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瀑声残，石凳蒙尘苔痕斑。

昔猴王棒定，如今锈迹掩。

年王气随潮落，半点逐水还。

唯有苍松知旧梦，犹擎残叶向间。

花山的晨雾，比年前浓了，却了那份能沁入骨髓的灵气。

孙悟空落水帘洞前的青石坪，裤脚沾了些沿途的草屑。

他抬拍了拍，草屑倒是掉了，可虎皮裙的边角却又勾住了块碎石，扯得他腰侧发疼。

这裙子是取经，唐僧见他原有的兽皮裙磨破了，意让庄的巧妇用张斑斓虎皮拼接缝的，针脚细密，还裙边绣了圈简的纹，说是“既显风，又合规矩”。

当年这裙子陪着他闯过狮驼岭，挡过红孩儿的昧火，水火侵，如今却像块粗麻布，仅磨得皮肤发痒，还腰后磨出了个破洞——昨灵山，觉能那沙弥盯着他的背了半，他当没意，想来，怕是见了那破洞露出的绒。

“他娘的，连块破布都欺负俺孙。”

孙悟空低声骂了句，伸将虎皮裙拽了拽，试图遮住破洞，指尖却触到片冰凉的湿意。

抬头，才发水帘洞前的瀑布，水流竟细得像道，落潭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是低声咳嗽，哪还有当年“飞流首尺，震得群山皆回应”的气势？

他记得年前刚占了这花山，次穿过瀑布，水势急得能把石头冲得滚，他却能站瀑流央纹丝动，水珠溅身，像穿了件水晶铠甲。

可，他只是站瀑边，就觉得有些冷，是山风的冷，是从骨头缝渗出来的寒意，像被什么西走了温。

“王回来了！”

几声尖的喊打破了寂静，群猴子从洞窜了出来，围到他脚边。

可孙悟空着这些“孩儿们”，眉头却越皱越紧——的那只猴，嘴角的胡须都了，走路摇摇晃晃，还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树枝；些的猴子更像话，差得像枯柴，眼也呆愣愣的，见了他竟没有往的欢呼雀跃，只是怯生生地往后缩，有两只还被脚的石子绊倒，“吱吱”着爬起来。

“都愣着干啥？”

孙悟空把箍棒往地顿，本想摆出些王的风，可棒身砸青石板，只发出“咚”的声闷响，连半点火星都没溅起来，倒是震得他虎发麻。

他低头了箍棒，这才发棒身的纹路，积了厚厚层灰的锈，那些曾经能随意变幻的纹，如今被锈迹糊得严严实实，像贴了层脏泥巴。

“王，您……您咋才回来？”

猴拄着树枝，声音颤巍巍的，“洞的石桌又塌了角，的们想修，可石头太硬，砸动……”孙悟空没接话，径首走向洞。

当年他亲用玄铁打的石门，如今关了，门框的凹槽被岁月磨，门轴卡着几片枯叶，风吹就“吱呀”作响。

他伸推了推，石门纹丝动，倒是门有多沉，是底部被青苔和碎石卡住了，像长了地。

“让。”

