹夺目，叉处露出裹的腿，惹得路过的“相”吹哨起哄。

龙景行正得出，忽听“报报”声，报童举皱巴巴的《报》跑过，头版标题扎眼：“军增兵山关，局势紧张”。

他脚步顿，指尖划过怀怀表——这纸醉迷的，终究泡的苦水。

远处洋行亮招牌，恰映出路旁流民冻得青紫的脸，活脱幅辛辣讽刺画。

“后生，要进城找地方？”

挑夫拍拍他胳膊，“前头法租界有包，去闸、南市都便。

记住别跟烫头发的‘摩登郎’搭腔，还有穿绸衫的‘’，当被敲竹杠！

贞先生的武馆石库门头，问‘闸武馆’晓。”

龙景行连忙道谢，摸出两枚铜元递去，挑夫却摆：“你也是刚来滩讨生活，哪能要你。

这儿，靠的就是个‘义’字。”

寒风卷着码头煤烟，灌进龙景行棉袄领。

他揣紧怀表，望眼前这片错落地：江关钟声再起，门爵士隐约飘来，包铃、汽喇叭、报童卖搅团，织张鲜活又危险的。

远处石库门弄堂，晾晒的蓝布衫风飘荡——那是爹说过的，贞武馆该的地方。

龙景行深气，将怀表往怀又按了按。

脚青石板被数踏得光滑，边是朱门酒，边是流离失所，这就是——爹让他来的地方，也是他这即将到来的站稳脚跟的地方。

他迈步汇入流，朝石库门方向走去，棉鞋踏石板，步响，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