他低声说，起袖子，露出胳膊稀疏的绒——当年这胳膊能举起万八斤的箍棒，却连块门板都推动。

他运起残存的法力，丹田处却像塞了团棉花，气劲刚起来就散了，憋得他喉咙发甜。

试了次，石门才“嘎吱”声挪半尺，够过。

穿过瀑布，水花溅脸，凉得刺骨。

他记得以前瀑流的水是暖的，带着地脉的灵气，洗把脸都能，可这水，比山涧的冰泉还冷，溅虎皮裙，很就洇出片深的湿痕。

那片由庄巧妇绣的纹，早己被岁月泡得发灰，针脚处起了边，像几片干枯的叶子。

水帘洞更是片萧索。

正央的石桌然塌了角，断处露出粗糙的石质，没有半点玄铁的光泽——当年他从君炉了块耐火砖，混石头铸这桌子，水火侵，如今却像块普的山石，脆得碰就碎。

石桌周围的石凳倒还，只是面蒙着层厚厚的灰，坐痕长满了青苔，绿的苔藓顺着凳腿往爬，地织张密。

洞壁的明珠早就亮了，碎了几块，被猴子们捡去当玩物，嵌壁龛的，是些打磨过的鹅卵石，借着洞透进来的光，勉能清路。

洞顶的钟石也再滴水，那些曾经能凝结“液琼浆”的石，如今干得像块石头，用抠就掉渣。

“王，您这……”猴跟后面，指着洞壁的壁画。

那是当年孙悟空命猴们凿的，画的是他闹宫的场景：他踩着祥，持箍棒，打得兵将落花流水。

可，壁画被水汽浸得模糊清，他的脸了团，箍棒像是根棍子，连旁边的兵都只剩个轮廓，像群歪歪扭扭的树桩。

孙悟空走到壁画前，伸出，指尖划过己的子。

石头冰凉，没有半点灵气，那些曾经能随着他意发光的凿痕，连点温度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年前，每次喝醉了酒，他就对着这壁画哈哈笑，说要让界都知道他齐圣的名，可着这模糊的子，只觉得眼睛发涩。

“洞的桃酒呢？”

他转过身，尽量让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以前样洪亮。

猴的头垂得更低了：“没了，王。

去年的桃子长得，酿出来的酒又酸又涩，的们……没敢给您留。”

孙悟空“哦”了声，没再追问。

他知道猴没说谎，刚才进来，他瞥了眼洞侧的桃林，往年能长到丈许的桃树，矮得像丛灌木，枝头挂着的桃子只有核桃，青接，连叶子都卷着边，就没什么滋味。

他走到己的宝座前——那是块整块的雕琢而，当年他从龙王那抢来的，质温润，能动散发热量，冬坐去都觉得冷。

可，面布满了裂纹，像块冻碎的冰，摸去凉得刺骨，裂纹还卡着些泥土，是次暴雨从洞顶漏来的。

他坐了去，宝座发出声细的“咔嚓”声，像是要散架。

他没敢动，就那么僵坐着，着洞的猴们。

它们有的地打滚，有的抢块干硬的桃核，还有的趴石桌睡觉，睡姿歪歪扭扭，连尾巴都懒得翘起来。

没有谁像以前那样围着他要法术，也没有谁吵着要听他讲取经的故事，它们只是群普的猴子，眼没有灵气，只有原始的懵懂。

“王，灵山那边……还吗？”

猴犹豫了半，终于还是问了。

它是着孙悟空长的，从石猴出到拜师学艺，从闹宫到西取经，它都记。

它知道王这次去灵山，是想求佛祖想想办法，可王这脸，怕是没什么结。

孙悟空沉默了半晌，从耳朵摸出箍棒，把玩。

棒身的锈迹蹭茸茸的，留几道灰的印子。

他试着念了声咒语，想让棒子变些，可棒身只是颤了颤，连半寸都没长，反而落了几片锈屑，像掉了层皮。

“。”

他终于，声音沙哑，“舍子灭了颗，雷音寺的钟都敲响了。”

猴的眼睛暗了去，长长的叹了气：“也是……咱们这花山，也这样吗？

以前瀑布底的潭，能捞出明珠，连条像样的鱼都没有；以前桃树年结茬，年结了茬；以前的们随便练练就能化形，……”它指了指那群打闹的猴，“连爬树都费劲。”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把箍棒膝盖，遍又遍地摩挲着那些锈迹。

他想起刚得到这根棒子，它光，能能，能刚能柔，龙宫，它认他为主，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底；闹宫，它陪着他打遍凌霄殿，打得兵将闻风丧胆；取经路，它扫过骨，打过红孩儿，护着唐僧走过万八……可，它就像根生了锈的铁棍，连他的温都暖热。

他低头了身的虎皮裙，指拂过那片发灰的纹。

当年唐僧把裙子递给他，还念叨着“出家当有仪，虽穿僧袍，也该整齐些”，那他嫌啰嗦，却还是穿着，连打架都翼翼，怕扯坏了。

可，这裙子磨破了，褪了，像唐僧的骨殖样，了取经路仅存的念想，只是这念想，也跟着灵气起，慢慢消散。

“王，您别愁。”

猴见他脸难，急忙说，“的们昨山后发了片栗子林，长得还行，等了给您煮着；还有，前几暴雨冲来块石头，着挺硬，的们想把它凿石凳，给您坐……”孙悟空抬头了猴，它的眼角堆着皱纹，眼珠浑浊，己经清瞳孔的颜了。

这只猴跟着他几年，当年也曾是能说言、能耍刀枪的角，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索，记也差得厉害，昨说过的事，今就能忘。

“用了。”

他摇了摇头，“石头硬，别凿伤了爪子。”

他站起身，宝座又发出声“咔嚓”声，这次裂纹似乎更了些，他甚至能到细的石屑掉地。

他没管这些，着箍棒走出洞，猴和几只猴跟后面，亦步亦趋。

洞的雾散了些，阳光透过层照来，青石坪几块光斑。

孙悟空抬头望了望花山的主峰，那曾是他练猴兵的地方，当年万猴排着队，喊着号子，声震霄，可，峰顶被茂密的杂树覆盖，连条路都没了，只有几只普的山雀枝头跳跃，见了他也害怕，只是歪着头。

“俺孙当年，就是从那块石头蹦出来的。”

他忽然，指着主峰半山腰的块石。

那石头比当年了圈，表面风化得厉害，裂了几道缝，像个饱经风霜的。

“是呢，王。”

猴赶紧附和，“的们还经常去给石头磕头呢，就是……它再也没蹦出过王这样的猴。”

孙悟空笑了笑，笑声带着点涩味。

他举起箍棒，对着那块石虚劈了。

当年他棒去，能把山头削，可，连空气都没带动，棒身的锈迹反而被风吹，又掉了些。

“伙计，你也了啊。”

他低头着箍棒，像是对它说话，又像是对己说。

棒身没有何回应，只有道深深的锈痕，像道丑陋的伤疤。

这，几只猴捧着些跑了过来，他面前的石板。

有青的桃，红的山楂，还有几个皱巴巴的栗子。

的那个桃子，还带着个虫眼。

“王，……。”

只猴仰着头，说话结结巴巴，水顺着嘴角往流。

孙悟空拿起那个带虫眼的桃子，擦了擦面的灰，咬了。

又酸又涩，硬得像块木头，还带着点苦味。

他记得以前的仙桃，去能甜到，汁水顺着嘴角流，完了浑身都有劲，可这子，还如凡间的枣。

他慢慢嚼着，没吐出来。

猴们见他了，都兴地“吱吱”起来，围着他转圈，有几只还敢伸去摸他的虎皮裙，虽然动作还是怯生生的。

指尖划过那磨破的洞眼，孙悟空忽然想起唐僧当年缝补裙子的模样——油灯，师父戴着花镜，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认，嘴还念着“万物有灵，衣物也需爱惜”。

“吗，王？”

猴问。

“嗯，。”

孙悟空点了点头，把剩的桃核扔给旁边的猴，“比灵山的供。”

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那是，咱们花山的子，再差也比面的。”

孙悟空没再说话，只是坐青石坪，着瀑布的细流，着远处的杂树，着围着他打闹的猴。

箍棒斜靠他的腿边，锈迹斑斑的棒身，阳光反着弱的光，像颗要熄灭的星。

身的虎皮裙被风掀起角，露出那片发灰的纹，像页被旧的书，记着些要模糊的往事。

他知道，灵山的舍子还继续黯淡，庭的仙力还继续衰退，他的箍棒，他的虎皮裙，也许再过几年，就的了凡铁旧布。

可他想去想这些，他只想坐这水帘洞前，着这些傻乎乎的猴，着又酸又涩的，听着那淅淅沥沥的瀑声——至这，还有他声“王”，还有些念想，没被灵气起带走。

夕阳西，雾又浓了起来，把花山罩片朦胧。

孙悟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扛起箍棒，往洞走去。

猴和猴们跟后面，子被拉得很长，又很被雾气吞没。

石桌塌了的角还没修，石凳的青苔还生长，洞壁的壁画依旧模糊，可当孙悟空的身消失洞，那“吱呀”作响的石门，却像是被什么西轻轻推了推，似乎想把这后的暖意，多留儿。